厂里通知我月底走人的那天,我蹲在车间门口抽了三根烟。
第一根替儿子抽的,他在省城被房东赶出来了。
第二根替自己抽的,这台老机床我开了二十年了。
第三根还没点着,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面前,车门推开,下来个一身名牌的男人。
他看着我笑:“哥,你属牛的,今年下半年有两件好事送上门。”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失踪了十年的张峰。
他身后还站着个女人,冲我笑了笑。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怎么也捡不起来。
01
我叫牛建国,今年四十八,属牛。
工友都说我这个人,像牛一样勤快,也像牛一样闷。
干了二十年机修,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老婆走得早,走了有十二年了。
我一个人把儿子牛小伟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
儿子在省城上班,做电商销售,一个月挣四千五。每次打电话,他不是嫌我烦就是他那边有事。
我也习惯了。
那天下午,车间主任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搓着手,半天才开口:“老牛,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效益不好,上面让裁人。”我点点头,接过那张表格。
名字已经填好了,牛建国三个字,白纸黑字。
我走出办公室,手里攥着那张纸。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个洞。
在车间门口蹲下来点烟。
第一根,想着儿子欠的房租,他上个月就说房东催得紧。
第二根,想着自己这后半辈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是租的。
第三根还没点着,黑色轿车就到了。
张峰下车的样子,跟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是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穷光蛋。
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我家门口说:“哥,借我点钱。”我没借给他,那时候我刚办完丧事,兜里连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都没有。
现在他穿着黑西服,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那块表一看就不便宜。
“哥,不认识我了?”他笑着走过来,拍我的肩膀,“我可找你找了好一阵。”
我站起身,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
“特地来找你的。”他回头招招手,“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他身后那个女人走过来。四十出头,长发,穿着米白色的风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冲我点头:“你好,我叫李芳。”
张峰说:“李芳是我的朋友,开小卖部的。她在省城有好几套房,今天跟我一块儿来看看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了笑。
张峰拉着我聊天,说他这些年去南方做生意,赚了不少钱,现在省城搞房地产开发。
他说得天花乱坠,我听着就觉得不真实。
到了分手的时候,他硬塞给我一张名片:“哥,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报答对你当年的关照。”
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车开远,把名片塞进兜里。
晚上回了家,我坐在床边出神。
屋子是租的,四十多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台老电视。
墙上贴着一张儿子的毕业照,照片里的他笑着,很精神。
我看了很久,才去厨房热剩饭。
正吃着,电话响了。
是儿子。
“爸,月底了,你那边的钱?”
我放下筷子:“工资还没发。”
“你这个月能不能多寄点?”他声音有点急,“房东说再不交房租,就让我搬走。”
“多少?”
“两千。”
我筷子没拿稳,掉在碗里叮的一声。这个月的生活费都交给隔壁的老程了,他帮我垫付了水电费。我手里只剩下几百块。
“爸,你说话啊。”
“我……”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盯着手机屏幕。翻到张峰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能麻烦人家,十年没见了。
再说,谁知道他现在是干什么的。
02
第二天一早,张峰把电话打过来了。
“哥,今天有空没?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本来想拒绝,可他一再坚持,我只好答应了。他开车来接我,车里很亮堂,座椅软软的。我坐在副驾驶上,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哥,你这一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还行。”
“我怎么看你瘦了不少。”他顿了顿,“听说厂里裁员了,你是不是碰上了?”
我没说话。
“你别瞒我,我都听说了。”他扭头看我一眼,“哥,我在省城弄了套房子,原价六十万,我用关系拿了个内部价,十八万。”
“十八万?”我声音都变了。
“对,就剩下一套了。”他说,“你要是想,我帮你垫一部分,你拿五万就行。”
五万。
我确实有五万块。
这五万是我省吃俭用攒了十年的,压在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本来是想给儿子凑首付用的,可儿子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我再想想。”
“你想想也对,毕竟钱不是小事。”他没勉強我,开车带我去看了那套房子。
那房子在三楼,推开窗,下面就是地铁站。精装修,家具齐全,三室一厅,站在阳台就能看见儿子公司的大楼。我站在那看了很久。
“哥,你要是买下来,小伟就不用租房了。你来省城住,还能陪陪他。”张峰靠在阳台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有个自己的家了。”
我站在阳台,风吹过来,眼睛有点涩。
回家以后,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那套房子,想着儿子住在里面能舒坦些。
又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半夜,我爬起来去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拿出存折,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万块。看了又看,还是放了回去。
第二天上班,我没去车间,而是去老程家喝了半天茶。老程是我老邻居,一辈子当了三十年民办教师,退休了也没几个钱,但他这个人说话准。
“你那个表弟,真有那么好?”老程端着茶杯,歪着头看我。
“他说他在省城搞房地产。”
“他十年前不是欠一屁股债跑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老程放下杯子,看着我说:“建国,我知道你想给儿子买房子。可你是不是清醒一下,他那个价格,是正常的吗?”
我被他怼得答不上来,闷头喝茶。
“我不是说你表弟有问题,我只是劝你长个心眼。你这辈子也太老实了。”
我没回嘴。但我心里不痛快。
他懂什么?他一个人过得清闲,知道我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晚上,我又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可能要涨工资了。”他声音有点兴奋,“老板说下个月给我加薪。”
“那挺好。”
“爸,到时候我想在省城买房,你能帮我把首付凑了?”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想了想,我还是说了:“爸手上有五万块。”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五万块够干什么?还差十万呢。”他的声音冷下来,“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断。
我就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
半天没动弹。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张峰。我跟他不沾亲不带故,十多年没见了,可他回来就说要帮我。而亲儿子,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我掏出张峰的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一夜。
03
第二天下午,张峰又来了。
他站在我出租屋的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我把他让进屋,屋子里窄得转不过身。
“你这住的地方也太差了。”他扫了一圈,叹口气,“哥,你真该给自个儿换个好点的住处。”
“租着住,凑合呗。”
“你这凑合了多少年了?”他把水果放下,坐在床边,“我这次回来,就想拉你一把。你看看你,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我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没说话。
“那套房子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五万块……我确实有。”我看着地面,“可毕竟是大事,我怕……”
“哥,你怕什么?”他往前凑了凑,“我给你说个事。那套房子的原主人是我一个朋友,急缺钱,才让我这样转手的。再过两天,就卖给别人了。”
他又说:“你是不是不信我?”
“不是。”
“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还能骗你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图你那五万块,你不是还差钱吗?剩下的十三万,我先帮你垫上。等你手头宽裕了,慢慢还给我就行。”
我抬头看着他,心里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
“那……我请个律师看看合同?”
“签个协议就行了。又不是买别墅,还要请律师。”他笑了,“哥,你就是太谨慎。”
我没再吱声。
他又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他回头说:“哦对了,李芳你还记得吗?上次跟我一起去的那个。”
“记得。”
“她有个朋友,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单身。想不想见见?”
我愣了一下。
“什么朋友?”
“也是个踏实的女人,离异好几年了,想找个老实人。”张峰笑着,“你要是见见也有缘分,那就正好双喜临门,房子和人都齐了。”
“我……让我想想。”
“行,你不急,我让她等你一个礼拜。”他挥挥手,出了门。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心砰砰跳个不停。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张峰说的话。还有李芳的脸,笑得温柔,一下就钻进心里了。
我又爬起来去摸那个铁盒子。
打开存折,五万块,三个月没动过。
存折下面是儿子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刚考上大学那年,站在校门口,笑得特别灿烂。那时候他还小,还会抱着我喊爸。现在不会了。
后来,他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不想理我。
我合上存折,闭上眼睛。
那套房子,那个站台上能看见儿子公司的阳台。还有李芳说的那声“你是个好人”。
我这辈子活成这样,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张峰的手机:“那个……房子,我考虑好了。”
“想通了?”他声音里带着笑。
“嗯。”
“那行,明天我带你去签协议。”
我挂了电话,心跳得厉害。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慌。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可我就是抓不住。
04
整整一个礼拜,我都在等张峰的电话。
他没打来。
我心里急了,给他拨过去,响了半天才接。他在电话那头说:“哥,实在不好意思,这几天处理点急事。明天我一定来,你别急。”
“行,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迷糊糊到了半夜,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儿子。
我接通:“小伟,这么晚了……”
“爸,你睡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还没。”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被房东赶出来了。”他声音发闷,“我现在住宾馆,明天还得去找房子。”
“怎么会被赶出来?”
“给你打了电话,你也没给我打。我哪有钱交房租?”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你在老家一个月花那么多钱,就不能匀一点给我?”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电话挂断了。
我躺在那,眼睛睁着,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张峰的车子就到了楼下。我背着包下楼,上了车。
“哥,今天咱们看一套房子,然后我带你去见个人。”他笑着说。
“房子……还是那套吗?”
“对,内部价,就剩最后一天了。今天不签,别人就抢走了。”
我攥着包,手心全是汗。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那栋楼下。我跟着他上了三楼,打开门,又看到那套房子。
阳光照进来,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我站在阳台,风吹过来,忽然觉得这地方很安心。
张峰拿出一沓文件,铺在茶几上:“哥,你看,这是购房协议,内容很简单。你先签个名字,再按个手印。”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五万块,你带来了吗?”
“带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折得整整齐齐的存折。
张峰接过信封,数了数,点点头。
“好,这边签个字。”
我握着笔,看着那张协议。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我没细看。签了字,按了手印。
张峰对我竖起大拇指:“哥,你放心,三天后就能交房。”
我点了点头,像是把心放了下来。
后来他带我去了省城一家茶馆,说是见个人。
是李芳说的那个朋友。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坐在窗边。看见我来了,她站起身,冲我笑了笑。
“你好,我叫朱嘉欣。”
“我叫……牛建国。”
我坐在她对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峰和李芳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笑。
朱嘉欣说话轻轻的,问我住哪,做什么工作。
我老老实实地告诉她,说工厂裁了人,现在没活了。
她轻声说:“没活也没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重新来。”
她不是在勉强说话。
一听就知道,她是真的。
那顿饭吃到很晚。
散了的时候,张峰送我回出租屋。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哥,你看到没?好人总会有好报的。你一辈子老实,老天爷终于给你开眼了。”
我没说话,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出租屋,我掏出手机,找出儿子的号码,想告诉他我买了房子。拨了过去,响了几声,他没接。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
没关系,过两天就去省城看他了。
05
三天后,我站在那套房子门口。
门还是锁着的。我拨张峰的电话,关机。又拨,还是关机。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旁边几个工人正在贴新的封条,一张一张往上糊。我走上前问:“大哥,这房子怎么了?”
“查封了,欠债不还。”
“谁欠的债?”
“不知道,反正房东欠了高利贷,房子抵了。你要是要想住,得先找房东解决。”工人说完,提着桶就去了下一层。
我站在那,大脑一片空白。
又拨张峰的电话。关机。
“李芳。”我翻出她的号码,拨了过去,还是关机。
我头一晕,赶紧扶住墙壁。过了好一阵,慢慢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响了几声,他接了。
“爸,什么事?”
“小伟,那套房子……可能是骗人的。”
“什么房子?”
“你表叔,张峰,他说有套内部价的房子,我买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你买了?”
“嗯,花了五万。”
“爸,你脑子进水了?”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一个工人,五万块是存了多少年?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别人了?”
“他是我表弟……”
“你表弟?你十年没见的人,你一见面就掏五万给他?你当我是傻子?”
他骂完,电话就断了。
我攥着手机,两条腿发软。
蹲在走廊上,脑袋嗡嗡响。一阵脚步声传过来,我抬头一看,是个陌生男人,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
“你就是牛建国?”
“你是……”
“宋洪涛。”他把烟头按灭,“你那好表弟,欠我五十万。你的那张协议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什么意思?”
“你签的不是购房协议,是借款抵押。”他冷笑着,“他拿你的身份证和协议跟我借了五十万。现在他人跑了,这债你得还。”
“五十万?我哪有钱还?”
“那就去借,不然就去法院告你。”他语气淡淡的,“这是你签的字,按的手印,赖不掉的。”
我把那张协议拿出来,想砸到他脸上。可上面确实写着借款抵押几个字,还有我的名字和手印。
整个人都瘫了。
宋洪涛走了,我抱着头蹲在走廊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又拨了张峰的手机。这次通了。
“张峰,你在哪?”
“哥,不好意思,我临时出了点事。”
“房子是假的!协议也不是买房的!”我吼着,“你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哥,你听我说,那套房子确实有,就是手续还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你骗了我,你还有你那个朋友——李芳,你们都是骗我的!”
“哥,你别发火,我给你解释……”
“你给我解释什么?你拿来我的钱,去还你的债?”
“对。哥,我确实欠了高利贷。”
我脑袋嗡嗡响。“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是亲戚啊。”
“亲戚?”他声音大了些,“你当年也没借我钱啊。我跪在你家门口求你,你连一百块都不肯借。”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没钱。但你也不愿意帮我。现在我帮你,你就信了我。你多好骗。”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走廊上,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晚上回了出租屋,打开门,突然发现屋里被翻过。铁盒子被砸开了,里面那张存折没了。
钱还在的,就剩一个空壳子。
老程站在门口,看着我:“建国,你怎么了?”
“老程,我……我被人骗了。”
我坐在地上,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程蹲在我旁边,拍拍我的背:“怪我,我没拦住你。”
“你别说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省城一栋写字楼的地址。
“张峰的公司就在那,我打听过了,确实是他搞房地产的办公楼。”
我站起来:“我去找他。”
“带上这个。”老程递给我一支笔,“里面装的是录音笔。”
我接过笔,深吸一口气。
那支笔冰凉冰凉的,攥在手心里。
06
第二天一早,我坐着绿皮火车去了省城。
按照老程给的地址,我找到那栋写字楼。十八层,门牌号1808。推开门,里面是个装修气派的办公室,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你好,我找张峰。”
“张总今天没来公司。”
“我是他表哥,说你姓牛,他就会见我。”
姑娘拿起电话拨号,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张总请您进去。”
我走进办公室,张峰坐在大班台后面,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堆起笑容。
“哥,你来了?”
“张峰,房子的事,你必须解释清楚。”
“哥,你别急,坐下来喝杯茶。”
“我不喝茶。”我站着,声音发抖,“你把我的五万块还给我,还有那个协议,你把它撕了。”
“哥,你听我说,那套房子确实是有的,只是原主有点问题,我再帮你协调协调。你要是愿意等,最多一个月,就能办好。”
“你骗谁呢?”我把手机掏出来,“宋洪涛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了,说你拿我的身份去借高利贷,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哥,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那笔钱,确实是拿去还债的。但我不是要骗你,我只是暂时拿你的钱周转一下。等我挣回来了,加倍还你。”
“你周转什么?你欠了一屁股债,你还拿着我的钱去还!”
“哥,你这辈子只会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回来,一开始是真的想帮你的。”他靠在真皮椅背上,“你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想欺负你。”
“你为什么非要骗我?”
“因为你老实,又缺钱,又缺爱。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把房子摆在你面前,把女人放在你面前,你这种一辈子没碰过好东西的人,怎么可能不上当?”
我气得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这是三万块。你先拿着花。等我赚了钱,再还你剩下的。”
“我不要你的钱。”
“你不要,那你儿子的房租怎么交?”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笑着,“你儿子跟我一个公司,他跟我说了,他租不起房子。”
我耳边嗡嗡响。原来他连我儿子都找过。
“你把钱收回去,把协议给我。”
“协议给不了你,那是我跟宋洪涛借钱的凭证。”
“你不给我,我就报警。”
“你报吧。”他笑着,“你那协议上写的是借款抵押,你签了字按了手印,你自己签的,能赖得了谁?”
我掏出手机,想拨110。
他伸手按住我的手:“哥,你报警也没用。这种经济纠纷,警察也管不了。”他笑得特别轻松,“你不如回去等我,等我周转开了,那三万块就算是利息。”
“我不缺你的利息,我只要我的钱。”
“你的钱,早就不在你手上了。你只能等我。”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样想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进电梯,看着那支录音笔,老程说这支笔能录四五个小时。
可有什么用?
他张峰什么都没承认,承认了我也没办法。
我坐在火车站候车室,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是牛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我是李芳。我要跟你说件事。”
“你还有脸找我?”
“张峰骗我,也骗了你。我也是被他骗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