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推开卧室门看见床单皱得不像样,床头柜上搁着一只男士腕表。百达翡丽,表盘蓝得发亮。他站了三秒退出去把门带上,晚上陈敏回来他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头也没回说洗手吃饭。陈敏嗯了一声,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问今天怎么这么早。程远说项目完了闲。盛菜的时候手很稳,他一个月工资够买半根表带。
三天后那个男人找上门了。灰色羊绒衫四十出头,说话声音很低,从包里推过来一张卡。以后每个月二十号十万,你别管我和陈敏的事,家里的钱照给,工资你自己攒着,陈敏那边我来解释。程远看着那张卡,脑子里转得飞快。他一个月一万二,房贷八千,孩子培训班两千,剩两千块零花。上次给自己买件新外套是两年前。他把卡收进钱包,拉链拉好时指尖有点凉。
从那天起他装。装得浑然天成。陈敏每周三加班回来洗澡换睡衣,浴巾他提前准备好。周末她手机响他走开去阳台浇花。结婚纪念日她切牛排心不在焉,他举杯说辛苦了。月底工资到账一万二他没再往家里交过,陈敏也没问。每个月那张卡准时到账十万,他转走九万五存定期,留五千傍身。四年存了四百多万,存在以母亲名义开的卡里,密码是儿子生日。
有时候半夜醒来陈敏在旁边睡得安稳,睫毛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程远盯着她看,想从她脸上找到愧疚或心虚,什么都没有。她在他身边睡得踏实,像个浑然不知的妻子。他不知道这算演技好还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第四个年头一个晚上陈敏忽然在餐桌上说程远我们聊聊。他扒了口饭说嗯。她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程远筷子顿了顿,脑子里闪过很多答案。抬头时脸上是困惑的表情,说什么,孩子成绩挺好的。陈敏看了他很久,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轻声说没什么吃饭吧。那天晚上她洗澡洗了很久,水声哗哗的。程远坐在客厅看动物世界,狮子追羚羊追到了咬住喉咙。他换了个台。
存到五百万的时候程远约那个男人又见了一面,把卡推回去说我不装了。男人端咖啡的手停了停,问他要离婚。程远说离,你跟陈敏说。四年的钱不会退算精神损失费,以后不用打了。男人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点佩服的意思,说你挺能忍。程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说你们也挺能演。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陈敏净身出户。程远收拾东西搬走那天在玄关鞋柜底下发现一封没拆的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邮戳是四年前的日期。拆开只有一句话,陈敏的笔迹。程远我知道你知道了。我没办法。他拿孩子的安全威胁我。你再等我两年,我把他送进去就回来。别离婚求你了。落款是他们发现那只腕表之后第三天。
程远捏着那封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年来每个加班夜晚陈敏回来时发红的眼眶,他以为那是出轨后的愧疚。每个月问幼儿园活动费转得爽快的五千块,他以为那是封口费。那晚她问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他答孩子成绩挺好的,她低下头说了声没什么。他掏出手机想拨号,看了一眼通讯记录,四年来他只主动给她打过三十七通电话,平均一个月不到一通。电话通了,响了很久没接。
超市开在儿子学校旁边卖文具和零食,放学的时候孩子们涌进来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但吵点好。儿子坐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橡皮滚到货架底下,程远弯腰去捡,看见最底层搁着一盒巧克力,德芙,陈敏以前每次来接孩子都买的那种,儿子从来没吃完过。他把巧克力拿起来搁回收银台上。儿子抬头问爸你给谁打电话。程远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打错了。
犹豫很久终于又拨出去。这次通了。陈敏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沙哑得像哭过很久。她问程远你看到了。他说嗯。她沉默很久吸了一下鼻子问那你还。程远把一颗巧克力咽下去嗓子眼还是涩的。他说超市开在儿子学校旁边,你方便的时候来看看他。陈敏没说话,他听见她在那头擤鼻子,小声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有空,电话挂了。
锁屏壁纸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三年前拍的,陈敏笑得很开心,儿子骑在他脖子上,他蹲着手举得很高很高。程远把卷帘门关了一半留了一盏灯。明天周六,等陈敏来了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儿子爱吃哪款巧克力。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忍辱负重,结果把日子过成了一部默片。钱攒够了,委屈攒够了,解释也攒了四年,谁都没输,谁都没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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