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阴雨、台风暑热都挡不住乐声流淌,走过十七届的上海夏季音乐节MISA,融合古典、戏曲、影视、数字艺术,以草坪、剧场、城市地标为舞台,正用其独有的浸润之势细腻又热烈地上演着。本报特邀嘉宾余隆(上海交响乐团音乐总监)、严锋(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王珮瑜(京剧表演艺术家)围谈,共话这一音乐节品牌的城市价值、跨界创新与青年美育。
MISA:扎根上海,独属于城市的夏日文化印记
主持人:MISA常年落地上海,逐步迭代成城市标志性夏日艺术符号。各位有什么难忘的现场记忆?MISA对于上海城市文化、大众艺术生活具备怎样的价值?
王珮瑜:2016年,我与余隆总监及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戏曲歌剧跨界音乐会,演唱了《甘露寺》“劝千岁”选段,至今记忆犹新。我感觉到,京剧在MISA的夏夜里,不是需要正襟危坐的遗产,而是可以呼吸、对话的鲜活存在。它让传统艺术以最轻盈的方式,住进了新观众的心里。
上海的文化气质在于开放、精致,又不失烟火气与实验精神——MISA恰恰将这几重特质熔于一炉。它以交响乐为严谨基底,却打破音乐厅的围墙,将舞台延伸至户外、草坪、城市公共空间,让穿T恤的市民与穿礼服的乐手共处同一画面,这种松弛与包容在其他城市并不多见。
更深一层是,MISA完成了重要的“翻译”工作——它将古典、戏曲、民乐等高门槛艺术,转化为夏夜凉风、草坪笑语和社交平台上的一幅幅分享图片。经过多年深耕,MISA已不仅是一个音乐节,更成为城市夏日的集体记忆——不需要懂门道,只要愿意走进来,音乐便会拥抱我们。
严锋:MISA已经从一个古典音乐消暑晚会成长为一种城市文化生态,整个边界在不断扩展。最早MISA是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音乐厅起步的,到现在有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作为核心阵地,搭配城市草坪音乐广场,延伸到不同的街区、商圈、城市地标。音乐不再被关在场馆里,而是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构成整个城市文化的肌理。上海不光是金融和商业的大都市,它也需要一种松弛优美、可以沉浸其中的时光。MISA的发展,就是海派魅力非常具体的体现。
余隆:音乐是这座城市生活的一部分。上海夏季音乐节让每一位生活在此的市民和远道而来的朋友们,感受到城市缤纷的音乐生活。MISA是一扇通向世界音乐文化的窗,也是世界抵达上海的“音乐入境地”,让全球更深入地了解上海、了解今日中国。
上海前段时间在黄梅天,一直在下雨,接着又是台风季。说实话,这个季节做演出,尤其MISA还有不少户外演出,从气候上说,实在是有很多挑战的。但上海夏季有自己的味道,也是这座城市独特的气质和印记。
多元跨界:戏剧、影视、游戏、科技与古典融合创新
主持人:本届MISA推出《哈姆雷特》朗读交响、王羽佳VR沉浸展,影视、游戏配乐、戏曲交响同台亮相。什么样的跨界形式能真正破圈?如何融合海派戏曲与交响乐,打造上海独有的文化标识?怎样拉近年轻人与传统戏曲的距离?
严锋:适合跨界破圈的音乐,首先要能和观众有情感的连接。这方面影视和游戏配乐是有先天优势的。观众带着对剧情和对角色的情感走进剧场,音乐一响,记忆就被唤醒,很容易产生共鸣。经典的元素也很重要。好的跨界,本质是用大众熟悉的外壳,装经典的内核。比如约翰·威廉斯的配乐,配器和风格都有着深厚的古典底蕴,观众听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和古典音乐对接了。这样的跨界就很有营养。
文学/戏剧+音乐的跨界,不光降低了音乐的门槛,也拓展了它的维度。濮存昕老师念出“生存还是毁灭”的时候,肖斯塔科维奇的配乐同时涌入,语言的描述和画面与音乐的流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对位,相互映照,彼此强化,这是艺术跨界最迷人之处。
2023年我在南通读库基地策划辛丰年纪念音乐会,融合文学朗读、古典吉他、古琴、交响片段,和今年MISA开幕《哈姆雷特》朗读交响形式异曲同工。那场音乐会我们挑选了我父亲最喜欢的一些作品,由他熟识的人来演奏和朗诵,演奏者和听众在那一刻通过音乐与他的心灵相连接,如在同一时空,感人至深。
今年音乐节我特别惊喜的是看到音乐与高科技的结合。我本人是一个技术爱好者、VR(虚拟现实)发烧友,手头有几十台VR设备。今年MISA引入的《与火共舞:王羽佳钢琴演奏沉浸体验》VR展,用最新的影像技术重构观演的视角,你可以凑到钢琴边看清指尖的起落,看清踏板的细微动作,这是哪怕坐在音乐厅第一排都得不到的体验。技术拓展了感知音乐的维度,让观众更贴近演奏,更细腻地感受音乐,这本身就是很好的美育。
王珮瑜:自周信芳先生以来,海派京剧便以“海纳百川”为精神内核,当年在上海,京剧早已吸纳现代剧场手法乃至电影叙事。MISA要做的是将这一传统延续至当代,可从两个维度深度探索。
其一,声音的交融。不应止于“京剧唱段+交响伴奏”的简单叠加,而应从编曲层面打破壁垒。百年前的上海本就是亚洲爵士乐重镇,这种混血并非生硬拼贴,而是寻找到两种音乐体系内在的节奏呼吸,使它们得以真正“对话”。
其二,空间的叙事。MISA的户外舞台与城市地标是天然优势。海派京剧注重情境,我们也许可以将一些经典折子戏拆解为多个场景,散落在音乐节的不同角落,观众追随演出路线移动,仿佛参与一场音乐戏剧游。当然,这些构想需要大胆试验,而MISA恰好具备这份勇气。
其实,在传统戏曲唱段配交响乐之外,拉近年轻人距离的关键不在“降低戏曲难度”,而在“改变接触方式”。
余隆:跨界,是今年MISA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今年开幕音乐会《哈姆雷特》可以算是戏剧和音乐的跨界,是属于今年的“上海限定”特别设计。
青年人才培育:沃土滋养新生代,AI时代留住现场音乐
主持人:MISA持续推出学生乐团,不断涌现青年演奏人才,音乐节该如何培育青年音乐人、吸引年轻人走进现场?
余隆:今天的年轻人正在最好的时代里面。今年MISA开幕时,我和濮存昕老师聊天时回忆我们共同经历的80年代,是闪耀的80年代、神奇的80年代。因为当时改革开放刚开始,青年人对吸收所有的知识和文化有一种本能的冲动。今天的年轻人跟我们年轻时已经完全不一样——在国家四十多年的高速发展以后,他们几乎不用费劲就能得到我们当时无法想象的东西,愿意去努力的话,可以得到全世界范围最好的资源和平台,整个国家、整个社会、整个时代都是支撑着他们的。
所以,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勇敢地扇动你的翅膀,去开拓无尽的想象和创作空间。而且,艺术和科学是不可分的。为什么国际上大部分的科学院都叫艺术与科学院?科学,某种程度上和艺术是一体的;而有艺术的创造力、想象力,自然也会带动其他学科的想象力创造。
主持人:如今这个AI时代,如何吸引年轻人走进现场?
严锋:AI可以生成接近完美的音色,但它无法复制此时此地身体的感觉。我始终认为,亲手演奏乐器是一种对抗数字异化的身体实践。现场音乐会的价值不光是听音乐,更是与人一起听音乐,感受那种同频共振的气氛。
AI时代,要让更多人走进现场,可以通过创造更多的社交场景。从前人们喜欢去电影院,不光是为了看电影,也是为了一段共同的时光。同理,年轻人去音乐节,很多时候是去相遇。MISA未来可以更多地结合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比如将音乐会与City Walk、咖啡文化甚至游戏化打卡结合,让听古典成为一种可分享、可讨论、可回忆的文化事件。
老乐团办青春音乐节:MISA在世界音乐版图的独特价值
主持人:MISA是极具青春活力的音乐节,上交已有近150年历史,早于柏林爱乐。这种“古老乐团+年轻音乐节”的组合,能为世界音乐版图带来什么独特影响力?
余隆:说年龄,上海交响乐团快150岁了,比柏林爱乐创办得都早。MISA虽创办至今只有17届,但放眼整个世界的音乐版图,我们可能是最古老的乐团之一,但办着最青春洋溢的音乐节。每一年MISA舞台都有学生乐团的声音,还有很多才华横溢的年轻音乐家在此登台。我们持续给青年音乐人提供展示、成长的平台,这很重要。
我们不刻意追求MISA成为全世界顶流夏日音乐IP,我们努力去办一个一流的音乐节,丰富、多元、充满创意,就好比为一个城市文化生长提供最有滋养的土壤,把文化的氛围、创作的环境给予年轻人,提供最好的呵护,这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目标。阳光、空气、丰腴的土壤,为的是让更多的后代能够给国家、给世界带来更多未来的创意和创新。
主持人:谈谈个人的观演期待?
严锋:今年的夏季音乐会我自己已经订好了三场演出:鼎奏莫绝——黄家正、闵嘉欣与何惠慈演绎莫扎特,杜天奇演绎巴赫键盘协奏曲,还有约翰·威廉斯电影音乐精华。我挑选音乐会,一看曲目,二看乐队。莫扎特是我喜欢的作曲家,钢琴协奏曲又是他的音乐中我最偏爱的。最近正好又重看了电影和舞台剧《莫扎特》,趁热打铁,旧梦重温,不亦乐乎。巴赫键盘协奏曲是他最雅俗共赏的作品,一般都是一两部单独演奏,这回能够一口气听五首,非常过瘾。至于约翰·威廉斯的电影配乐,我是强烈主张听现场,有一场听一场。
王珮瑜:我对今年的民乐演出很感兴趣,因为民乐与交响乐在MISA语境下的碰撞,不是谁配谁,而是两种根系不同的植物在同一片土壤中生出新的枝丫。此外,以交响乐诠释《哈姆雷特》也令我好奇——莎士比亚与京剧(戏曲)有过多次成功的联姻,我很想看到这次音乐化的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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