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疆回来已经好些天了。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和眩晕早已散去,但有些东西一直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怎么也散不掉。
我们这次的采访任务是去新疆和田地区和安县、和康县,这两个县是2024年12月才获批设立的,也是中国最年轻的几个县。平均海拔超过4500米,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60年前,这里曾是战场;60年后,河南的援疆队伍来了——他们带着技术、带着规划、带着供氧设备,来到了中国海拔最高的县城。他们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缺氧不缺精神。。。
但我想记录的不止这些。
一条路,颠覆了我所有的认知
出发前,和康县宣传部副部长蒿鹏飞联系我,说他从和康开车到和田来接我们。出于对拍摄环境的陌生,我提出先见个面聊聊拍摄安排。他婉拒了:张老师,咱们第二天见面再说吧,我到和田都晚上12点了。
我当时心想,12点在新疆也不算晚啊。就没再坚持。
那会儿我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600多公里山路,一个人开十个小时,到和田已是深夜。而我轻描淡写地觉得"12点也不算晚"。后来回想起来,这种无知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我们对那片高原的所有想象,都太轻了。
第二天见到鹏飞,他看起来年龄太小了,稚嫩的脸庞上带着两团明显的高原红,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聊天时才知道,他也是河南老乡,新乡人,作为新疆内招生分到和康,已经两年了。
说话间我无意中瞥见他的手指——指甲是凹陷的,一个个往里扣着,像小勺子。他摆了摆手,笑着说:"高原呆久了就会这样。"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很难把眼前这个"小孩"和"一个人开十小时险路来接我们"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咱们出发吧,上山。"他说。
当地人管去和康叫"上山"。从和田到和康,606公里。我惊讶地问:"不是才600公里,怎么要那么久"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很快我就明白了。
双向车道,路窄到多一辆自行车都无法并排行驶。路上基本上都是工程车,双车交汇时,心头总会一紧。时不时有碎石从山壁上滚落,U型大弯连转弯镜都没有,封路一等就是二十分钟起步。
本想在车上眯一会儿,但路况让我全程保持清醒——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鹏飞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不安,一路上反复强调着同一句话:"我是四个部门里开车最好的。"我开玩笑说:"四个部门不会就你一个人吧?"他笑了笑,没有否认。
更严峻的考验随着海拔的攀升接踵而来。头开始发胀,眼睛像被人从后面按压,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打开手机一看——海拔已经过了3000米。摄像刘栋上车前还信心满满,笑着说"没问题,拿捏!"到了4000米,他已经开始不停地吸氧,脸上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海拔不是一个数字,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在你的胸口、你的太阳穴、你的每一次呼吸上。
“生命禁区”里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初到和康,崎岖不平的土路,尘土飞扬,一眼能看到头的小门头房——这是我对和康县的第一印象。
说实话,这条件和河南的乡镇都没法比。
鹏飞说,山上的基础设施建设成本是山下的3倍,缺氧和运输是这个地方要面临的两大难题。连一棵树都很难活下来的地方,你想建一座城,每一块砖、每一袋水泥都得从山下拉上来,翻过那些碎石滚落的山路。
第二天一早,我见到了和康县的县委书记。聊天中得知他是从伊犁来的——伊犁是什么地方?水草丰美、瓜果飘香,是新疆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从那样的地方来到这个高海拔、四处荒凉的县城,我很诧异,
直到我看见他带着全县的干部一起种树,一种就是几千棵。他跟我讲大棚蔬菜,讲亲自搭建的老式水车,满眼都是自豪和骄傲。他说他当过兵——"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敷衍和抱怨。只有提起建设和康时,那双异常坚毅的眼睛。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以为的"政治任务",对人家来说是使命。他从伊犁来,不是因为被派来,是因为这里需要他。而他的精神也影响着在这的每一个干部。
在和康,"上班"要不停地吸氧。
我见到的每一个援疆干部,眼睛都是红肿的。失眠是常态,吸氧是标配。嘴唇干裂、皮肤粗糙,每个人都带着高原刻下的痕迹。他们的宿舍里有供氧设备,吸氧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问他们:后悔吗?考虑回去吗?
没有一丝犹豫。"不后悔。和那些战士比起来,咱们这算什么?"
他们口中的"战士",我很快就见到了。
鹏飞带我们去了被称为离天堂最近的康西瓦烈士陵园,海拔4280米。
说来惭愧,在去之前,我一直不知道1962年的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是在新疆打的,也不知道2020年的加勒万河谷冲突是在新疆。很多人和我一样,分不清北疆和南疆的区别,北疆是草原、是雪山、是喀纳斯湖的旅游大片;南疆是戈壁、是荒漠、是边境线上的硝烟。我们对新疆的想象,大多停留在北疆的风景里,却不知道南疆的边境线上,有多少人用生命守在那里。
到了康西瓦,一股强大的悲壮和孤独感扑面而来。常年8级左右的大风,刮得人站不稳脚。
115座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全部朝着一个方向——胜利沟的方向。那是他们当年战斗过的地方,也是他们永远守望的方向。
一块一块墓碑看过去,生辰年份集中在1942到1944年之间。如果他们还活着,现在应该是80多岁的老人了,有儿孙绕膝,有人间烟火。但他们永远停在了十八九岁,停在了昆仑山的风里。
康西瓦一共安葬着115位烈士,其中27人来自河南。
鹏飞说来这里没有不哭的。我哭得稀里哗啦,鹏飞在旁边小声说:"姐,你可别哭了,缺氧会缺得更厉害。"
从1962到2020,两代河南兵,同一条边境线。而我,站在他们面前,除了眼泪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们跟着援疆干部去了其中一个边境村看望护边员。5200多米,而这还不是海拔最高的边境村。那天从村里回来,摄像刘栋和跟我们一起的援疆干部同时开始上吐下泻,发起高烧。
我第一次意识到——面对大自然,人类多么渺小。很多困难可以克服,但自然环境对人的打击,是无差别的、不讲道理的。你意志再坚定,身体扛不住就是扛不住。高原不跟你谈判,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让你自己选择是留下还是撤退。
为了刘栋的安全,我让他留在和康休整。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带着Pocket,继续上路。
只剩我一个
目的地:和安县,平均海拔5400米。比珠峰大本营还高。
沿着219国道再走132公里,空气越来越稀薄,路越来越难走。紧张,害怕,感觉心要跳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我:这里离天空很近,离家很远。
在海拔4800米的苦水湖拍摄时,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昆仑山的雪峰。
援疆干部开玩笑说:"这景太美了,你说会不会大家觉得我们来旅游了?"
我看着那片湖,心里想:再美的地方,如果失去了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你还有心情欣赏这里的美景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在这里、建设这里,有多少人会愿意来?
当地人跟我说:"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生命禁区吗,这里的鸡一年半才长一斤,生的蛋跟鸽子蛋一样大。"
但这里是中国的领土,自古以来都有老百姓居住在这里。
忘记是哪个援疆干部跟我说:"到祖国最需要我的地方去,我觉得这里就是。"
有人用生命守在这里,也有人从万里之外赶来,守在这里。
采访中,和安县红柳镇的党委书记苏义军跟我讲起了一个人。
他说,"我没去过河南,我们这地方是全疆海拔最高的县城,现在通过我们这几年的改建,还是人定胜天吧,焦裕禄精神也在鼓励着我们扎根在这地方,不然的话,到这地方四年,也是坚持不下的。"
那一刻我特别感慨。焦裕禄在兰考治沙,他们在昆仑山上扎根。一个在平原,一个在高原,相隔万里,但精神是相通的——都是在最艰苦的地方,干最不容易的事。和康这个地方从1877年左宗棠平定新疆后设下哨卡起,就担负着守护边疆的重任。一百多年过去了,守在这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股子韧劲从来没变过。
咱们河南人特别能吃苦、特别能耐劳的精神,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从1962年河南籍战士在这片土地上流血牺牲,到今天河南援疆干部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建设——60多年过去了,来的还是河南人。从牺牲到建设,从守护到发展,这是一条路的两个方向,但通向的是同一个地方。
我们的视频发出后,一个新疆网友的留言让我深受触动:
"感谢你们能够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这里,知道我们的艰苦,才有人愿意来帮助我们。"
很多人不知道北疆和南疆的区别,不知道边境冲突在新疆,不知道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在默默付出。了解历史,才能理解现在——这就是我们来的意义。
我又一次体会到了媒体人肩上的责任——不只是记录,是让那些不被看见的坚守被看见,让那些不被听见的声音被听见。如果我们的报道能让多一个人知道和康、知道和安、知道康西瓦,知道在中国海拔最高的县城里有一群人在吸着氧种树、建大棚、修路——那这趟罪就没白受。
返程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戈壁滩上又刮起了大风,沙子无孔不入。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一直没问鹏飞——从和康开车到和田,10个小时,一个人,一条险路。他累不累,害怕吗?
但我觉得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开开心心地上山,健健康康地下山。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难。
致敬,所有在高原上坚守的人。
(河南广电大象新闻记者 张霞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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