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胡三元从大墙里头出来,西北风正刮得邪乎。他拎着个破化肥袋,满脑子都是花彩香和米兰。
进去前,他把这两个女人托付给老熟人,又把惹祸的伙计长生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一脚踹出了剧团。
如今十几年过去,西安街头全变了样,剧团成了工地。
四处打听,花彩香去了夜场陪酒,米兰早跑没影了。
胡三元气得眼冒金星,跑去夜场堵人。
没成想,迎面撞上的竟是当年被他骂跑的长生。
长生现在穿西装打领带,成了大老板。
胡三元抄起半截酒瓶子就砸:“畜生!”
可这一砸,却砸出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血窟窿……
胡三元坐了两天大巴。车上全是羊膻味和旱烟味。他靠着车窗。
窗外的黄土坡一层接一层。到了西安汽车站,天黑了。
胡三元攥着口袋里的几十块钱。他没去住店。他在街口蹲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摸到了原来剧团的那条街。街没了。老牌坊被推土机铲平了。地上全是大坑和钢筋。几栋高楼正在打地基。
胡三元站在土堆上。脚底下的黄泥沾满了那双解放鞋。他盯着那片工地看了半天。吐了一口唾沫。
他在街拐角找到一家羊肉泡馍馆。老板是个秃头。胡三元要了一碗汤。掰着干馍。
“打听个事。”胡三元把一块馍扔进汤里,“原先这儿那个秦腔剧团,里头的人去哪了?”
秃头老板抬起眼皮。“早散了。你找谁?”
“花彩香。还有个唱青衣的丫头,叫米兰。”
秃头老板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荤腥气。“米兰早没信儿了。听说去了南方。那个花彩香嘛,南郊的‘白金汉’歌舞厅。你去那儿找。晚上去。”
胡三元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碗底磕在桌子上。声音很大。
南郊风大。晚上八点,胡三元站在“白金汉”门口。门头上的霓虹灯闪着红蓝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背心的小伙子。胡三元往里走。被拦住了。
“干啥的?”黑背心问。
“找人。找花彩香。”胡三元说。
黑背心上下打量他。“香姐在陪客。你搁这儿等。”
胡三元没等。他硬往里闯。两个黑背心上来抓他的胳膊。胡三元身子一沉,肩膀一扛。一个黑背心摔在台阶上。
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胡三元已经进了大门。走廊里全是刺鼻的香水味和烟味。包厢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声。
胡三元一间一间踢门。踢到第五间。他停住了。
花彩香坐在真皮沙发上。穿着一条大红色的吊带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扑了很厚的粉。她手里端着一杯洋酒。旁边坐着个胖男人。胖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腿上。
胡三元站在门口。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花彩香转过头。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裙子上。她愣了有十秒钟。
“三哥?”花彩香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胖男人不高兴了。“谁啊这是?要饭的跑这儿来了?”
胡三元走过去。一把抓住花彩香的手腕。力气很大。“跟我走。”
花彩香挣扎了一下。“三哥,你放手。疼。”
“走。”胡三元死死盯着她。
胖男人站起来要骂人。胡三元转过头。眼睛里的凶光把胖男人吓退了半步。花彩香叹了口气。拿起沙发上的小包。“王总,我碰见个远房亲戚。失陪一会儿。”
两人走到歌舞厅后面的巷子里。巷子里很黑。有两个垃圾桶。散发着酸臭味。
胡三元松开手。点了一根烟。火柴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你怎么干这个了。”胡三元吐出一口烟。
花彩香靠在墙上。摸出一根细烟点上。“我要吃饭。三哥。”
“我走的时候,把剧团的账本和剩下的钱都留给长生了。我跟他说,让他照顾好你和米兰。”胡三元声音很低。
花彩香冷笑了一声。“长生?长生早发财了。人家现在是大老板。手底下几家舞厅。哪还管我们的死活。”
“米兰呢?”
“跑了。出事第二个月就跑了。带着剧团最后一点底子跑的。”花彩香深吸了一口烟。“三哥,这世道变了。没人听戏了。大家都要活命。”
胡三元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长生在哪?”
“东大街。‘大富豪’夜总会。那是他的盘子。”花彩香看着胡三元。“你别去找他。你斗不过他。”
胡三元没说话。转身就走。
花彩香在后面喊:“三哥!你斗不过他的!”
胡三元没回头。
胡三元去了一家小钢厂找活干。他不缺力气。每天卸钢筋。背上一道道血印子。他一天赚十五块钱。住在工棚里。
工棚里有八张高低床。全是汗臭味和脚丫子味。他每天干完活,就坐在床边擦一根棒槌。那是他以前敲鼓用的红木鼓槌。
干了半个月。胡三元手里攒了点钱。他买了一身干净衣裳。去澡堂子洗了个澡。刮了胡子。
晚上十点。他走进了“大富豪”夜总会。
这地方比“白金汉”大得多。大厅里放着震耳朵的音乐。舞池里男男女女扭在一起。胡三元走到吧台。
“把长生叫出来。”他对着酒保说。
酒保是个黄毛。“你谁啊?长总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胡三元从怀里掏出那根红木鼓槌。放在大理石吧台上。鼓槌很重。磕出“啪”的一声。
“跟他说,胡三元来了。”
黄毛看了一眼鼓槌。又看了一眼胡三元的脸。转身跑上了二楼。
过了一会儿。二楼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穿着笔挺的黑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那是长生。比十年前胖了点。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眼角拉到腮帮子。
长生走下楼梯。站在胡三元面前。周围的音乐还在响。
“师傅。”长生低了下头。叫了一声。
胡三元拿起鼓槌。指着长生的鼻子。“谁是你师傅。当年我怎么骂你的?我让你滚出剧团。你倒好,趁我进去,占了场子,把彩香逼去陪酒,把米兰逼得下落不明。”
长生看着他。眼神很平。“师傅,你刚出来。我不跟你吵。你要钱,我给你拿。你要场子,我给你找地方住。”
“老子要你的命!”
胡三元一拳砸过去。长生没躲。拳头砸在长生的嘴角。嘴角裂了。血流下来。旁边四个保镖立刻冲上来。把胡三元按在吧台上。
胡三元挣扎着。把桌上的洋酒瓶碰倒了。酒瓶碎了一地。
“白眼狼!畜生!”胡三元大骂。
长生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摆摆手。让保镖松开胡三元。
“师傅,时代变了。有些事,你别管了。”长生转过身。“给他拿一万块钱。送他出去。”
黄毛拿来一个纸包。塞在胡三元手里。胡三元把纸包狠狠砸在长生后背上。钞票散了一地。
“我嫌你的钱脏!”胡三元捡起地上的半截酒瓶子。“长生,你给我记着。早晚有一天,我扒了你的皮!”
胡三元被人架出了夜总会。扔在了大街上。
他回到钢厂。话更少了。干活更拼命了。钢筋把他的肩膀磨出了老茧。他想攒钱。他要自己开个班社。他要把当年的丢的人找回来。
秋天的时候。钢厂出了事。一捆钢筋从吊车上滑下来。胡三元为了推开一个年轻工友,自己的左脚被砸了。骨头断了。
在医院的骨科病房里。胡三元躺了半个月。工棚里的工友凑了点钱。不够医药费。
一天早上。护士过来换药。
“你的住院费结清了。后续的康复费也交了。”护士说。
“谁交的?”胡三元问。
“一个女的。烫着卷发。挺漂亮的。”护士说。
胡三元知道是花彩香。他心里堵得慌。他出院那天,拄着拐杖去了“白金汉”。他想把打欠条把钱还给花彩香。
他在巷子口等。下午三点。花彩香出来了。没有化妆。脸色很黄。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鬼鬼祟祟地走进了一家邮局。
胡三元跟在后面。隔着玻璃。他看见花彩香把厚厚一沓钱递给柜台。填了一张汇款单。
胡三元走进去。一把抓住花彩香的手腕。
“这钱是汇给谁的?”胡三元盯着汇款单。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不是米兰。也不是剧团的熟人。
花彩香吓了一跳。猛地把汇款单扯破了。“你别管!三哥,你别跟着我了!”
“我的医药费是你交的?”胡三元问。
花彩香不看他。“不是我。我没钱。”
花彩香甩开他的手。跑出了邮局。胡三元拄着拐杖,追不上。他觉得事情不对劲。
冬天到了。西安下了第一场雪。
街头开始有传言。说“大富豪”的老板长生栽了。惹了南边的黑道。货被扣了。场子被封了。欠了几百万的阎王债。长生手下的保镖跑了个精光。
胡三元坐在羊肉泡馍馆里。听着旁边的闲汉吹牛。
“长生这次死定了。南边那帮人带了真家伙。放话了,今晚不交钱,就卸他一条腿。”闲汉嚼着大蒜。
胡三元喝了一口烈酒。冷笑一声。报应。
天黑透了。雪越下越大。
胡三元去常去的一家小酒馆打酒。酒馆在巷子深处。里面只点着一盏灯泡。昏黄昏黄的。
角落里趴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几瓶散装白酒。老头咳得很厉害。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胡三元走过去打酒。老头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三元?”老头眼珠子通红。
胡三元认出来了。是老赵。剧团以前的老会计。
“老赵?你怎么成这样了?”胡三元坐下。
老赵一把抓住胡三元的袖子。手指头干瘪得像树枝。力气却大得惊人。他浑身都在抖。
“三元……我活不长了。肺癌。晚期。”老赵喘着粗气。“有些话,我带不到棺材里。我怕下地狱。”
胡三元皱起眉头。“什么话?”
老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被呛得剧烈咳嗽。
老赵满脸是泪,死死抠着桌沿:“当年剧团库房那把火,根本不是你失职!那批进价几百万的走私货,是市里几个大头头放在咱们剧团藏着的。火是他们自己放的,为了销毁证据。他们要找个替死鬼顶这几百万的窟窿,上面点了你的名,说你没背景,好拿捏。你被抓进去的第二天,长生就知道了内情。长生为了保你的命,偷偷把库房的所有签字和条子全换成了他自己的名字。他跪在那些大头头面前磕头,说所有债他来背,只要放你一条活路。长生故意在号子里当着人的面跟你吵架,把你往死里骂,就是为了让外人觉得你们彻底翻脸了,那些人才不会再找你的麻烦。长生把剧团解散了,是怕连累大家。花彩香这些年去夜场陪酒,一分钱一分钱地攒,全是为了帮长生还那笔阎王债。那个汇款单,就是打给那些债主的!长生他一个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活了十年!今晚那帮南边的人来收最后一笔债,长生凑不够钱,他去城北废品站跟他们交底了。他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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