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送来那天,哈尔滨下着雪。

我正蹲在面包房后院起炉子,手上沾满了面粉。

邮递员喊了好几声我才听见,他从栅栏缝里递进来一个牛皮纸包,边角磨得发白,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我撕开口子,一张照片先掉了出来。

照片上,我那个“死了”五年的婆婆蒋玉珍,正站在莫斯科红场边,挽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那个男人,是我前夫王风华。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这是三个月前拍的,我没死。你呢?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再翻,一本黑色笔记本从纸里滑落。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

母亲那一栏写的,不是我这三十年来叫的那个女人,而是三个俄文字母。

我蹲在地上,手掌撑着一袋面粉,半天没站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五年前那个冬天,莫斯科也在下雪。

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王家别墅的大厅里,地板上泼了一摊热汤。汤是蒋玉珍泼的,碗碎在我脚边,溅起的油星烫得我小腿生疼。

“你还想赖到什么时候?”蒋玉珍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像是在赶一只流浪猫,“你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地方丫头,配得上我儿子吗?”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那摊汤。鸡汤的味道混着瓷砖的凉气往上冒,闻着有点恶心。

王风华坐在另一头的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是个女孩子的照片,笑得很甜。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这场闹剧跟他没关系。

“风华,你倒是说句话。”蒋玉珍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王风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回老家住一阵子,等我妈消气了再说。”

消气。这两个字让我明白了。

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出气筒。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时,身后传来蒋玉珍的声音:“她那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们王家的还不一定呢。”

门关上了。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莫斯科零下三十度的天,我穿着一件薄羽绒服,站在别墅外面的雪地里,不知道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姐姐郑思雨打来的。

我没接,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那个晚上,我在机场候机厅坐了一整夜。

回国机票花了两千块,那是我身上所有的钱。

过了海关,我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戒指是王风华求婚时买的,三千块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飞机起飞时,我摸了一下肚子。孩子在动,一蹬一蹬的,好像在提醒我,还不能垮。

到哈尔滨那天,养父郑世在火车站接我。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就笑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没问我为什么回来,也没问王家的事。

他把我领回家,锅里热着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姐姐郑思雨晚上赶过来,看见我的肚子,愣了三秒,然后破口大骂:“王风华那个王八蛋,他不是人!我去找他算账!”

“姐。”我拉住她,“别去了。”

“为什么不去?你怀着他们家孩子,他把你赶回来,这算什么事?”

“算了。”我说。

郑思雨看着我,眼圈红了,骂了一句:“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我没回话。不是没出息,是太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镇子不大,我租了一间便宜的房子,一个月两百块。

房里就一张床、一个灶台、一个柜子。

我白天去镇上饭店洗碗,晚上回来缝棉鞋,一双能卖十五块。

龙凤胎是早产,七个半月就出来了。

那天我正在饭店后厨刷盘子,肚子突然疼得站不住。老板娘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叫了救护车。送到镇医院时,羊水已经破了。

生第一个时我还能喊出声,生第二个时我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两个孩子都小,四斤多点儿,像两只小猫崽子。

儿子叫大宝,女儿叫小宝,送到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

我出院那天,姐姐郑思雨来接我。她看着我瘦了一圈的脸,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拿着。”

这是什么?

“两万块钱。我把后山那块地卖了。”

“姐——”

“别说了。”她打断我,“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那两个小的想。王家可以不要你,你不能不要你孩子。”

我抱着她,在镇医院门口哭了一场。

那年冬天特别冷,交完取暖费,我卡上只剩下六十三块。

02

孩子半岁时,养父来看我。

他拎着一袋大米,一桶豆油,从镇口走到我租的房子,走了快一个小时。进门时他喘得厉害,坐在凳子上歇了好一阵。

“爸,你以后别走这么远了。”

“不碍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干巴巴的烧饼,“镇上买的,趁热吃。”

我接过烧饼,看见他手上的裂口。那是冬天干农活冻出来的口子,又深又黑,像旱地的裂缝。

今年地里的收成还行吧?

还行。”他说,“你别操我的心,好好带孩子。

闲了几句,他突然说:“小瑾,你妈当年留给你的那串手链,你还收着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串手链我见过,打我记事起就被养父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柜子底下。手链是银的,串了几颗老珠子,磨得发白,看着不值什么钱。

“收着呢。”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那东西是你亲妈留下的,好好收着。”

“我亲妈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回答。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他往外走,追了一句:“爸,你总是话说一半。”

他没回头,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子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打开手链看了半天。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光,上面刻着一些细小的花纹,像是字母,又不像汉字。

我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养父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件事。

几天后,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那天我抱着大宝去卫生院打疫苗,在门口碰上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操着南方口音,逢人就问“你家有没有老物件”。

他看见我手腕上露出的红绳,凑过来问:“大姐,你这手链哪儿买的?

我下意识把手缩回去:“祖传的。”

“哦,祖传的。”他笑了笑,眼睛盯着我的手腕,“能不能让我看看?”

“不能。”

我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到家,我把手链从红绳上解下来,塞回铁盒子,压到柜子最底下。然后又在上面摞了几件旧衣服。

姐姐晚上过来,我跟她说了这事。

“收古玩的?”她把眉毛一挑,“收古玩的跑到咱们这个犄角旮旯来?你信吗?”

“我不信。”

那就是冲你来的。”郑思雨压低声音,“你那个婆婆不是什么善茬,她要是知道你有东西,指定不会消停。

我没接话,但心里明白,姐姐说得对。

那阵子,我老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看不清脸,站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朝我伸出手,说一句俄语,我听不懂,但心里觉得特别难受。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我知道,我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养父知道一半,我婆婆蒋玉珍大概也知道一点儿。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日子还是要过。孩子一天天长大,钱一天天不够花。

大宝体质弱,三天两头发烧,小宝倒是壮实,但也不是省心的主。

一次大宝发高烧,我半夜抱着他跑去镇医院,急诊大夫说孩子烧到四十度,得住院。

我掏遍口袋,只凑出两百多块。

医院说要先交押金,我说行,我明天取钱。

然后跑回姐姐家借钱。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大宝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妈妈”。

我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在,妈妈在。”

眼泪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我赶紧擦掉。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隔壁床的大姐递过来一个橘子:“姑娘,吃点东西,别把自己熬垮了。”

“谢谢大姐,我不饿。”

“有什么难处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窗外。哈尔滨冬天的天,黑得像锅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孩子两岁那年的春天,南方口音的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没在街上转悠,直接敲了我的门。

我正在屋里给孩子缝衣服,听见敲门声,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得很客气。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你找谁?”

“大姐,你还记得我不?去年在卫生院门口见过。”

“记得。你有什么事?”

“我收老物件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想买个这种珠子,您帮我看看您手上有吗?”

他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颗暗红色的珠子,跟我手链上的珠子一模一样。

我心一沉,脸上没露声色:“没见过。”

“是吗?”他打量着我,“您再想想,这东西值大价钱,一颗能卖好几万。”

好几万。我心里一动,但随即又按住了。

“你找错人了。”

我把门关上了。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晚上我跟姐姐说了这事。

“好几万?”郑思雨压低声音,“你那串手链好几颗呢,那得多少钱?”

“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为什么盯上我?”

“你是说……”郑思雨的表情变了,“他是王家派来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总觉得,那串手链不简单。”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藏着。看看再说。”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了手链,在灯下仔细端详。

珠子一共七颗,每颗上都刻着细小的花纹。

我仔细看,发现那花纹不是乱刻的,好像是字的变形。

我拿着珠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会不会是一把钥匙?

这个念头让我一宿没睡着。

一个月后,养父郑世摔了一跤。

他骑着三轮车去镇上卖菜,下坡时没刹住,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送到医院一查,小腿骨折,腰椎也伤着了。

我赶去医院时,他正趴在病床上,看见我就笑:“没事,摔了一跤,养养就好了。”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我嘴上骂着,眼睛却红了,“你这么大岁数了还骑三轮车,你图什么?”

“图不给你们添负担。”他说,“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我不能再拖累你。”

“你是我爸。”我说,“你从来不是什么拖累。”

他在医院住了二十天,出院后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把他接到我那儿住,他死活不肯,说“一个人住习惯了”。我知道他是怕给我添麻烦。

那年秋天,两个孩子都进了镇上幼儿园。

我腾出时间,在一家面包房找了份工,一个月一千八。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手艺好,人也和气。

我跟着她学做面包,揉面、醒面、烤制,慢慢也上手了。

有一天,刘姐跟我说:“小瑾,你手艺学得差不多了,要是想做,姐帮你盘个店。”

我摇摇头:“我没那个本钱。”

“钱可以借,可以攒。”刘姐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别人店里打工。”

她说这话时,我正在揉面。面团在我手里翻来覆去,慢慢变得光滑。我看着它,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我真的可以试试。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漫长,一天天挨过去。

我有时候会想起王风华。

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段时间。

我跟他在莫斯科认识,他在雪地里跟我表白,说他喜欢我。

我以为那是爱情,现在回过头看,那不过是他的习惯——习惯对女人好,习惯骗人。

我当时太年轻。

他给我买了件大衣,我就觉得他不嫌弃我穷。

他带我去了几次高档餐厅,我就觉得他是真心对我。

现在想想,他不过是贪我长得还行,又听话。

临到婆婆不喜欢我,他就把我丢掉了。像丢掉一件用旧的衣服。

我想明白了,就没什么好难受的了。

五年时间,说起来很长。但一天天过下来,也就是两个孩子的哭声、无数个凌晨醒来喂奶的黑夜、银行里永远存不起来的余额。

第三年,我攒了一千块。

第四年,我攒了三千块。

第五年,我存了五千块。刘姐答应,把她的面包房盘一半给我,我可以分一半利润。

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小镇上做面包,把孩子拉扯大,攒点养老钱,安安稳稳过完。

直到那个包裹出现在面包房后门的信箱里。

04

包裹是七月初到的。

那天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哈尔滨的夏天天亮得早,四点来钟东边就泛白了。我提着水桶到后院,准备生炉子烤第一批列巴。

一开门,看见邮递员小张站在栅栏外,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包。

“萧姐,你的包裹,莫斯科寄来的。”

我愣了一秒:“莫斯科?”

“对,昨天到的局里,今天给送来了。”他把包裹从栅栏缝递过来,“你签字。”

我接过包裹,在签收单上写了名字。牛皮纸包不大,跟本厚书差不多,边角磨得发白,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我蹲在后院地上,把包裹放在膝盖上,撕开胶带。

先掉出来的是几张照片。我捡起来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照片上,蒋玉珍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站在莫斯科红场边,头发染黑了,脸上带着笑。她挽着身边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笑得特别灿烂。

那个年轻男人,是我前夫王风华。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写着:这是三个月前拍的,我没死。你呢?

我没死。什么意思?谁写的?

我的手开始抖。抖到照片都拿不稳。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纸。纸是泛黄的,边角卷起,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一份出生证明。

我出生时是在莫斯科一家医院。父亲一栏是空的,母亲一栏写着三个俄文字母。

安娜·伊万诺夫娜。

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此人之女,有全权继承莫斯科城北苏兹达尔区三处房产及家族古董。钥匙在后。

钥匙。

我翻到最后,果然看到一把老式钥匙,黄铜的,拇指大小,用红绳穿起来。

我蹲在后院地上,手掌撑着一袋面粉。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那个“死了”五年、在莫斯科呼风唤雨的婆婆蒋玉珍,活得比谁都好。

而那个我一直以为只是个没爹没娘的农村丫头,居然有一个俄罗斯贵族妈妈?

五年前蒋玉珍骂我“配不上”,现在我回过味了。

她怕的根本不是我配不上。

她怕我有朝一日,翻身了。

那天上午我没烤面包。我坐在后院的小马扎上,把包裹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笔记本里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我亲生母亲的生平。

安娜·伊万诺夫娜,俄罗斯没落贵族后裔,祖上曾在沙皇宫廷做珠宝匠人。

苏联时期,她家产被没收,人也东躲西藏。

后来家族悄悄攒下一批古董,藏在莫斯科城北的老房子里。

安娜嫁给一个中国人,生下了我。

后来男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被人盯上了那批古董。

她害怕,跑到边境,把孩子托付给了一个中国倒爷。

那个倒爷,就是我养父郑世。

笔记本里甚至还夹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皮肤白皙,眼睛深邃,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雪地里。

婴儿裹在蓝底白花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红红的小脸。

女人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个婴儿,是我。

那个女人,是我妈。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从小没有妈妈。我喊了三十年“妈”的人,是我养父的媳妇。她在我十岁时就过世了,留给我的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名字。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她漂亮,有一双灰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可她已经不在了。

笔记本里最后几页写着安娜的病历。她三十八岁那年得了癌症,在边境小城的一间出租屋里去世。去世前,她把所有东西收拾好,托人转交给郑世。

郑世守了这个秘密三十年。

三十年。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那天下午,我收拾好情绪,把那串手链从铁盒子里取出来,跟钥匙放在一起。我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悲伤。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愤怒和力量。

我本来打算今晚就给养父打电话问清楚。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有些事,得当面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养父家。

养父住在我老家的老房子里,三间砖房,院子很大。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这么早过来,孩子呢?”

“送幼儿园了。”我把自行车支在墙边,“爸,我有话问你。”

他看见我的表情,手里的玉米粒停了。放下盆子,他进了屋,坐在炕沿上。我从兜里掏出包裹里的笔记本和照片,递给他。

他看见那本笔记本,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东西哪来的?”

“寄来的,莫斯科那边寄的。”我说,“爸,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了。”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麻雀叫,院子的葡萄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妈叫安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俄罗斯人,贵族出身,家里有东西。当年她被人盯上了,跑到绥芬河,抱着你,蹲在路边哭。”

“那天我从边境那边回来,路过看见她。她给我跪下了,说:求求你,把我闺女带走。她说有人要杀她,她活不了多久了。她说只要你活着,她藏的东西就都是你的。”

“她把笔记本和手链塞给我,让我一定替她收好。还写了一份遗嘱,按了手印。”

养父说到这里,擤了一把鼻涕:“我带着你回来了,跟她媳妇说你是我捡的。我媳妇那人嘴碎,但我信得过。她到死那天都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养父低着头,“王家那边一直在查你的底细。蒋玉珍那个女人,心狠手辣。她要是知道你有这笔财产,还能放过你?”

你当年被赶回来,我其实猜到了。这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盯上的是你妈留下的东西。”养父抬起头看着我,“可你是我闺女,我不管你穷不穷,你都是我的女儿。我不想你为了几个子儿去跟那家人拼命。

我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可你已经拼命了。”我说,“你为了我的孩子,把地都卖了。”

“那是我外孙,我应该的。”

那天我在养父家待了一整天。

他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

他说安娜当年把东西藏在莫斯科城北一栋老房子的地窖里,钥匙就在手链上。

他还说,蒋玉珍这些年一直在找那批古董的下落,只是没找到门路。

你那个婆婆,知道你妈留下的东西,但她不知道具体在哪。”养父说,“她以为你妈只是个普通难民,不知道你妈的家世。

“那她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因为她想让你走投无路,逼你拿那批东西出来救命。”养父说,“她算盘打得精。但没算到你能撑这么久。”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手链上的七颗珠子。

原来这东西,一直在等我。

离开养父家时,天已经黑了。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我骑得很慢,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

我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是藏着掖着,还是主动出击?

我想起蒋玉珍那张照片上的笑脸,想起王风华站在门口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冷淡。

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窜。

我萧瑾瑜不是没有根。我有妈,有家产,有血缘给我撑腰。

你们不是想要那批古董吗?我偏不让你们找到。

我要让你们,跪在我面前,看着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第二天,我去了哈尔滨。

找了一家正经的律师事务所,把笔记本和遗嘱拿给律师看。

律师姓李,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翻了翻材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萧女士,您母亲的这份遗嘱完全合法。我已经向莫斯科方面发函确认,那三处房产目前登记在您母亲名下,无人继承。根据俄罗斯法律,您作为她唯一的直系后代,拥有全部继承权。”他顿了顿,“不过,您需要本人去莫斯科办理手续。”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两个月。”

我说行。

我回到镇上,把面包房的事跟刘姐说了。刘姐听完我的事,拍了一下桌子:“去!必须去!你妈拼了命给你留的东西,你不能不去拿!”

“那我走了,店里——”

“店里我顶着。”刘姐说,“你放心去,回来再干都行。这店我给你留着位置。”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看着炕上两个睡得香甜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我原本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

可蒋玉珍不让我安稳。

王风华不让我安稳。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让他们安稳。

06

八月中旬,我登上了飞往莫斯科的航班。

出发前,我把孩子托付给姐姐郑思雨和养父。郑思雨拍着胸脯保证:“孩子你放一百个心,我保证他们吃得饱穿得暖,一个病都不会生。”

“姐,辛苦你了。”

“说什么话,一家人。”

大宝和小宝站在机场大厅里,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大宝说:“妈妈,你要早点回来。”小宝说:“妈妈,我想吃面包。”

妈妈回来给你带俄罗斯的列巴。”我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拉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我不敢回头,怕一走就舍不得走了。

飞机上,我旁边的座位空着。窗外的云层厚厚地铺着,像冬天的雪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五年前的事情。

那年的莫斯科,我从来没真正看透过。

我只知道那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别墅,蒋玉珍每天早上去打麻将,午后逛街购物,晚上在家敷面膜。

王风华在公司上班,偶尔回来吃顿饭,也总是低头看手机。

我像一个外人,在那个冷冰冰的别墅里活着。

有一次我偷偷翻王风华的手机,看见他跟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里面全是暧昧的话。

我质问他,他满不在乎地说是同事。

我把聊天记录给蒋玉珍看,她说:“男人嘛,在外面应酬应酬很正常。你一个做媳妇的,怎么这么小气。”

那一刻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蒋玉珍闺蜜的女儿,叫肖佳莹。

家里有钱,跟王家是世交。

蒋玉珍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儿子娶她,只是王风华那阵子喜欢我,想玩玩新鲜。

我怀了孩子后,蒋玉珍觉得麻烦来了。她想让我打掉,我没同意。于是她想了个办法——逼我走。

后来我听说,我走后没半年,王风华就跟肖佳莹结婚了。

他们过得好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包裹里那张照片上,蒋玉珍挽着王风华的手臂,笑得特别灿烂。这说明她儿子回来了,还活着。

而且,还在查我的底细。

飞机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一股久违的冷风扑面而来。

五年前,我灰溜溜地从这座城市逃走。五年后,我又回来了。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手里,有钥匙。

李律师帮我联系了一个当地律师,叫伊万,三十多岁,中文说得还可以。他在机场接我,把我带到酒店安顿好,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些是你母亲那三处房产的登记资料。”他说,“那批古董目前存放在一个私人保险柜里,需要你母亲生前留下的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在我手上。”

“很好。那我们先办房产继承,然后去取古董。”伊万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

“您前夫的家族,最近几个月一直在调查你母亲。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部分资料,已经找到了几处房产的大概位置。”

我心里一沉:“他们想干什么?”

如果让他们在你之前拿到那些房产的钥匙,你母亲那批古董,就很难拿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景。城市灯火通明,楼下的车辆络绎不绝。而我的脑子里,全是蒋玉珍那张脸。

第二天一早,我跟伊万去了莫斯科城北的苏兹达尔区。

那是一片老城区,街道很窄,两边是些老旧的公寓楼和独栋小别墅。伊万带着我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很旧,外墙的漆脱落了不少,木制的窗户框有些歪,铁门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像几十年没人住过。

“就是这里。”伊万说,“你母亲生前住的房子。”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铁门。门洞里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我跟着他走进去,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客厅不大,摆着老式的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雪地里的教堂。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挡着,透不进多少光。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上面的女人,跟我照片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我拿起相框,手有些抖。

这就是我妈妈住过的房子。她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吃过饭,在这里看过窗外的雪。也许她也曾坐在这张沙发上,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伊万在屋里搜查了一圈,从书房的书架后面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上面挂着一把锁。

“这个盒子需要您母亲留下的钥匙才能打开。”

我从包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

铁盒里,是一本房产证和一份古董清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房产证上写着三处地址。除了眼前这栋小楼,还有两处房产在莫斯科郊外,是两栋别墅。

古董清单则是一张很长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中俄双语对照。

上面列着几十件东西,有珐琅彩蛋、银制餐具、老式首饰盒、镶宝石的十字架、一幅列宾的油画,还有一些我看不懂名字的老物件。

清单最下面有一行字:上述物品总估价约合人民币一千万元。

一千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猛地加快了。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还着账,连几百块都拿不出来。

现在,有人告诉我,我亲生母亲留给了我价值一千万的遗产。

我把铁盒子捧在手里,跟伊万一起走出老楼。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街对面的景色。

什么都变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五年前我是一个被人赶出家门、身无分文的孕妇。

五年后,我站在这栋老房子前,手里攥着一条通往财富的钥匙。

回到酒店,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姐姐打电话。

姐,东西找到了。”我说,“房子和古董都在,值很多钱。

“真的?”电话那头郑思雨尖叫起来,“多少?”

“一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就听见郑思雨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骂:“你那个妈真不是一般人!你那个婆婆蒋玉珍不是骂你没爹没娘吗?这下让她看看,谁才是没爹没娘!”

“姐,你先别激动。”我说,“这事还没完。王家那边也在查,我得先下手为强。”

“你想怎么做?”

“我要先回去,把古董运回国内。”我说,“东西一旦进了国门,他们想抢也抢不走了。”

“行,你小心点儿。孩子这边有我,你别担心。”

挂断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莫斯科的夜再一次降临。

但我心里,亮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莫斯科的前一天,出了意外。

那天中午,我跟伊万在酒店餐厅吃饭,讨论过户的事。伊万突然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变了。

“怎么了?”

“有人在我们之前,去了您母亲那两栋别墅。”

我心里一紧:“谁?”

“不知道,邻居说有一男一女,中国人,昨天下午去的。他们拿着照片,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安娜的人住过。”伊万说,“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

“他们还问什么了?”

“问那栋房子的钥匙有没有在别人手里。”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发颤。蒋玉珍和王风华,他们果然追到莫斯科来了。他们知道我在办手续,知道我在查遗产,所以他们也出手了。

“他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有可能还在这附近。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几个亚洲面孔。我仔细看了一圈,没看到蒋玉珍的影子。

但我能感觉到,她离我不远。

那女人比我多算计五年。她知道我会来莫斯科,她一定在等着我。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蒋玉珍那张笑脸。她在红场边笑得多灿烂啊,好像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可她不知道,我手上那把钥匙,已经打开了铁盒子。

而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跟伊万去了银行保险柜。那是安娜生前寄存她财产的私人银行。我拿着钥匙和身份证件,在柜员的引导下走进了保险室。

保险柜不大,像个铁抽屉。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拉开了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文件,还有一个三层的老式首饰盒。

我打开首饰盒,第一层是几串珍珠项链和银质餐具,第二层是一对珐琅彩蛋,第三层是一些镀金的宗教器物。

每一件都包在绒布里,保存得很好。

我轻手轻脚地拿起一只珐琅彩蛋。蛋壳表面画着精细的教堂图案,在灯下闪闪发光。就算不懂古董的人,也能看出这东西做工不凡。

我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好,交给伊万打包。

“这批东西,我会通过合法手续运回国内。”伊万说,“您放心,不会有问题。”

“谢了。”

走出银行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莫斯科的秋天刚到,天很高,云很淡,偶尔有几只鸽子飞过。

我站在银行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五年了。我终于,从那道阴影里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