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计划去陶艺村玩泥巴,捏个丑杯子带回家。结果到门口,一张A4纸贴在玻璃上:临时闭园。
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掉头就走,"旁边有个惠陵,能下地宫,去不去?"
惠陵?唐朝皇帝里没听过这号。"让皇帝的陵。"让皇帝?还有这谥号?好奇心一下被勾起来,走。
一、把皇位让给弟弟的大哥
惠陵门脸不大,红墙灰瓦,静谧的很,就只有我们两个游客。
讲解员说,这位让皇帝叫李宪,是唐玄宗李隆基的亲哥哥,正经嫡长子。当年睿宗复位要立太子,按规矩该立他,可李隆基刚平了韦后之乱,手握兵权威望正盛。李宪主动站出来:国家安定时立长子,危难时立有功之人,三弟有功,该立他。
就这么把太子位让出去了。后来李隆基开创开元盛世,也没亏待这位大哥。李宪活了六十三岁,死后追谥"让皇帝",按天子之礼下葬。
"这也是全国唯一一座,游客能真正走进地宫的唐代帝陵。
二、十五米深的天然冰箱
地宫入口不起眼,顺着台阶往下走,没几级胳膊上就起了鸡皮疙瘩。外面三十多度,里面也就十几度,十五米深的天然冰箱。
第一道石门上凝满水珠,冰得我一缩手。石门阴刻着龙,门楣顶上刻着凤,龙凤相对。一千多年了,线条还清晰利落。
封门石侧面有个小洞,边缘磨得光溜溜的。"盗洞,古代盗墓贼打的,刚好打在封门石最薄的地方。"
我蹲下来瞅了半天。这手艺是真绝,搁现在怎么也是个高级水平,可惜干的是刨人祖坟的活儿。
三、头顶上,日月星辰和千年牡丹
再往里走,眼睛适应了昏暗,才发现整个穹顶和墙壁上全是壁画。
抬头的瞬间我愣住了——穹顶正中央绘着日月星辰,四周环绕着一朵朵硕大的牡丹。颜料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星星点点散在穹顶上,像把整个夜空搬进了地下。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轮廓清清楚楚,就像刚画上去没几年。
一千三百年啊。
我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当年画这些的工匠,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肯定想不到,一千多年后,有个穿短袖的现代人站在同一个地方,盯着他画的星星发呆。
地宫里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土味儿。
主墓室中央摆着大石棺,雕满了纹样。"这石棺太结实,历朝历代都没撬开。"讲解员声音压低了些,"可惜近代还是被盗了。过了一个年的功夫,等考古队发现已经晚了。"
石棺周围撒着仿制铜钱,游客都图个"见棺发财"。我没带现金,就双手合十鞠了个躬——发财不重要,打扰您休息了,对不住。
四、空心的陶俑,实心的手艺
从地宫爬出来,被太阳一照眼睛起雾了——温差太大了。
旁边博物馆里摆着出土的陶俑,巴掌大,文官武将胡人侍女,表情个个生动。最让我意外的是,这些陶俑全都是空心的。
实心的容易烧裂,工匠就做成中空。说着简单做起来难——胎体要薄厚均匀,还不能变形,火候差一点就废。一千多年前的工匠,就靠一双手,捏出了整整一个盛唐的小人物。
五、神道尽头,风从唐朝来
从惠陵出来时间还早,顺道去了桥陵——睿宗李旦的陵。
如果说惠陵是小家碧玉,桥陵就是实打实的帝王气派。神道一眼望不到头,石人石马一字排开,个个高大威猛,像支沉默的军队。都说"桥陵石刻冠绝天下",亲眼见了才服气。
我站在一尊石人旁边仰着头看。他手握佩剑,表情严肃,就这么站了一千二百多年。风吹雨打,脸都磨模糊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他见过开元盛世,见过安史之乱,什么都见过,可什么都不说。
走到神道尽头回身一望,长长的神道铺向远处,石像越远越小,融进乌云下面。风刮过树林哗啦啦响, 那一瞬间有点恍惚——好像看见送葬的队伍从远处缓缓走来,旌旗遮天,走得很慢很慢。一千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风,人们把一位天子送进这座山,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生活。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本来是去玩泥巴的,结果泥巴没玩成,看了两座皇陵,钻了一次地宫,跟一千多年前的人打了个照面。
以前总觉得计划被打乱挺倒霉的,现在想想也不一定。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一位主动让皇位的大哥,也不会在地宫里抬头看见那片画了一千年的星空。
生活好像经常这样。铆着劲想去的地方未必能成,拐个弯撞上的风景,反而记了很久。
陕西这地方也邪门。看着普通的土坡坡,指不定下面埋着哪位王侯。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名字,走到跟前去就都活了——是石门上的水珠,是壁画上的花,是石头人脸上被风磨出来的痕迹。 都是有温度的。那一刻就懂了: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干巴巴的文字。它是有温度的,是有呼吸的,是你伸手就能摸到的。
我们总说盛唐气象,总说千年古都。可"盛唐"到底是什么?是大明宫的飞檐,是杨贵妃的霓裳,是李白的诗,也是地宫里一朵没谢的牡丹,是一尊站了一千二百年还没弯腰的石人,是一个聪明人主动退后一步的选择。
关中的黄土厚啊。厚到能埋得下帝王将相,厚到能装得下盛世兴衰,可又厚得那么温柔——它把那些人和事好好收着,等后人走到跟前,弯腰一看,哦,原来你们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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