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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年的冬天,火车票不好买。我扛着行李从车站出来,军装还没来得及换,就被人一把拽住了。

“小伙子……”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得讲究,一看就是有钱人。她抓着我胳膊不放,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脖子后面。

“你脖子后的这道疤……”

我下意识摸了一把。那疤痕从小就有,摸起来硬硬的,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咋了?”

她眼泪掉下来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站台上人来人往,几个拉客的妇女在那边喊住宿,可她一动不动。

我往后退了半步,警惕起来。当兵几年,啥人没见过?这种莫名其妙凑上来的,指不定有啥圈套。

“你认错人了。”

她使劲摇头,手抖得厉害,从包里掏出手帕擦眼泪。

“你……你叫啥名字?”

“赵铁柱。”

她听见这名字,眼泪更凶了,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老家哪的?”

我报了村子名。她愣了一下,又点头又摇头,表情特别复杂。

旁边有人喊她:“林老板,车来了!”

她回头摆摆手,又转过来看我:“你刚退伍?”

“嗯。”

“回家?”她声音都在抖,“你家在哪?我送你。”

“不用,有人接。”

我拎起行李就要走。她追了两步,从包里掏出张名片塞我手里:“这是我的厂子,你要是有困难,来找我。”

我低头一看,印着“林秀兰”,下面是个纺织厂的地址和电话。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她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下,“就是……你跟我一个亲戚长得太像了。”

这话我不太信。可她眼神看起来是真难过,不是装的。

“行,我走了。”

她还想说啥,张了张嘴又闭上。我大步往出站口走,能感觉到她一直盯着我后背看。

出站口外面,老婆张翠花裹着棉袄等在那,冻得直跺脚。看见我,她眼睛一亮跑过来:“铁柱!”

“冷不冷?”

“不冷。”她接过行李,“路上顺利不?”

“还行。”

她打量我:“你脸色咋这么不好?”

“没事,碰上个怪人。”

翠花还想问,我没往下说。车子在路边等着,我推着她上了车。

车开出老远,我摸出那张名片看了看,翻过来背面空白,啥也没写。

林秀兰,这名字我没听过。

可她那眼神,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01

回到家已经天黑了。养母王桂芳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铁柱回来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上下打量我:“瘦了,在部队吃苦了吧?”

“不苦,吃得好。”

翠花去屋里收拾东西,我蹲在灶房门槛上,看养母往锅里下饺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的霜花映着灯光,看着暖和。

“妈,我来。”

“你别动,坐了一路车,歇着。”

她端了碗热腾腾的饺子给我:“多吃点,咱家饺子馅多。”

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养母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嘴上不说,眼角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回来有啥打算?”

“先歇两天,再出去找活。”

“行,不急。”她起身去盛汤,“翠花一个人在家也不容易,你多陪陪她。”

翠花从屋里出来,端着碗坐在我对面:“铁柱,你说火车上碰到个怪人,啥怪人?”

我夹饺子的手顿了下:“一个女的,不认识,非盯着我脖子后面的疤看。”

养母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溅出几滴汤。

“妈,你咋了?”

“没……没事,手滑了。”她低头扶着锅沿,声音有点发紧,“那女的长啥样?”

“四十多岁,穿得挺好,说是镇上开厂的。”

养母没接话,转身去拿抹布擦灶台。翠花看我在看养母,轻声说:“妈这两天胃不好,总犯恶心。”

“是吗?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说是老毛病。”

养母擦完灶台,又问我:“她跟你说啥了没?”

“就说我像她一个亲戚,还给了张名片。”

我从兜里掏出名片,递过去。养母接的时候手有点抖,盯着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秀兰……”她轻声念了一遍。

“妈,你认识?”

“不认识。”她把名片塞回我手里,“搁着吧,说不定用得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一直盯着灶台上的锅。翠花想接话,她摆摆手:“去,把碗端上桌,饺子凉了。”

吃饭的时候,养母话不多。翠花说了些村里的事,谁家盖新房了,谁家娶媳妇了,我听着,心里想着那张名片。

吃完饭,翠花去洗碗,我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养母拿着鞋底走过来,坐在灯下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飞快穿梭。

“铁柱。”

“嗯?”

“外头的活,别急着找。”她没抬头,“刚回来,多歇几天。”

“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那女老板要是再来找你,你别搭理她。”

我抬头看她。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妈,你认识她?”

“不认识。”她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只是觉得,那女人有钱,指不定有啥目的。”

我没再问。可我总觉得她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劲。

晚上躺床上,翠花问我:“你说那女老板会不会真跟你长得像?”

“不像。”

“那你为啥说她看你一眼就哭了?”

“我哪知道。”

翠花翻了个身:“说不定是有钱人抽风了,城里人就这样。”

我没吭声。可脑子里老是浮现林秀兰那张脸,还有她掉眼泪的样子。那神情,不像抽风,倒像是真伤心。

“铁柱,你脖子上的疤到底咋来的?”

“不知道,从小就有的。”

“妈没跟你说过?”

“没。”

翠花“哦”了一声,翻过身睡了。我盯着天花板,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

养母今天说的话,总让我觉得,她心里藏着东西。

02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院里劈柴,翠花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铁柱!那天那女的来了!”

“哪个女的?”

“火车站的!说啥林秀兰的!开着小车到村里了!”

我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一看,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林秀兰从车上下来,穿着件呢子大衣,看着跟这村格格不入。

几个老太太凑在边上嘀咕,指指点点的。

林秀兰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小赵,我打听到你家住这,就来打扰了。”

翠花抢在我前面开口:“林老板,你找我家铁柱啥事?”

林秀兰笑了笑:“我镇上那厂子缺人手,想问问小赵愿不愿意来干。”

“招工?”翠花眼睛亮了,“能挣多少?”

“在厂里的话,一个月一两百不成问题。”

一两百?翠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当时我们这普通零工,一天也就两三块钱。

铁柱,你倒是说话啊。”翠花拽我袖子。

我看了眼林秀兰,她站在那,笑盈盈看着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她的眼睛,老是往我脖子上瞟。

“林老板,”我擦擦手上的灰,“我刚回来,还没想好去哪干。”

“没事,你想想。”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厂里具体地址和联系人,你要是有意向,随时过来。”

翠花抢过去看了又看,塞到我手里:“人家大老板亲自跑来,咱不能不给面子……”

“翠花。”我打断她。

林秀兰看了我俩一眼:“要不这样,你明天来厂里看看,参观参观,要是觉得行,就留下。不行,就当交个朋友。”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可我听得出里面的急切。

“行,我考虑考虑。”

林秀兰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妈在家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家,咋了?”

“没事,就是问问。”她笑了笑,“你家这地方,我年轻的时候来过。”

她说完就走了。上车前,又往我家院子方向看了一眼。

翠花跟在我旁边问:“你为啥不答应啊?一个月一两百,咱种地一年也就这数。”

“我不踏实。”

“啥不踏实?”

我说不上来。可总觉得林秀兰那眼神,不像招工,倒像在找东西。

晚饭的时候,翠花把这事说了。养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不准去!”

翠花也被她吓了一跳:“妈,为啥啊?”

“那人不是好东西。”养母咬着牙,“她无缘无故跑来找铁柱,能有啥好事?”

“可人家说是招工……”

“招工用得着她一个大老板亲自来村里跑?”养母看着我,“铁柱,你给我说,你是不是跟她有啥关系?”

“妈,我不认识她。”

“那你明天就别去!”

我还没说话,翠花先急了:“妈,那可是一个月一两百的活!咱家啥情况你不知道?铁柱退伍那点钱,盖房子都不够!”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养母站起来,胸口起伏着,“那女人给的钱,你花得起?”

翠花也站起来,眼圈红了:“我挣钱咋了?我在家伺候你一年多,铁柱不在,我种地喂猪,你咋不说?现在他回来了,找份正经活,你倒拦着!”

“你……”

“行了!”我把碗往桌上一搁,“这事明天再说。”

养母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里屋,门关得“砰”一声响。

翠花抹了把眼泪,也回屋了。

桌上还剩半碗饺子汤,凉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花。

我坐在那,听见里屋养母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翠花抽抽搭搭的哭。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任何人说,穿了件干净衣裳,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车骑到村口,我看见养母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个包袱。

“妈,你咋在这?”

“给你送的馒头。”她把包袱塞到我车筐里,“趁热吃。”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妈,我去看看就回。”

她没说话,眼睛红红的,风吹起她几根白发。

“你要是非去,”她声音有点哑,“就别回来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步子匆匆的,像要逃开什么。

我愣在原地。

她这话,不像气话,倒像知道些什么。

03

第二天一大早,翠花就把我拽起来。

“去镇上看看,人家林老板那么大诚意,咱不能不识抬举。”

她翻出我退伍时发的那件绿军装,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在灶台边蹲着喝粥,养母在灶房里剁猪草,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妈,铁柱去镇上逛逛,你有啥要捎的不?”翠花朝灶房喊。

剁猪草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养母没吭声。

我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养母背着身,手上的刀没停,但动作慢了许多。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还是转身出了门。

从村里到镇上有十几里路,我骑了辆破二八大杠,链子咯吱咯吱响。路边麦田绿油油的,露水还没干透,太阳刚冒出山头,照得人眼睛发涩。

纺织厂在镇东头,新盖的几排平房,围墙刷得雪白。门口挂了块木牌子,上面写着“秀兰纺织厂”。我推着自行车往里走,门卫老大爷抬头看我一眼,没拦。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几十个女工坐在缝纫机前,手不停地在布料上穿梭。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当兵几年,见的都是钢枪大炮,乍一看这阵仗,反倒不知该往哪站。

“铁柱,来了!”

林秀兰从车间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围裙上沾了些棉絮。她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我胳膊往里走:“走,上办公室坐坐。”

她的手很热,握得也紧。我想抽回来,又觉得不太礼貌,就那么被她拉着穿过了车间。几个女工抬起头看,又低下头干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堆了几匹布。林秀兰给我倒了杯茶,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是红塔山。

“抽烟不?”

“戒了,当兵那会儿戒的。”

她点点头,自己在对面坐下,眼睛又开始往我脖子后面瞟。我侧了侧身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柱,你多大当的兵?”

“十九岁。”

“那你初中毕业没?”

“念到初三,家里没钱供了,就辍学了。”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这脖子后面的疤,是咋弄的?”

“从小就有,也不知道咋来的。”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你这刚退伍,有啥打算没?”

“先把家里的地种好,再找点活干。”

“那不如来我这干。”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这缺个管库房的,一个月给两百,包吃。”

两百块。我心里动了一下。种地一年到头能落个千把块就算好的,这一个月两百,三个月就顶上种一年的了。

“我考虑考虑。”

“行,你慢慢想。”她站起来,又从柜子里拿了条毛巾出来,“这个你拿回去,厂里发的福利,我用不完。”

我推辞了几句,她还是塞到我手里。毛巾是雪白的,还带着包装纸。

从厂里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赶,脑子里乱糟糟的。林秀兰这个人,总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对我太好,好得没道理。可我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回到家,翠花已经把午饭端上桌了。养母坐在门槛上择菜,见我回来,把手里的菜往盆子里一丢,站起身进了灶房。

翠花追着我问:“咋样?工厂咋样?”

“还行,挺大的。”

“那你答应去不?”

“还没想好。”

“有啥好想的,一个月两百块呢!”翠花急了,“咱家一年到头能攒几个钱?”

养母端着碗从灶房出来,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吃饭。”

翠花还想说话,看养母脸色不对,闭上了嘴。

一顿饭吃得很沉闷。养母夹了块咸菜,嚼了半天,突然开口:“那个女老板,不是你该沾的人。”

我抬起头,她低着头喝粥,看不清表情。

“为啥?”

“不为啥,听妈的就行。”她放下碗,起身回了屋。

翠花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小声嘀咕:“老太太邪门了,有钱赚还不让去。”

我没接话,扒拉着碗里的饭。屋外的天暗下来,像是要下雨了。

04

那场雨到底还是下了。

晚饭后,屋檐上的水一串串往下掉,砸在院里的破盆里,叮叮当当。翠花把白天晒的衣裳收进来,抱在怀里闻了闻,说还有股潮味。

我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柴湿了,斧头下去,只闷闷一声,木头裂不开,倒震得手腕发麻。

妈坐在里屋炕沿上纳鞋底。油灯光小,照得她脸一半明一半暗。她今晚话更少,连翠花问盐罐子放哪儿,她都像没听见。

我心里还惦记着林秀兰那份活。

一个月两百块,包吃。这样的活,村里谁听了不眼热。可妈那句不是我该沾的人,像根刺扎着,拔不出来。

雨到半夜小了些。

我刚躺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不重,却清楚。农村夜里静,那声音一下就钻进耳朵里。

翠花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啊?”

我披衣起身,摸到门栓边。外头又敲了两下。

“赵铁柱,是我。”

是林秀兰。

我愣了愣,手停在门栓上。这个点,一个女老板跑到村里来,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翠花也坐了起来,头发乱着,眼睛却亮了。

“快开啊,别让人淋着。”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林秀兰站在门外,撑着一把黑伞,裤脚湿了半截。她身后没有人,只有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淌。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没吓着你吧?”

“林老板,这么晚了,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回头看了看屋里。翠花已经披着褂子下炕,忙着去点另一盏灯,嘴里还说:“进来坐,外头冷。”

林秀兰收了伞,站在堂屋门口没敢往里迈。鞋底带着泥,她低头看了看,像怕弄脏了我家的地。

我拿了个破麻袋垫在门边。

“进吧,乡下没那么多讲究。”

她这才进来,把伞靠在墙角。雨水沿着伞尖滴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滩。

翠花倒了碗热水给她,动作比平时勤快。灯光下,林秀兰的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红,像是一路上忍着什么。

“林老板,喝水。”

“谢谢。”

她双手捧着碗,没有马上喝,只盯着碗沿冒出的热气。那股热气扑到她脸上,又散开。

我坐在板凳上,等她开口。

她沉默了一阵,才抬头看我。

“铁柱,我今天来,不是为招工的事。”

翠花脸上的笑淡了些,悄悄看了我一眼。

“那是啥事?”

林秀兰把碗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她这样的人,平时穿得体面,说话也利索,这会儿却像村里上门求人办事的亲戚,嘴笨了。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她望着我,眼神很深,深得让我不自在。我下意识摸了摸后脖子,那块疤被衣领蹭着,有点痒。

“我想认你做干儿子。”

这话落下来,堂屋里只剩油灯芯子噼啪响。

翠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大概先想到的是好处,眼神一下亮得厉害,又硬生生压住。

我却没动。

认干亲在乡下不是没有。可哪有刚见几回面,就半夜登门说这个的。还是个城里有钱女人,还是这么郑重。

“林老板,你别拿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她坐直了些,声音轻,却很稳。

“我没有孩子。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亲。你要是不嫌弃,以后逢年过节,叫我一声干妈。我不会亏待你们。”

翠花在一边急得搓衣角,想插话又不敢。她怕我一口回绝,也怕显得太贪。

我看着林秀兰。

她说不会亏待的时候,并没有那种施舍人的样子,反倒像怕我不收。这个样子,比她开出两百块工钱还叫人心里发紧。

“这事太大,我得问我妈。”

话刚说完,里屋门帘猛地被掀开。

妈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鞋都没穿好。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直直盯着林秀兰。

“你还敢来。”

我从没听过妈用这种声音说话。低,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秀兰站了起来,手碰倒了碗,热水洒在桌上。她却没顾,只看着妈。

“桂芳,我只是想见见他。”

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的水里,也不管凉不凉。

“见?你见够了吗?”

我心头一跳。

她们认识。不是听说,不是见过一面,是那种藏了很多年的认识。

翠花也察觉不对,往我身后缩了缩,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秀兰的声音低下来。

“我没想闹。我就是想认个干亲。”

“干亲?”

妈冷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你这话说给谁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啥主意?”

林秀兰脸上血色退了些。

“我没有坏心。”

“你没有坏心?”

妈突然提高了声音,堂屋梁上的灰都像被震了一下。

“当年你抛弃的时候,咋不说没有坏心?”

抛弃。

这两个字像一块冷铁,啪的一声落在我脚边。

我看着妈,又看林秀兰。她们两个都不说话了。妈胸口一起一伏,林秀兰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翠花小声问:“抛弃谁?”

没人回答她。

我站起来,板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妈,你说清楚。”

妈像这才发现我在旁边。她转过脸,眼神慌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

“没啥好说的。你回屋睡觉。”

“我都二十三了。”

我盯着她,声音压不住。

“你们把话说到这份上,还让我睡觉?”

妈嘴唇抖了抖,没接。

林秀兰往前走了一小步。

“铁柱,这事我以后慢慢跟你讲。”

妈猛地转头骂她。

“你闭嘴!”

这一声把翠花吓得一哆嗦。她扶住桌角,桌上的水顺着缝往下滴,滴到地上,和门口的雨水混在一起。

林秀兰没有再往前。她的眼睛红了,手攥着衣摆,又松开。

“我等了这么多年。”

妈咬着牙。

“等?你现在有钱了,日子好过了,想起来了?”

林秀兰抬起脸,眼泪没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一直没忘。”

“别说这些好听的。”

妈指着门口,手抖得厉害。

“出去。从我家出去。”

我第一次见妈这样赶人。她平时再苦再累,也讲点脸面。村里借米的,讨水喝的,她没让谁难看过。

可对林秀兰,她像见了债主,也像见了仇人。

林秀兰看向我,嘴唇动了几下。

“铁柱,我不是来害你的。”

我没有应。

脑子里乱得很。火车站那双发红的眼睛,厂里那条白毛巾,还有她盯着我疤痕时的样子,一股脑挤上来。每一件事都不再像巧合。

妈挡在我和她中间,瘦小的身子绷得很紧。

“他有妈,有家,用不着你认。”

林秀兰听见这句话,脸色更白。她点了点头,像被什么压弯了背。

“我知道他有家。”

“知道就别来。”

雨又密了。屋外哗啦啦响,像有人把一盆盆水往地上倒。堂屋里潮气重,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歪来歪去。

林秀兰拿起伞,手摸了两次才摸到伞柄。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

“明天上午,我在厂门口等你。你要是想听,我都说。”

妈冲过去,一把拉开门。

“他不会去。”

林秀兰没有跟她争,只把伞撑开。黑伞在雨里抖了一下,水珠四散。她走下台阶,脚步有些慢,泥水溅到裤腿上。

我站在门里,看她背影被雨吞得模糊。

妈砰的一声关上门,转身就去插门栓。她插了两次才插好,手抖得连木栓都对不准。

翠花终于忍不住了。

“妈,到底咋回事?”

妈没看她,只说:“睡觉。”

“都闹成这样了,还睡啥?”

翠花的声音尖了些。她看向我,又看向妈,眼里全是怕和急。

我走到妈面前。

“她刚才说等了多年。你们到底啥关系?”

妈偏过头。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她叫你名字?”

妈脸上抽了一下。

“村里人谁不知道我叫啥。”

“她不是村里人。”

我说完这句,屋里又静了。

妈抬手揉了揉额头,像一下老了几岁。她脚上还没穿好鞋,布袜湿了一块,贴在脚背上。

我看着那块湿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可那两个字又顶上来,硬得很。

抛弃。

谁抛弃谁。为什么她们都不敢说。

妈坐到板凳上,手扶着膝盖。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铁柱,妈养你不容易。”

“我知道。”

“知道就别问了。”

这话比骂我还难受。

我蹲在她面前,尽量把声音放低。

“妈,我不是要跟你翻脸。我就是想知道,你瞒了我啥。”

她眼圈一下红了,别开脸不让我看。

“我没瞒你啥。”

“那你怕啥?”

她猛地站起来。

“我怕你被人哄走!”

声音落下,她自己也怔住了。

翠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湿柴。她看看妈,又看看我,没敢出声。

妈喘了几口气,像后悔说重了。她伸手想拉我,手到了半空,又收回去。

“铁柱,听妈一句。别去见她,别去厂里,也别认什么干亲。”

“总得有个理由。”

“理由就是我不准。”

我盯着她,心里那股火慢慢烧上来。以前她说啥,我大多听。家里穷,她操持大半辈子,我欠她。可今晚不一样,她把我当个啥都不懂的小孩,连一句明白话都不给。

“你要是不说,我明天自己去问。”

妈脸色变了。

“你敢。”

“我得知道。”

她扬起手,像要打我。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自己腿上,啪的一声。

“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心口堵得慌,站起身,没再说话。

翠花赶紧过来扶她。

“妈,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妈甩开翠花的手,转身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时,油灯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碎开。

我站在堂屋里,听见里屋传来压着的抽气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翠花凑到我身边,小声说:“铁柱,明天你还去吗?”

我没回答。

雨打在瓦上,院里的泥被泡软了。那把黑伞留下的水还在门边,一小滩,冷冷的。

我摸了摸后脖子的疤,那里热得发烫。

05

后半夜雨停了,屋檐还滴水。

我在堂屋坐到天亮,腿都麻了。妈屋里没再有动静,只有翠花起来添过一次柴,锅盖磕在灶沿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鸡叫第二遍时,我起身去院里洗脸。

水缸里的水冷,扑到脸上,人清醒了些。脖子后的疤被衣领蹭着,一阵一阵地痒,像有人拿草根轻轻刮。

翠花端着半碗粥出来,眼底发青。

“先吃点吧。”

我接过碗,没喝。

她看了一眼里屋,压低声说:“妈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

她不说话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灶房里有柴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把粥放回桌上,换了件干净衬衫。刚扣好扣子,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短短一下,停在巷口。

翠花脸色一变。

“她来了?”

我走到门边,看见昨天那把黑伞换成了一辆黑色轿车。司机站在车旁,没进院。林秀兰坐在后座,车窗半开,隔着雨后发亮的泥路看我。

她今天穿得素,灰色上衣,头发盘得整齐。可那张脸没昨晚稳,眼下有淡淡的青。

我还没迈出门槛,里屋门帘动了一下。

妈站在那里,头发没梳好,眼皮肿着。

“你去哪?”

“出去一趟。”

“我说了,不许去。”

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硬劲又顶上来,可她一夜老了几岁的样子,也扎眼。

“我问完就回来。”

“问啥?人家说啥你都信?”

我没接话。再说下去,又是昨晚那几句,绕不出来。

翠花赶紧把伞递给我,手碰到我胳膊时很凉。

“早些回来,别在外头吵。”

我点点头,出了门。

路上泥软,鞋底粘着黄泥。林秀兰下车等我,司机想撑伞,被她摆手拦了。她站在车旁,雨后的风一吹,衣角贴在腿上。

“铁柱,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就在这儿说吧。”

她看了看我家门口,又把视线收回来。

“这里不方便。去镇上的茶铺,半个钟头。我保证不耽误你。”

我知道妈在门里看着。背后那道目光像针,扎得我肩胛骨发紧。

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里有淡淡的香皂味,座椅软,和我坐过的拖拉机、客车都不一样。我手放在膝盖上,鞋上的泥在脚垫上落了几粒,显得格外脏。

林秀兰看见了,弯腰从旁边拿纸。

“不用。”

她手停住,慢慢把纸放回去。

车开到镇口那家老茶铺。铺子门脸不大,灶上烧着水,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老板认得她,喊了声林总,她只点头,带我坐到最里边。

外面赶集的人还不多,卖豆腐的木桶冒着热气。有人扛着锄头路过,鞋子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

她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又让老板端了两个烧饼。

“你早上没吃吧。”

我盯着桌上的茶杯。

“你找我,到底想说啥?”

她手指握着杯沿,没喝。过了一会儿,才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旧的,蓝底碎花,边角磨白,和她身上的讲究很不搭。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纸,还有一个小银锁。

银锁不大,黑了半边,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柱字。

我眉头皱起来。

“这东西哪来的?”

她把银锁推到我面前,声音轻了些。

“你小时候戴过。”

我没动。

“我小时候的东西,我妈都收着。没见过这个。”

“她不会给你看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林秀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她把那几张纸摊开,有一张是旧登记条,字迹被潮气洇开,看不太清,只能看见日期,正是二十三年前。

还有一张,是卫生院开的证明。上面写着男婴,后颈烫伤疤,出生不久。

我看着那几个字,茶铺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响得人心烦。

“这些不能说明啥。”

“我知道。”

她点头,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手又伸进包里,这回摸了很久,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起了毛,像被人翻过许多遍。

“我本来不想这么逼你看。”

我冷笑了一下。

“你已经逼了。”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些,却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铁柱,我找了你很多年。”

这话听着像戏文。我端起茶,手碰到杯子才发现茶水烫得厉害,只好又放下。

“找我?那昨晚为啥说认干儿子?”

她垂下头,拇指抹过信封边。

“我怕你一下子受不了,也怕你妈拦着。我只能先找个由头靠近你。”

“别一口一个我妈。”

这句话重了。她肩膀微微一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火车站那天,她盯着我脖子后那道疤,像看见什么旧伤口。那不是普通人看热闹的眼神。

可我不愿顺着她想。

我宁愿她只是有钱人闲得慌,想找个乡下退伍兵当个念想。

林秀兰把信封打开,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边缘卷着,颜色已经淡了。上面是个婴儿,趴在白布上,后颈露着一小块皮。那块皮上有一道疤,形状弯弯的,像被烧红的铁丝碰过。

我的后脖子猛地一热。

她把照片推近些,手抖得厉害。

“你看看。”

我没伸手。眼睛却挪不开。

这疤我从小就有。妈说是我刚会爬时碰翻了火盆,烫出来的。可照片上的孩子太小,胳膊细得像藕芽,根本不像会爬的年纪。

茶铺老板在前头招呼客人,切烧饼的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我听得见,又像隔得很远。

“你从哪弄来的假东西?”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声音发干。

林秀兰的泪落下来,砸在照片边上。她慌忙用袖口擦,擦得很小心,怕把照片擦坏。

“不是假的。铁柱,你是我生的。”

我抬头看她。

她嘴唇颤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妆也花了。这样的狼狈,和那个在厂里走路带风的女老板,像两个人。

“当年我不是不要你。我有难处,真的有难处。”

“啥难处能把孩子丢了?”

她脸一下白了,手按在桌上,指甲边缘被茶水沾湿。

“我那时二十二岁,刚生下你没多久。有人把你抱走了,我后来找,找不到。再后来听说你在这边,我来过,可没见着你。”

“谁抱走的?”

她喉咙动了动,眼神往窗外一闪。那一闪很快,却让我心里生出一股更深的凉。

“现在说不清。铁柱,你先认我,别的我慢慢告诉你。”

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慢慢?你们都让我别问,凭啥?”

旁边两桌人看过来。林秀兰也站起来,伸手想拉我袖子,又缩了回去。

“我不是想瞒你。”

“那我妈知道?”

她没吭声。

我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吸进去的气全堵在半路。

“她知道,是不是?”

林秀兰低下头。这个动作比承认还明白。

我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看见妈站在街对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裤脚溅满泥,手里还拿着那把旧伞,伞面歪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

翠花也跟在她后头,头发被风吹乱,脸上全是急色。

妈看见桌上的东西,眼神落到那张照片上,身子晃了一下。

我隔着茶铺门槛看她。

“你早就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嘴唇灰白,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林秀兰追到我身后。

“桂芳姐,你别再拦了。孩子已经长大了,他该知道。”

妈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丝。

“你闭嘴!”

茶铺里的人都不吃了,端着碗看我们。老板站在灶旁,手里还拿着火钳,不知道该不该劝。

我喉咙发紧。

“妈,你说话。”

妈看着我,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滴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泥点。

“铁柱,跟妈回家。”

“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回家说。”

“就在这儿说。”

我的话落下,翠花急得拽我衣角。

“铁柱,别在外头闹,村里人嘴碎。”

我看着妈,她看着地面。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还是等她亲口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板炉子上的水烧开,盖子被顶得直跳。

最后,她说:“知道。”

一个字,把我从头到脚砸透了。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那你瞒我二十三年?”

妈的脸抖了抖,眼泪一下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嘴角往下塌,像硬撑着一袋快破的粮食。

林秀兰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婴儿,脖子后同样的疤痕清晰可见。

她把照片捧到我面前,膝盖一软,竟跪在了茶铺湿凉的砖地上。

“我是你妈,当年我不是不要你……”

她哽咽着跪在我面前,肩膀一抽一抽。茶水沿着桌边滴下来,落在她鞋面上,她也没动。

我浑身僵硬,扭头看见来接我的养母脸色惨白,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靠着门框才没倒下。

翠花扯着我胳膊喊:“这钱咱不能要!”

我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生母,又看着那个把我养大的女人。街上的风卷着泥水味吹进来,烧饼凉在桌上,没人再碰。

我的心像被撕成两半。

这个秘密,会毁掉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