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分析人士:霍尔木兹海峡仍是伊朗最有价值的“不对称均衡器”,在接受《德黑兰时报》独家采访时,意大利地缘政治分析人士、欧亚特别事务公司总经理西尔维娅·博尔图克,分析了美国7月空袭后美伊谅解备忘录破裂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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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破裂反映的是一种强制性谈判,而非事先设计好的剧本。她梳理了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的模糊地带、美国对伊朗浓缩铀表述的变化、北约安卡拉峰会上的分歧,以及海湾国家所承受的风险如何共同塑造了这场危机。博尔图克还解释了,为何霍尔木兹海峡仍是伊朗最有价值、但也最具双刃剑性质的一张牌。

特朗普本人的措辞——“浪费时间”“毫无价值”“病态的人”“我不想再和他们打交道”——听起来并不像一个被迫放弃协议的人,更像是想展示美国力量,并迫使德黑兰明白,与其军事升级,不如回到谈判桌前。一名美国官员向媒体表示,特朗普作出这一决定,部分原因是他对伊朗在自己出席北约峰会期间袭击船只感到恼火。

这说明其中不仅有安全考量,也有地位和形象上的不满,这与特朗普一贯的个人风格相符。该官员还说,特朗普早已对谈判进展失去耐心,尤其不满德黑兰在核谈判中被认为有意拖延,这表明他的挫败感早于油轮事件。德黑兰方面的谈判人员则把这些打击描述为执行伊朗对海峡管辖权主张的行动,这本身就是一种刻意施压的策略,而非被动触发。

据一名美国消息人士透露,华盛顿在回应时经过了校准:先实施打击,再暂停行动,以避免升级并为外交留出空间;同时保留一份打击目标清单,作为施压工具,而不是一次性用尽。这与一个单纯想让协议彻底死亡的一方并不一致。

特朗普在宣布停火“结束”的同时,仍为谈判留门。这种做法更符合强制性谈判,而不是蓄意毁约。更准确的理解是,这是一场利用真实模糊地带进行的强制升级,而华盛顿可能早就预料到,这一模糊地带最终会受到考验。

谅解备忘录之所以没有解决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问题,很可能是因为签署时双方都无法迫使对方让步。而谁先去测试这一模糊地带——这次是伊朗——谁就会把“不是我们违约,是你们违约”的论据交到对方手里。不管这是否是刻意设计,这种局面对华盛顿的谈判筹码都有利。特朗普团队显然也把“停火结束”的表态当作施压杠杆,而不是最终结论,因为48小时内谈判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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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黑兰应把“结束了”这种表态视为叠加在真实军事升级之上的谈判表演,而不是某种预设阴谋的证据,但也不能把它看成意外。对伊朗决策者而言,无论哪种解释,现实风险都一样:任何与霍尔木兹相关的进一步动作,都会给华盛顿提供现成理由发动更多打击,而美国国内批评和国际法层面的反对——例如针对民用基础设施的打击——只能形成有限约束。

华盛顿坚持伊朗绝不能拥有核武器,但特朗普如今又表示,美国并不急于按6月协议所说接收伊朗的浓缩铀。放弃这一条款,说明华盛顿当初到底有多认真地准备履行协议?

6月17日至18日的谅解备忘录第8条,其实并没有规定华盛顿要接收伊朗的浓缩铀。该条款只是要求双方通过共同商定的机制,解决库存浓缩材料的处置问题,其中最低限度的方法是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下,在伊朗境内就地稀释。

这意味着,两国实际签署的基线方案,是在伊朗境内稀释材料,而不是没收或运往美国保管。这与华盛顿早先要求伊朗交出库存的立场相比,已经发生变化。所以,从字面上说,并不存在一个被放弃的备忘录条款。真正发生变化的,是特朗普个人的表述,而这更值得关注。

从2月至5月,特朗普反复把没收或销毁铀描述为战争的核心目标。5月初,他对记者说,即便这些材料已经无法使用,伊朗也必须交出来。到6月初,他在白宫表示,美国即便没有协议也能拿到这些材料,因为华盛顿正通过太空手段监视相关地点,并会对任何接近者采取行动。但他又补充说,由于这些材料被埋在地下,美国不会急于提取;战争开始时,他曾考虑派遣美军取回这些被埋藏的库存,但最终没有这么做,因为担心重演吉米·卡特时期人质营救失败的局面。

6月17日,也就是七国集团峰会召开、谅解备忘录敲定的同一天,特朗普又对记者说,不急于取回这些铀,称美国在“心理上”想要它,但并不迫切,甚至暗示未必值得为此付出代价。华盛顿似乎认为,代号“午夜之锤”的轰炸行动,已经在事实上把这些材料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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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来看,可以看到一种清晰模式。核问题的理由,始终比战争话语所表现出来的更有弹性。大约6周时间里,特朗普从“无论有没有协议,我们都会拿到铀”,转向“这东西没那么重要,何必费事”,而这一转变并没有新的技术发现作为依据。4月至6月之间,材料本身并没有变化。

这种波动说明,提取铀的目标更像是为战争以及对盟友、国内受众进行动员的叙事工具,而不是华盛顿在结构上必然要执行的固定任务。德黑兰不应假定美国所谓核红线对应着稳定的技术门槛,它更多反映的是白宫在特定时刻认为哪种表述在政治上最有用。这与前面谈到的停火破裂过程中的波动性是同一种逻辑。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美国完全放弃了这一点,更准确地说,是从主动执行降级为被动威慑。华盛顿不是说自己不再在意,而是说将依靠监视和武力威胁来处理。这对伊朗具有实质意义:它降低了华盛顿在60天最终协议窗口期内,强力推动经过核查和监督的就地稀释程序的可能性;但相关材料的状态仍然是一个随时可被华盛顿调用的借口。此前霍尔木兹危机期间,美军打击布什尔核电站外围时,就已经出现过这种情况,而那次行动本身与浓缩活动并无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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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的这些表态,显然是面向国内选民、国际盟友和德黑兰的战略传播的一部分。但更核心的问题在于,目前缺乏一个愿意且有能力担保华盛顿不会像对待伊核协议那样,再次违反或放弃新协议的第三方或国际担保机制。考虑到多条战线同时升级的模式,你是否认为以色列是推动华盛顿放弃谅解备忘录的重要力量?

这里其实有两条并行线索:一条是黎巴嫩方向,以色列的阻挠已有充分记录,也多次被归因于以方,包括一名美国官员的说法;另一条则是7月7日至10日霍尔木兹海峡的具体事件。相比之下,关于后者的证据要弱得多,但缺乏决定性证据,并不天然排除以色列介入的可能。

具体而言,《耶路撒冷邮报》本周报道称,以色列原本预计不会加入这一轮美伊冲突;一名美国官员和以色列官员也都否认以方参与了那次具体打击。此外,引发局势升级的事件——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袭击油轮——涉及的是伊朗对海峡管辖权的主张,这是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的直接争议,公开来源中并没有显示出以色列介入的痕迹。

另一方面,7月9日第二轮美军打击之后,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通了电话,双方“同意继续在各条战线上协调行动”,这更像是常规盟友协调。这一事件看起来更像是一起真正的美伊双边争端,根源在于谅解备忘录内部未解决的模糊地带,同时又因特朗普在北约峰会期间被抢去风头而进一步恶化,这与前面的判断一致。不过,其中仍有几个关键细节值得进一步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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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黑兰方面的谈判人员曾明确且反复地把霍尔木兹海峡和核问题谈判的存续,与以色列在黎巴嫩的行为联系起来。卡利巴夫和阿拉格齐都曾用不同表述说过,华盛顿必须在停火与通过以色列继续战争之间作出选择。这意味着,正是德黑兰自己建立了这种联动关系:一条战线上的以色列阻挠,可以被用来为另一条战线上的伊朗升级提供理由。

此前多次出现过这种情况,霍尔木兹封锁就被明确描述为对以色列袭击黎巴嫩的回应。这确实是伊朗的一个施压点,但它也是双刃剑:这意味着未来任何归属不清的事件——例如责任归属存在争议的布什尔遇袭——都可能被德黑兰从“以色列破坏”的角度解读,不论以色列是否真的参与。这会提高伊朗把美国行动当成以色列行动来回应,或反过来误判的风险。

此外,一个关键问题是,以色列对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目标究竟有多大影响力。可以看到,美国国内的利益集团和游说网络,确实在推动华盛顿对伊朗采取强硬立场。不过,尽管特朗普政府在2月军事行动期间与内塔尼亚胡政府保持一致,但与此前几届政府相比,现任政府在公开批评以色列政策方面也表现得更为大胆,并明确试图约束特拉维夫在地区内的激进行为。

如果特朗普政府能够通过与德黑兰达成正式协议,取得一项标志性的外交成果,并实现其交易型、商业化执政方式所看重的地缘经济和商业目标,那么以色列的地缘政治影响力势必会被边缘化。但只要这种决定性的外交突破尚未出现,以色列就仍然拥有一个关键的战略操作窗口,可以干扰甚至破坏谈判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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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约峰会宣言支持华盛顿立场,并称美国空袭“必要”。北约在这一表述中的介入,说明这个联盟有多大意愿被卷入超出其传统职能范围的中东对抗?正式的安卡拉峰会宣言并没有称美国空袭“必要”。宣言中与伊朗有关的全部内容只有一句话:盟国重申,伊朗绝不能拥有核武器,并呼吁伊朗充分尊重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自由。宣言没有提及空袭,没有为军事行动背书,也没有偏离北约数十年来在伊朗核不扩散问题上的既有立场。

“绝对必要”这一说法,来自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本人在峰会前的媒体表态,以及他与特朗普的一次私下会面。实际上,并没有人要求北约承担中东军事角色。一名美国消息人士证实,美国政府并未向盟友提议在霍尔木兹海峡开展直接的大西洋任务,而是希望把伊朗在该海峡的行为纳入联盟的能源安全评估。

也就是说,

华盛顿寻求的是一种修辞上的归类——把伊朗的行为描述为扰乱市场的“讹诈”——而不是具体的军事任务,也不是接近《北大西洋公约》第5条意义上的授权。这是一种刻意收窄的要求,说明华盛顿知道,更广泛的要求会让会场出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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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实也确实如此。特朗普本人公开表达的不满,就是北约并未站到他一边的最清楚证据。他在一场主要会议开始前对记者说,成员国“并不想帮助我们对付头号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伊朗”。

一些具体国家的立场也很明确。西班牙没有授权美国使用其基地对伊朗开展行动;英国首相则多次表示,英国不会被拖入这场战争。德国总理也单独表示,柏林认为没有必要开展国际军事行动来保护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也不希望参与针对伊朗的行动。

甚至在闭门会议中,也有消息人士向媒体透露,特朗普私下谈论伊朗时的语气明显比公开表态温和,这说明即便在会场内部,他也遭遇了回推。唯一具体的行动性支持来自东道主土耳其,它承诺在霍尔木兹提供扫雷支持,但这属于与安卡拉自身地区抱负相关的国家层面贡献,而不是联盟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