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职业新未来｜从幼师到村支书：雨夜光脚冲进大棚的女人|庄稼|甜瓜|种植|辣椒

五年前，她在雨夜光脚冲进大棚；五年后，这片地养活了全村人的盼头。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转身，更是一个村庄的重生。

2021年6月15日阴

大棚搭好，苗也下了。妈来送饭，走时我看见她拿袖子抹泪。我这双教书的手，真能握得住锄头吗？我心里没底。

2021年11月14日晴转雨

辣椒红了，卖不出去。最后两毛五一斤处理了，赔了二十万。晚上喝了瓶啤酒，反倒踏实了——认输？那不是我的命。

写下这两则日志的方丽丽，今年42岁，是襄城县麦岭镇西坡方村党支部书记。

五年后的盛夏，记者见到她时，她正蹲在大棚里，手指轻轻拨开辣椒幼苗叶片，看墒情、查长势。“前两天苗有点蔫，我把棚掀开晒了晒，你看现在这精神头。”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种地这事儿，你得顺着庄稼的脾气来，跟哄孩子一个理儿。”

——这话她说得顺嘴，毕竟当了6年幼师。

方丽丽蹲在棚里查看辣椒苗

西坡方村是豫中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全村4000多口人，7000来亩地，祖祖辈辈种小麦玉米，日子不算穷，也绝对够不上富。年轻劳力大都走向城市，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方丽丽回来之前，村里连个像样的产业都找不出来。

“我偏要回来”

方丽丽生在西坡方，长在西坡方。师范毕业后，她回村当了幼儿教师。可她总觉得日子不该一直这么过，2017年一咬牙去了深圳，见了世面，也尝了漂的滋味。

在深圳那几年，一到晚上就想家。“咱农村人，根在土里，跑再远也惦记着回来。”她说。

2021年，她真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思来想去，还是种地。她流转了25亩地，搭起5座大棚，种小吊瓜、甜瓜、辣椒。头一回下地，锄头都抡不圆，半天下来手抖得筷子都夹不出菜。爹不赞成，爹蹲在门口抽闷烟：“供你读书出去，又回来戳牛屁股？”妈嘴上不说，但天天早起做饭、往地里送水。

方丽丽犟脾气上来了：“农村人就非得出去打工才有出路？我偏不信。”

她在心里铆足了劲儿：得让村里人看看，土里照样能刨出金子。

方丽丽摇起大棚薄膜通风

赔了二十万，没赔掉心气

理想归理想，现实是另一回事。

第一年，她就栽了大跟头。辣椒先染了病，叶片打蔫发黄，她急得满嘴泡，连夜打电话搬救兵，好说歹说请来农技专家稳住局面。没消停几天，辣椒是红了，可卖不动了。十几亩好椒堆在地头，她硬着头皮拍短视频推销，镜头里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最后，两毛五一斤，全处理了。一算账，赔了二十多万。

晚上回到家，她自个儿炒了俩菜，开了瓶啤酒。闷了半天，她对自己说：不行就收手吧，还来得及。

可一瓶酒下肚，她把瓶子往桌上一顿：“再试试！”

“那瓶酒喝下去，反倒把心里的慌给浇灭了。”她对记者说，“赔了钱可以再挣，心气要是赔没了，人就真输了。”

从那以后，她像换了个人。白天钻大棚，晚上翻书、看视频、记笔记，手机里存的都是病虫害防治的视频。见着农技专家就追着问，碰着村里老把式就拉着聊。哪块地什么土质、什么肥什么时候上、哪茬瓜什么时候剪枝，一点一点抠，一遍一遍试。

“咱农村人别的没有，就是有股子犟劲儿，认准的事，跪着也要干完。”方丽丽说。

方丽丽在棚里查看甜瓜

最怕的是下雨。老式大棚不扛事，雨稍微大点就往里灌。多少个深夜，她一个人打着手电往地里冲。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她一脚踩进泥坑，拔出来时鞋掉了，干脆光着脚继续往前蹚。

“那时候就一个念头——棚不能倒，苗不能淹。”她说。

2024年，她咬牙把所有大棚换成标准化钢管大棚。九座银白色大棚齐刷刷立在田野上，结实、敞亮、抗得住风雨。

九座现代化大棚银光闪闪立在田野上

轮作生金，把地种“活”了

吃了亏、摔了跤，方丽丽慢慢摸出了门道。

她搞起“春种瓜、秋种椒”的轮作模式——春天小吊瓜、甜瓜抢鲜上市，秋天辣椒接茬跟上，一年两茬，地不闲着，钱不断流。

“错开上市高峰，品质再拿住，就不愁卖。”她说。

她的瓜果不打药、不使除草剂，坚持人工拔草、自然成熟。“我就想种出小时候吃的那种味儿。”她说，种地和盖房子一个理儿，地基要牢、工序要细、用料要真，掺不了一点假。

如今，她的瓜果辣椒挤进了城市商超，也通过电商卖到了外省。订单追着电话跑，常常供不应求。

丰收时节，村民们忙着采摘分拣

带着乡亲一起干

自己站稳了，方丽丽开始琢磨大家伙儿的事。

2024年，她当选西坡方村党支部书记。上任头一件事——带着乡亲们一起干。

她盘活村里闲置土地700多亩，带动十几户村民搞特色种植，面积合计达到70多亩。技术，她手把手教；销路，她一家一家跑。村民的瓜果辣椒，她先帮卖，自己的生意排在后头。

“我一个人富了算啥？全村人都富起来，那才叫真有面子。”方丽丽说。

村民方晓阳跟着她干了一年，去年光辣椒就卖了10万多块：“丽丽技术教得细，卖东西也肯出力。跟着她干，心里有底。”

不止是种植，方丽丽还带着村民整治村庄环境。上任后，她组织修整了村里两条主干道，清理了堆积多年的垃圾死角，协调解决了部分农田的灌溉难题。她说，种地和建设村庄是一个理儿，都得拿出“工匠”的细致和耐心，“乡村振兴不是拆了重建，而是用匠心把老资源盘活、把新产业做精——就跟种地一样，急不得，但一步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