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李晓雯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温柔。
“妈,浩浩说您想来北京带孙子,我跟陈浩商量了一下,觉得您岁数也大了,来这边住开销大,您每月得交六千生活费。”
我握着话筒愣了几秒。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窗外有鸟叫。我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
“妈?您还在听吗?”
“在的。”我说,“六千?”
“对,奶粉尿布都要钱,您也知道北京物价高。您退休工资四千五,剩下一千五我让陈浩给您补上,您别不舍得花。”
儿媳妇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儿子给我补上,听着像是她吃了亏。
“行。”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大概她也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您什么时候来?我好收拾房间。”
“下周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还搭在话筒上。
陈浩三年前结的婚,那时候我刚退休。婚礼上李晓雯叫妈叫得殷勤,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我。结了婚就搬去了北京,说是那边发展好。
一年前生的孙子,叫子轩。我去了两趟,每次都住宾馆。倒不是他们不让我住家里,是两居室的小房子,客厅堆满了东西,我去了连个转身的地方都费劲。
三千多公里的路,我没说什么。
六千块钱,我本来也没打算不给。只是这意思是那个意思,要的是钱,不是人。
我起身去了卧室。
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我拉开,里头几件旧衣服压着。我伸手掏到最深处,摸到一个牛皮信封。
里头是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办了十年,每个月往里存。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逢年过节单位发的补贴、年终奖,全存进去。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张卡。
陈浩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那时候在厂里当会计,后来改制,我一步步做到了副总。工资涨了,但该省的还是省。
儿子买房子的时候,我给了三十万。李晓雯嫌少,说首付要七成。陈浩打电话来,支支吾吾地,说妈您能不能再借点。
我又拿了十五万。
后来才知道,那十五万是给他老丈人买了辆车。
我没说破。当妈的嘛,总觉得儿子过得好就行。
我把银行卡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又打开衣柜,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这件是去年过年买的,没穿过。这件是单位发的工装,布料厚实,北京冬天冷,能穿。
我继续叠,手没停。
收了几件厚毛衣,又翻出那双软底布鞋。火车上穿皮鞋累,到北京再换。
厨房里还有半袋米,两包挂面。冰箱里冻着一块五花肉,一盒鸡蛋。我看了看,这些东西带不走,楼下王姐平时帮我看门,给她算了。
我坐在床边,环顾这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
墙上挂着陈浩从小学到大学的奖状,有些边角已经泛黄。电视机柜上摆着他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呲着两颗大门牙。
我摸了摸那张照片。
心里不是滋味,也说不上来哪里堵得慌。
电话又响了。
是陈浩。
“妈,行李多不?我到时候去车站接您。”
“没多少,就是一个箱子一个包。”
“那行。妈,晓雯说的那个钱的事……”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陈浩声音低下去:“妈,我也不想的,可是她总念叨,说您来了家里开销大,她也是为家里好……”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把那一叠现金数了数。
三千二。
工资卡里还有四千。
凑一凑,第一个月的六千是够的。
我把现金和工资卡放在一起,装进包里。然后是那张银行卡。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信封里。
到时候再说吧。
01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
北京西站人挤人,我拎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老远就看见陈浩在出站口张望。他瘦了点,头发剃短了,看起来精神不好。
“妈,这儿呢!”
他挤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我打量他,眼眶下头有点青,像是睡不好。
“子轩呢?”
“在家呢,晓雯带着。今天我们专门请了假来接您。”
出了站,风吹过来,比我们那小地方冷多了。我裹紧了外套,跟着陈浩往停车场走。
他开了辆白色的大众,副驾上坐着李晓雯。
“妈,您可算来了!”李晓雯探过身子,笑容满面,“路上累不累?跟您说买卧铺,您非说硬座便宜,这大老远的,多遭罪。”
“不累。”我说。
车里有点挤,后座堆着儿童座椅和几袋子东西。我侧着身坐进去,膝盖顶着前座椅背。
“家里地方小,妈您别嫌弃。”李晓雯回头笑着说,“等您来了,子轩就能跟我们睡,那间小卧室腾给您。”
“不用,我睡客厅就行。”
“那怎么行,您是长辈。”
陈浩发动车,一声不吭地往外开。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
“妈,您坐车晕不?要不要开窗?”李晓雯又问。
“不用,挺好。”
车窗外的楼房一栋接一栋,高的矮的挤在一起。路也宽,车也多,到处都是人。我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来北京出差,那时候北京还没这么多楼。
“妈,您看这地方。”李晓雯指着窗外,“这片小区环境不错吧?我们从这边搬过来的,现在就住前面那个小区。”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都是老楼。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单元楼前面。
“四楼,没电梯。”陈浩帮我拎箱子,“您慢点走。”
楼梯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我跟着他们往上爬,能听见楼上有小孩在哭。
“子轩醒了。”李晓雯加快脚步。
门一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在玄关,看见我们就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白牙。
我鼻子一酸。
“奶奶来了,快叫奶奶。”李晓雯把孩子抱起来。
孙子胖乎乎的,眼珠子黑亮,手抓着我衣服不放。
“跟奶奶亲。”陈浩在旁边笑。
我伸手想去摸孩子的脸,又缩回来了。手上有灰,别蹭孩子脸上。
“妈,您先歇着。”李晓雯抱着孩子进了屋,“房间我收拾好了,就是小了点,您别介意。”
房间大概七八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窗户朝北,光线暗。床单是新的,蓝白格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包放在床上,环顾了一圈。
床头有个小台灯,灯泡发黄。墙角堆着几箱杂物,上面积了灰。
“妈,缺什么您跟我说。”陈浩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声音闷闷的。
“不缺。”
“那您先休息,晚饭我回来做。”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浩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他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工作忙。”
“累就休息,别硬撑。”
“嗯,知道了妈。”
他出去了,我听见李晓雯在客厅跟他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盏发黄的台灯。
这个家,是他们的。我,是客人。
晚上陈浩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一条鱼,一碗鸡蛋汤。李晓雯抱着孩子坐在对面,一边喂孙子吃米糊一边夸陈浩。
“妈,您尝尝浩浩的手艺,比我强多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咸了。
“好吃。”
陈浩低头扒饭,什么话也没说。饭碗堆得满满的,他大口扒拉,像是饿了很久。
“妈,明天我带您去小区附近转转,熟悉熟悉。”李晓雯擦了擦孩子的嘴,“这边买菜方便,走十分钟就是菜市场。”
“好。”
“对了妈,那个钱的事……您这月工资到账了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
“还没到日子。”
“哦,那等您工资到了,我陪您去银行取。反正这事早点定下来,我也好买奶粉。”
陈浩抬起头,看了李晓雯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知道了。”我说。
吃完饭,李晓雯去哄孩子睡觉,陈浩收拾碗筷。我在客厅坐着,看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陈浩穿着西装,笑得僵硬。李晓雯挽着他的手,妆容精致。
那时候我还没退休,还穿着工装在厂里开会。
“妈,您累了就去睡吧。”陈浩端着一摞盘子从厨房出来。
“不困。”
我走到窗边,看楼下的街道。路灯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狗慢慢走过。
“妈。”
“嗯?”
陈浩走到我身边,欲言又止。
“你媳妇要的那个钱……”
“别说了。”我看他一眼,“我又不是出不起。”
“可您那点退休金……”
“够用。”
他没再说话,看着窗外很久。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透着疲惫。
“谁说的?你是我儿子,怎么就没用了?”
他没回答,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盘子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道背影跟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瘦。三十四岁的人了,肩膀还是撑不起事。
外头的风刮起来,阳台上一件小孩的衣服被吹得左右晃。
我记住了这个小区的样子。
四栋楼,中间一个小花园。楼下有家小卖部,再往前走两百米是公交站。
明天该出去走走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客厅里静悄悄的,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小区的早晨很安静,有几只鸟在树上叫。我绕着四栋楼走了一圈,发现这小区不大,一共就六排楼,中间一个活动场,停满了车。
活动场旁边有个小凉亭,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在打太极。
我站在边上看了看,没加入。
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一个中介门店,卷帘门半拉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在里头拖地。
“阿姨,看房吗?”他探出头来问我。
“随便看看。”
“您想找多大面积?我们这边房源多。”
“不用不用。”
我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确实不远,拐个弯就到了。新鲜蔬菜摆了一排,我买了把芹菜,两根葱,又拎了半斤五花肉。
往回走的路上,我特意放慢脚步,打量起周边的环境。
小区对面是几栋新楼,外表看着比这边干净,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漆,窗户大。楼间距也宽,不像这边,楼挨着楼,抬头看见都是别人家的阳台。
我多看了两眼,记住了那几栋楼的名字。
“翰林花园”。
回到家,李晓雯已经起来了,正抱着孩子在客厅玩。
“妈,您这么早就出门了?”她看我手里提着菜,笑了笑,“您还去买菜了,多不好意思。”
“闲着也是闲着。”
“那您以后别去了,做饭的事我跟浩子来就行。您就负责带子轩。”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子轩看见我,伸出小胳膊让我抱。
我接过来,小家伙沉甸甸的,身上软乎乎。
“奶奶疼你。”我抱着他,轻轻晃了晃。
“妈,您带他下去透透气吧,我去做早饭。”李晓雯走进厨房,声音隔着门传来,“对了妈,您那工资卡,今天能去银行看看不?”
我抱着孩子,没说话。
“妈?”
“吃完饭再说。”
上午九点,我推着儿童车到了小区门口的银行。
ATM机排队,我等了几分钟才轮到我。插卡,输了密码,屏幕上跳出余额。
147823.65。
这是这张卡里的数。
我查了查工资账户,四千五还没到账。
取了三百块,然后退卡。
回到楼下,我把钱递给李晓雯。
“工资还没到,这是三百,你先拿着。”
李晓雯接过钱,脸上的笑淡了。她把钱往兜里一揣,没数。
“妈,我跟您说,这个月还有二十天呢,光指望这三百块,奶粉都买不起。”
“我知道,等工资到了补给你。”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我推着车子在小区里转。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几个孩子在滑滑梯,笑声清脆。
我停了车,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正对面就是那几栋新楼。
翰林花园。
我看了又看。
晚上陈浩下班回来,我问他:“对面那个翰林花园,房子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把筷子放下。
“挺好的,新盘,去年才交房。绿化好,物业也不错。”
“就是贵。”李晓雯接过话,看了我一眼,“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妈,我跟您说,”李晓雯放下碗,“这北京的房子那可不是咱们小县城,一平米六七万起步,您可别打那个主意。您那点退休金,这辈子也买不起。”
“我就是随便问问。”
“您呀,就踏踏实实带着子轩,钱的事别操心了。”李晓雯笑了笑,“对了妈,明天我发工资,我跟您一起去银行,把您的退休金转到我这,以后就每个月按时转过来,省得您跑银行麻烦。”
“我跑银行不麻烦。”
“那也不方便,您还带着孩子呢。我顺手就办了。”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厨房的水龙头不太好使,水压小,冲半天冲不干净。我慢慢洗,脑子里想着那片新楼。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医院开降压药。
“我陪您去?”李晓雯问。
“不用,你带孩子,我自己去。”
出了小区,我没去医院,直接去了翰林花园门口的中介。
还是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见了我热情地打招呼。
“阿姨,又来看房了?”
“你们这儿对门那栋,有卖的吗?”
“有!刚好有一套,南北通透,九十平米,两室一厅。业主想换大房子,急售。”
“多少钱?”
“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万?”
“差不多。阿姨,这价在北京算便宜的了,您看看这一片,哪个盘不比它贵?”
我没说话,让他拿户型图给我看。
客厅朝南,阳台大,两个房间一通一隔。我看了半天,把图纸叠好放进兜里。
“能贷款吗?”
“全款的话能优惠点。”
“我考虑考虑。”
出了中介,我站在路边,看那栋楼。
六楼,朝南,阳光能一直照到下午。
回到家里,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门就开了。
李晓雯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妈,您去药店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排队呢。”
“那我打个电话问问。”她拿出手机,“您去的是哪家医院?离我们小区最近的药房就是那个同仁堂,我打电话问问他们开没开。”
她这是要查我。
“又买药又买东西,时间长了点。”我换了鞋,往屋里走。
“都买什么了?”她跟在我后头,“让我看看。”
“就两件衣服。”
“在哪买的?多少钱?”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这是在审我?”
“我这不是关心您嘛。”她笑了,但笑容没到眼里,“妈,您可别乱花钱,那钱可是要留给子轩买奶粉的。”
03
我拖着行李箱在地铁站出口站了五分钟。北京冬天干冷,风吹得脸上发紧。给陈浩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接了,压低声音说等会儿就来。
等了四十分钟。陈浩小跑着过来,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拉链都没拉好。他接过箱子笑了笑,那笑容勉强得很。眼睛里全是血丝,三十四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路上他话少,我问什么答什么。
到家时李晓雯正在厨房忙活。桌上三菜一汤,还有条鱼。
“妈,您来了,路上累了吧。”她擦了擦手出来,脸上挂着笑,“赶紧坐下吃饭。”
那语气热络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她给我盛了碗汤,陈浩埋头扒饭,头都不敢抬。
“妈,您那工资卡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她夹了筷子菜放进我碗里,问得漫不经心。
“银行说系统升级,要等三天。”
“不急不急。”她笑了,“就是怕您忘了,小轩的托班费就交不上了。”
陈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下午接孙子时我才活过来。陈子轩白净,眼睛像他爸小时候,见了我就扑上来喊奶奶。抱着他软乎乎的身子,心里热乎,那点委屈也压下去了。
晚上孩子睡了,陈浩把我叫到阳台。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才开口:“妈,那六千块的事,您别怪小雯。北京开销大,幼儿园一个月四千多,房贷七千,她也是没办法。”
“我来带孙子,她省下托班费,为啥还要我交六千?”
陈浩把烟掐了:“她说您来了也得吃住,家里开销多了,这钱算是补贴家用。”
“一个月六千,补贴家用?”他没吭声。我叹了口气:“浩浩,这主意是她出的,还是你俩商量的?”他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我……我也觉得有点道理。”
我没再问。这孩子从小撒谎耳朵就红。
第二天我借口出去,又到对面翰林花园那家中介门口站了会儿。销售小姑娘迎出来:“阿姨,您又来了?要不要看看样板间?”我跟着进去了。房子精装修,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小区花园,楼下还有儿童游乐区。
回到家,李晓雯正坐沙发上刷手机。“妈,您出去了?”她笑了一下。“嗯,转了转。”她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我注意到她手机屏保换了,以前是一家三口合照,现在换成自拍。
晚上陈浩下班回来,两人关在卧室说了半天话。声音压得低,我还是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钱、妈、不行。
第二天早上,李晓雯态度明显变了。我端了粥上桌,她没接,自己盛了一碗。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妈,您那工资卡什么时候能补好?小轩的托班费今天就得交了。”
“我下午再去银行看看。”
“您早上不是没事吗?要不上午去?”她放下筷子,“别拖了,到时候孩子上不了学,您心里也不舒服是吧?”
陈浩低头喝粥,耳朵先红了。我心里一阵发凉。“行,上午去。”
我收拾了碗筷,从卧室行李箱里拿出那张银行卡,装进外套内侧口袋。电梯里只有我一人。掏出卡看了看,建行的,办了十年,里头存了十四万七。每个月往里存一千五,从来没断过,也从来没取过。
本来这钱是给陈浩应急用的。现在看来,得换个用处了。
我直接去了中介。小刘看我进来倒了杯水。我把银行卡拍在桌上:“那个一居室,最低多少?”她算了一通,全款优惠下来,一百一十六万。我点头,约了第二天签约。
回家路上,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十四万七是我的,剩下那一百万,得动另一张卡了。
开了门,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李晓雯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个陌生女人,打扮时髦。陈浩坐另一头刷手机。
“妈,这是我表姐,来北京出差的。”李晓雯站起来,“表姐,这是我婆婆。”
我点了点头。表姐叫住我:“阿姨,来北京住得还习惯吧?我听说小雯想让您帮衬点家用,一个月六千?”
客厅安静了两秒。李晓雯赶紧打断:“表姐,你别瞎说。”表姐嗑着瓜子:“婆婆带孙子天经地义,还要钱?阿姨您别当真。”我没吭声。
李晓雯脸上的笑僵住了。表姐又问:“您是退了休来的?退休金多少?”
“一个月四千五。”我说的是事先准备好的数字。
“那也不多啊,再交六千,您自个儿够花?”表姐啧啧两声,“北京这地方,买根葱都比别处贵。”
“我还有积蓄。”李晓雯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再说下去,起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翻出银行短信:余额十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离买房还差得远。但我在北京那套老房子,已经找人估过价了,能卖两百多万。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第二天一早,李晓雯陪我去了银行。填单子、递材料、办手续,她寸步不离。补好卡,她笑着说:“妈,钱什么时候能取?我陪您去,免得您一个人拿现金不安全。”
我心里清楚得很。出了银行门,我说要去洗手间。进了隔间,掏出手机给中介小刘发了条信息:下午签约,两点,别让我儿媳妇看到。
下午一点,我跟李晓雯说要去超市买菜。她说要一起去,我说菜市场远,怕她累着。她犹豫了一下,说那您早点回来。
我叫了辆滴滴,直奔中介。合同已经打印好了,我签了字,刷了全款。屏幕上那串数字闪得刺眼,但没犹豫。门禁卡和钥匙拿到手,薄薄的,放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三点钟到家,李晓雯正坐在客厅打电话。“她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了……说是去买菜,这都俩小时了……”看到我进门,她愣了愣,挂了电话。“妈,您去哪了?菜呢?”
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头是两个西红柿和一把葱。“菜市场人多,排了半天队。”她盯着塑料袋看了几秒,“妈,您下午去银行了吗?”“去了。”“钱取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厚厚一沓,六千块。李晓雯脸上的笑一下子放松了,拿起信封掂了掂:“辛苦妈了,下个月的,到时候我再跟您说。”
“下个月的,不交了。”她手顿住了。“什么意思?”“我在对面买了套房,钱花完了。以后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五,我自己要吃饭生活,拿不出六千。”
她的脸白了。“买了房?对面的翰林花园?您哪来的钱?”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站起来,声音尖了:“妈,您是不是疯了?您一个老太太,买什么房?那钱是给您孙子交学费的,您怎么能这么自私?”
客厅门响了,陈浩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怎么了?”李晓雯转向他:“你妈在对门买了一套房,花了一百多万。她说以后不给钱了,陈浩,你说句话。”
陈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手里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
04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
厨房里还有昨晚没收拾干净的碎玻璃,月光退了,地板上只剩灰白的一片。我拿笤帚慢慢扫,扫进簸箕时,玻璃轻轻响,像小石子碰碗沿。
陈浩睡在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他一夜没关灯。
我没叫他。煮了两个鸡蛋,给他留在锅里,自己喝了半碗白粥。粥没味儿,热气扑到眼前,又很快散了。
七点半,中介小赵给我发消息,说材料都备齐了,让我九点过去签。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我回了两个字,好。
出门前,我把那张银行卡夹进包里,又把身份证和老花镜摸了一遍。包带子有点旧,边上磨出了毛。我捏了捏,还是背上了。
北京的早高峰吵得很。电梯里有人拎着豆浆,有人打电话催孩子穿鞋。出了楼门,一阵风把小区门口煎饼摊的葱花味儿吹过来,我胃里空了一下。
中介门店就在小区西门外,玻璃门擦得亮,门口贴着几张房源纸。那套对门公寓的照片还挂在最上面,采光好,满五年,业主急售。
小赵看见我,赶紧迎出来。
“阿姨,您来得真早。”
我点点头,把包放在桌上。
业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夹克,女人抱着一只保温杯。两个人看起来也急,房子空了半年,孩子在外地买房,等着用钱。
小赵把合同一页页摊开,手里拿着笔,声音比平时稳重些。
我戴上老花镜,看得慢。每一行都看,看到物业费、水电交割、户口情况,还让小赵又解释了一遍。
女人笑着说:“大姐真仔细。”
我也笑笑:“买菜还要挑一挑,何况买房。”
签字签到第三页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铃哗啦啦响了好几声,店里几个小年轻都抬起头。
李晓雯站在门口,头发没扎好,外套扣子也歪着。她喘着气,脸上粉底浮了一层,眼睛直直盯着我手里的笔。
“妈,您还真在这儿。”
她这声妈叫得响,整间门店都听见了。
我没放下笔,只把最后一笔写完,才抬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她几步走到桌边,先看合同,又看业主,最后盯着小赵。
“小赵,是你撺掇她买的吧?她一个老太太懂什么?”
小赵脸一下红了,忙摆手:“姐,这都是阿姨自己决定的,我们按流程办。”
“按什么流程?”李晓雯声音拔高,“她住我家,吃我家的,现在背着我们买房,你们也敢签?”
店里一下安静了。旁边一个看房的小伙子收起手机,往后退了半步。
业主女人抱紧保温杯,脸色不太好看。男人皱着眉问小赵:“这家里没商量好?”
我把合同合上一半,手掌按在纸面上。
“商量好了,我自己买。”
李晓雯转过头来,嘴角抖了抖:“您自己买?您哪来的钱?您不是说工资卡丢了吗?六千块都拿不出来,现在买房?”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火,也有慌,像是锅里油烧过了头,稍微一碰就要溅出来。
“工资卡丢了,不代表我没别的卡。”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您可真行,装得够像的。我们还以为您在老家过得苦,陈浩天天担心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听到陈浩两个字,我眼皮动了动。
“他担心不担心,你比我清楚。”
李晓雯被噎住,脸更红。她一把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两页,纸张被她扯得哗哗响。
“这房子多少钱?六百多万?您疯了吧?您都六十了,买这么大一套干什么?”
业主男人忍不住说:“大妹子,话不能这么说,买房是人家的自由。”
李晓雯转脸瞪他:“你当然高兴,你拿钱走人。”
小赵赶紧过来,把合同从她手里轻轻抽回去:“姐,您别激动,合同不能撕。”
我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了擦。镜片上有一小点油印,擦了两下才干净。
“晓雯,你要闹,出去闹。这里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
她笑了一声,声音发尖:“我闹?您背着儿子买房,背着儿媳买房,现在说我闹?”
“这钱不是你们挣的。”我说。
“可您是陈浩他妈。”她压低声音,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您有钱不帮我们,反倒买到对门来盯着我们,您不觉得自私?”
这句话落下,我心里倒不疼了,只觉得疲。像一件湿棉袄,穿久了,重得人直不起腰。
我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
小赵小声问:“阿姨,还签吗?”
“签。”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两声。李晓雯伸手要拦,被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停在半空,红色指甲离合同只差一点。
我一页一页签完,按了手印。红印泥蹭在拇指上,粘粘的。我抽了张纸慢慢擦,没擦干净,指腹还留着一层红。
小赵把刷卡机拿过来,声音更小了。
“阿姨,您确认一次性付款吗?”
“确认。”
李晓雯像没听清,盯着那台小机器。
我从包里取出银行卡。那张卡用了很多年,卡面有些旧,可磁条还好好的。我递过去时,手没抖。
刷卡机滴了一声。
小赵让我输密码。我用手挡着键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店里的空调吹得有点冷,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几秒钟后,小票慢慢吐出来。
小赵看了一眼,抬头时喉咙动了动:“成功了。”
业主夫妻同时松了口气。女人把保温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出一声闷响。
李晓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先是不信,后来像被人当众揭了账本,眼睛睁大,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话。
我在小票上签了名。
“麻烦你们按后面的手续办。”
小赵连连点头,拿文件袋的手都有些忙乱。
李晓雯终于找回声音:“您有这么多钱?”
我把银行卡收回包里,拉上拉链。
“够买这套。”
“那六千块呢?”她盯着我,“您故意看我笑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今天没画眼线,眼尾有细细的纹,可能是来得急,也可能是一夜没睡好。
“六千块不是买菜钱。”我说,“是你给我这个婆婆标的价。”
她脸白了一下。
门外有人路过,隔着玻璃往里看。小赵过去把门口的房源纸理了理,想挡住一点视线。
李晓雯忽然把包往椅子上一摔。
“好,您有本事。您买,您住。以后别指望我们给您养老。”
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纸角硌着手腕。
“我从没指望过。”
这话一出口,她反倒更急了。她绕着桌子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找不到能抓住的东西。
“陈浩知道吗?他知道您这么防着他吗?”
我没回答。
不是防他。至少原先不是。可这话说出来也没用,油锅已经热了,再倒水只会响得更厉害。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快中午。阳光照在马路上,公交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外卖车一辆接一辆从眼前窜过去。
李晓雯一路跟着我,鞋跟踩得急。
“妈,您现在回去怎么跟陈浩说?”
我停在小区门口,保安正低头登记快递。远处儿童滑梯上没有人,塑料板被晒得发亮。
“实话说。”
她冷冷看我:“您非要把这个家搅散?”
我看了她一眼:“搅散的不是房子。”
她像被针扎了一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我。
“您等着。”
我没接话。手里的文件袋被太阳晒热了,贴在胸口,烫得人不舒服。
回到家,陈浩还没下班。书房灯关了,锅里的鸡蛋少了一个,另一个裂了壳,泡在温水里。
我把文件袋放进卧室柜子,又换了身衣服,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李晓雯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字,只听见她语气一阵高一阵低。
傍晚陈浩回来,脸色灰扑扑的。鞋都没换好,李晓雯就从客厅冲过去,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你妈今天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陈浩看了我一眼,眼神躲得很快。
“我听小赵说了。”
“听说了还这么站着?”李晓雯声音发颤,“她全款买了对门,六百多万,她一直骗我们。”
陈浩低头换鞋,鞋带散了,他蹲下去系,半天没系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后背。他肩膀比年轻时候宽了,可这一刻缩在玄关那块小地方,像一件挂错了号的衣服。
“妈,是真的吗?”
“是真的。”
他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您怎么不跟我说?”
“你问过我吗?”
屋里静了一会儿,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声音很清楚。
李晓雯忽然哭了。不是小声哭,是那种压不住的抽气,手背擦着脸,妆蹭成一道道。
“陈浩,你今天给我个话。你是跟你妈过,还是跟我过?”
陈浩看向她,又看向我。
我没动。
李晓雯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放低了,可每个字都硬。
“她这么算计我们,你还要认吗?”
陈浩脸色一下变了。他把胳膊抽出来,没抽动,只能低声说:“小雯,别这么说。”
“那你让她退房。”李晓雯盯着他,“让她把钱拿出来给这个家用。”
我听到这里,转身进屋,把门半掩上。
外面的争吵断断续续传进来。孩子被吵醒,哭了两声,又被李晓雯抱进卧室哄。陈浩在客厅来回走,拖鞋摩擦地板,沙沙的。
夜里十点多,我手机亮了。
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妈,您先跟小雯道个歉吧,她说再这样就不让我进这个门。
我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
窗外对门那套房还黑着。新钥匙躺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没喝完的半杯凉白开。
过了一会儿,陈浩又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有点开。只看见那条语音后面的秒数,一格一格排着,像一截细细的绳子。
05
我没听那段语音。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醒了。屋里还暗,客厅里有股隔夜菜的味道,混着孩子尿不湿的甜腥气。厨房水龙头终于不滴了,估计是陈浩半夜拧紧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那段语音还躺在屏幕上,后面跟着三十四秒。
手指停在上面,没按。
有些话,听了不过是给自己添堵。不听,也知道大概是什么。
我起床烧水,洗脸,换了一件灰蓝色针织衫。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皮有点肿,可腰还直着。
六十岁了,不能每次都等别人给个说法。
七点半,李晓雯从卧室出来。她昨晚哭过,眼睛红,脸上却抹了粉。看见我坐在餐桌边,她脚步顿了一下。
“妈,早。”
这声妈,比前几天软。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粥在锅里。”
她没动,先往对门看了一眼。门关着,过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暗一截,像故意把那套房遮住。
陈浩抱着孩子出来,孩子趴在他肩上,头发翘着。看见我,小手伸了伸,又被李晓雯轻轻按回去。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吃饭时,谁都没怎么说话。勺子碰到碗沿,清脆一声。李晓雯夹咸菜,夹了三次都掉回盘子里。
快吃完,她忽然开口:“妈,昨天我情绪不好,说话重了。”
我抬眼看她。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主要是太突然了。您这么大事,一点风声都没有,我也是为这个家着急。”
“这个家?”我问。
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陈浩忙把碗放下:“妈,小雯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向他:“那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扒粥,半天没接话。
我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边:“中午你们都别出去。我有话说。”
李晓雯眼神闪了闪:“我今天还要上班。”
“请半天假。”我说,“你昨天能去中介闹,今天也能请假听我说几句。”
她脸一下红了,想顶嘴,又看了陈浩一眼。
陈浩抱着孩子,像抱着一块烫手的铁,左右都不敢放。
上午,我回房间,把随身带来的文件袋拿出来。那是个旧牛皮纸袋,边角磨毛了,袋口用红绳绕了两圈。
里面的东西,我带来北京时就装好了。
不是为了显摆。
我这一辈子,见过不少人。有的人对你热情,是因为你手里有东西。有的人对你冷淡,也是因为以为你手里没东西。
儿媳是不是这种人,我原本还想再看看。
六千块钱那句话一出来,答案其实已经摆在桌上了。我只是还舍不得认。
中午,孩子睡了。客厅窗帘拉着一半,阳光落在地板上,照出几粒灰。李晓雯坐在沙发最边上,腿并得很紧,手机握在手里,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陈浩坐在茶几旁的小凳子上,像小时候犯了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李晓雯先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挪开:“妈,您要是想说买房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昨天我确实冲动了,我给您道歉。”
她说得很快,像提前背过。
我没接她的话,把第一张纸抽出来,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我的退休证明。”
陈浩愣住,伸手拿起来看。他看得很慢,看两行,又看我一眼。
李晓雯也凑过去,嘴唇动了动:“国企高管?”
我点头:“退休前,我在分公司做管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普通工人。”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复杂,像是没来得及换好。
我又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流水。
“这是最近半年的退休金到账记录。每个月一万二左右,年节另有补贴。”
纸张很薄,放在茶几上却响了一声。
陈浩看着那几行数字,喉结动了动:“妈,您以前怎么没说过?”
“我没说,你就以为我没有?”我看着他,“我在老家穿旧衣服,买菜跟人讲价,是因为我习惯了,不是因为我等着你养。”
他嘴唇抿紧了。
李晓雯伸手拿那张流水,手碰到纸边,又缩回去。她笑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妈,您看您,家里人还藏着掖着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外人。”
这话听着熟。
前几天她让我每月交六千时,也说过类似的意思。说一家人要互相体谅,老人不能只享福,年轻人压力大。
我把第三张纸拿出来。
“这是我名下的定期存款证明。不是全部,只是够说明问题。”
李晓雯这次没忍住,直接拿起来看。她眼睛落在数字上,脸上的粉遮不住发白。
“这么多?”
她声音很低,像怕吵醒谁。
我说:“比不上你们北京人有本事,但我养老够了。买对门那套,也够。”
陈浩放下退休证明,手搭在膝盖上,握了又松。他没有问我有多少,只问了一句:“妈,您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热忽然往下沉。
他不是先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不是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老家省吃俭用。
他问的是,为什么瞒着他。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过喉咙有点涩。
“陈浩,你结婚那年,我给你们出了首付。装修钱,我也转了。孩子出生,我给了红包,每个月寄奶粉钱。后来你们说北京开销大,我又贴过几次。”
他低着头。
李晓雯嘴唇一动:“那些都是您自愿给的。”
“对。”我说,“所以我没找你们要过一句谢谢。”
客厅里静了静,孩子在卧室翻身,床板轻轻响。
我把文件袋压平,手掌贴在纸面上。
“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你们过日子,自己算。孩子要不要让我看,你们自己决定。拿孩子当条件跟我要钱,这事到此为止。”
李晓雯脸色变了。
刚才那点客气像被水冲掉,露出底下硬的东西。
“妈,话不能这么说。”她坐直了,“您有钱,却在我们面前装穷,看着我们为房贷车贷发愁,您觉得合适吗?”
我看着她:“我装穷,碍着你吃饭了?”
她被噎了一下,眼睛立刻红了:“您这是不信任我。您从一开始就防着我。”
“是。”我说。
陈浩猛地抬头:“妈。”
我没有躲他的目光。
“我防着你们伸手伸习惯了。防着我还没闭眼,你们就开始算我的钱。防着有一天,我这个妈在你们眼里,只剩银行卡。”
李晓雯站起来,沙发垫弹回去,发出闷响。
“您这话太伤人了。我嫁到你们家,不是来受这种羞辱的。”
“我也不是来花钱买孙子的。”
她脸涨红,胸口起伏了两下:“行,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直说。陈浩要是还认您这个妈,我们这日子没法过。”
陈浩慌了:“小雯,你别闹。”
“我闹?”她指着茶几上的纸,“你妈这么有钱,瞒着我们,看我们像傻子一样求她帮忙。现在还说一分钱不给,她把谁当一家人?”
我把纸一张张收好,动作不快。
李晓雯忽然又换了语气,走到我旁边,声音低下来:“妈,其实房子买都买了,也不是坏事。您住对门,孩子也方便照看。以后咱们一家人近近的,多好。”
她伸手想扶我的胳膊。
我侧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没挂住。
“只是六千块钱,您也别放在心上。”她说,“我昨天就是急。以后孩子的事,咱们商量着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吵架的累,是看一个人换脸太快,眼睛跟不上。
我打开文件袋最里层,拿出红色本子。
直到我掏出房产证,儿媳的脸从谄媚变成惨白。
她盯着上面的名字,像被针扎了一下,声音尖起来:“写的只有您一个人?这钱哪来的?您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我只是笑了笑。
那笑不重,连我自己都觉得淡。可李晓雯像受了刺激,抓起茶几上的纸又放下,来回走了两步。
“陈浩,你听见没有?她根本没把你当儿子。”
陈浩站在原地,脸色难看。他看我,又看她,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我把房产证收回袋里:“房子是我买给自己住的。跟你们没有关系。”
李晓雯冷笑一声:“好,那就各过各的。陈浩,你今天要是还想进这个家,就让你妈给我道歉,把话收回去。”
我起身回房。
门关上前,我听见陈浩低声哄她,声音发虚,像风吹着纸片。
当晚九点多,手机亮了。
儿子发来语音,我点开,只听了前半句。
“妈,小雯要和我离婚,她说您逼人太甚。”
后面还有话,我按停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文字。
妈,您给她道个歉吧,不然她说以后就当没您这个人。
我关掉手机,看着床头柜上的对门公寓钥匙。金属边缘被灯照得发亮,旁边那杯白水已经凉透了。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他们谁都不知道,我心里还有另一笔账,早已经不准备给这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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