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玮

2026年7月7日至8日,北约在土耳其安卡拉举行峰会。美国总统特朗普原本放话不出席此次会议,但在埃尔多安亲自邀请下还是来到了土耳其。抵达安卡拉后,特朗普对媒体表示,“我对北约非常失望”。他说,如果这次峰会不是在土耳其举行,他很可能就不会出席了。原因很简单,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同盟友关系因防务预算、格陵兰岛“购岛”、霍尔木兹海峡护航、美国从欧洲撤军等屡受冲击。

会议期间,北约官方网站首页晒出一张各国代表合影。与会者大多身着深色正装,站姿挺拔,面部表情内敛而深沉。埃尔多安满脸严肃,特朗普表情很不自在,而一旁的吕特则露出职业笑容。这张合影定格了北约充满分歧的安卡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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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北约官方网站

一段时间以来,北约秘书长吕特试图传递“欧洲更强,北约更强”信号,抛出“NATO 3.0”口号,激励欧洲推高防务投资、提升军工产能、维持制度化援乌。账面数字挺可观。2025年,全体成员防务开支GDP占比迈过2%;波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已超3.5%;德国2026年防务预算超1200亿美元,计划2029年达5%。但数字盖不住分歧。

北约层面至少面临四种分歧。其一,成员各国防务预算达标路径存在分化。2026年,捷克、匈牙利、斯洛文尼亚可能跌回GDP2%以下;西班牙、意大利和英国则缺少长期“达标路径图”。其二,北约东翼兵力缺口与格陵兰岛归属问题凸显美欧分歧。特朗普削减驻欧美军,东翼缺口要欧洲来填;另外,安卡拉峰会上特朗普再提格陵兰岛主张。其三,援乌机制。现行“欧洲出钱,美国出货”本就是预防特朗普指责,但即便如此,美以伊冲突爆发后,对乌援助还是受到中东局势影响。其四,北约军工产能扩张中存在利益分配难题。峰会宣布千亿美元级合同,但美企参与方式并不明确。

更大的不确定性在美国内部。特朗普称北约是“糟糕的协议”、购格陵兰岛受阻、对欧拒护航霍尔木兹不满、削驻欧美军,并放话“考虑退约”。为防止特朗普破坏“美国在北约的领导力”,国会不得不用立法形式明确底线。早在2024年,《国防授权法》即规定,非经参议院三分之二同意或由国会专门立法授权,总统不得暂停、终止、退出《北大西洋公约》。2026年《国防授权法》明确要求,驻欧美军不得连续45天低于7.6万人。

以上各种激烈争执,有一个共同的深层次的系统根源,即北约作为集体安全集团,正在失去“集体性”追求。集体安全的前提是成员相互响应。2026年的现实是,大西洋两岸对彼此各有所需,但双方互不应答。俄乌冲突延宕促使欧洲思考“失去美国的北约”,美以伊冲突则促使美国思考“失去欧洲的北约”。

两种难以调和的单方面需求,让安卡拉峰会变成了形聚神散的制度化表演。32国旗帜、千亿合同、5%时间表等显示了形式上的完整,但美欧互相不应答的现状揭示了集体安全的结构性困境。集体安全的可信度不在于峰会上首脑是否到齐,而在于“一方关切是否成为另一方关切”。北约安卡拉峰会见证的,恰恰就是内部张力最大而共同认知最小的离心时刻。

(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