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二十年来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手机屏幕上,那串举报热线号码还留在通话记录里。我盯着它看了十分钟,手指抬起来又放下。
三天前,我路过村东头的麦茬地,远远看见一股黑烟。秋天的风把烟吹得歪歪扭扭,空气里飘着焦糊味。我走近了才发现,烧麦秆的是我妈。
她蹲在地头,拿根长棍拨拉着火堆。火苗蹿起来,把她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映得发亮。
“妈!”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思远回来了?放假了?”
“你烧麦秆干啥?村里不是广播了,现在不许烧。”
“就这一小块,没事。”她拿棍子敲了敲土,“你爸不在家,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烧了省事。”
我站在地边,看着那片火烧出来的黑疤。有烟往村子的方向飘过去。
“你赶紧走,别让人看见了。”我妈站起来拍打裤腿上的灰。
我没走。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喂,我要举报,有人在东头地里烧麦秆。”
对面问地址。我说了。又问姓名。我报了我妈的。
挂掉电话,我看见我妈站在五米外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更像是一种愣住后的空白。
“你举报了?”她问。
“村里广播天天说,烧麦秆要罚款。”我的声音不大,“上次二叔家烧了,罚了两千五。”
她没再说话。
后来村干部来了,拍了照片,做了记录。我妈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罚款单开出来:两千。
那天晚上,家里很安静。她坐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柴,火光一明一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千块钱,够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不再开口。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堵在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那几天她没怎么理我,吃饭的时候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夹两筷子就回屋了。
我躺在床上,枕着头,对着天花板发呆。窗外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已经开始播种了。
我妈是那种在村里没啥存在感的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种着五亩地,养活我到大学。整天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见人说话都是小声小气的,从来不跟人红脸。
这样的一个人,她会故意烧麦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大伯。
“思远,你妈在家不?”
“在屋里。”
“我跟她说点事。”大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们家那台播种机,今年还没用吧?”
我说不知道。他说算了,他自己打电话。
挂断后过了几分钟,我妈的手机响了。她在堂屋里接的,我听见她的声音:“喂,大哥。”
然后就静了一会儿。
“今年还借你家播种机……”
大伯的话断断续续从手机那头传过来,我听不太清。
我妈突然笑了一声。
“大哥,今年自己买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堂屋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坐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我妈站在桌子旁边,手还捏着手机。她没有看我这边,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很直。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01
我印象里的我妈,从来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村里孩子骂我是没爹的野种,我跑回家哭。她拿毛巾给我擦脸,说:“别理他们,哭啥。”第二天遇见那孩子的妈,她低着头绕过去了。
我爷去世那年分家,大伯把最好的三亩地要走了,只给我家留了边角的两亩。我妈站在院门口,看着大伯一家把家具抬走,一句话没说。
邻居王婶看不下去,跟我妈说:“秀芝,你也说句话啊,凭什么好地都让他家占了?”
我妈笑了笑:“分啥都一样,种地看人。”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我妈太软,太好欺负。
但刚才那个电话里的那声冷笑,不像是我认识的她。
我走到堂屋,她正坐在凳子上,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灯没开,屋里的光线暗沉沉的,只有院门透进来一点月光。
“妈。”
“嗯。”
“你……为啥不让大伯借播种机?”
她没接话,站起身进了厨房。很快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我跟进去。她正剁一把葱,刀落得又快又狠,葱末溅得到处都是。
“家里又不是不能用,往年都借的,今年咋就不行了?”
她停下来,拿刀背在案板上刮了两下,把葱末拨进碗里。
“你大伯家又不是没播种机,他那台比咱们的还新。年年上咱家借,借了也不还,得我去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去年借完,还回来的时候轮子边上缺了块铁。我去跟他说,他说本来就有。”
“那也不能,”
“不能啥?”她突然抬头看我。
我噎住了。
她没再说,低下头继续炒菜。油滋啦一声,葱花香味飘起来。
我靠着门框,心里闷得慌。那天举报她烧麦秆的事还在我脑子里转,罚款单上的数字我也记得清楚。加上这出,我觉得我不认识她了。
堂屋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秀芝嫂子在家吗?”
是大伯媳妇的声音。我走出去,大伯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思远也在啊?放假回来了?”
“嗯,伯娘。”
我妈端着锅从厨房出来,看见大伯娘,顿了一下:“有事?”
“哎呀,你大哥让我过来问问播种机的事。”大伯娘走进来,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他说你电话里跟他发脾气,我寻思着咱两家又不是外人,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我没发脾气。”
“那你咋说不借就不借了?”大伯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着像在哄人,“你大哥说了,就借几天,用完了给你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送回来。”
我妈把菜放在桌上,没动筷子。
“秀芝啊,咱家的地跟你家挨着边,往年也都是借来借去的,这忽然不借了,村里人不该说啥闲话?”大伯娘说着,眼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再说了,你家就你跟思远娘俩,有啥事不还得靠亲戚帮衬?”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像关心,但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我妈坐下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今年我自己要用。”她说。
“你家就五亩地,能用几天?”大伯娘笑了笑,“用完了再借也不耽误你种啊。”
“我说了,今年不借。”
气氛僵住了。大伯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行吧行吧,那就这样。”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回去跟你大哥说,今年不借了。”
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秀芝啊,你家那地靠边角,播不上种的时候可别着急。”
门关上了。
我妈坐在桌边,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妈,你跟大伯他们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你吃你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枕头被我翻了好几个面,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我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以前她从来不敢跟大伯他们家里人顶嘴,逢年过节去大伯家吃饭,都是坐在角落里,别人说她啥她都不吭声。
今年暑假我回来,有一次路过村口牌坊,听见几个妇女聊天。有个说:“刘秀芝那个人啊,命硬得很,克死了男人还拖个孩子,谁摊上谁倒霉。”
另一个说:“她大伯当年分家那会儿不是占了便宜么,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没走上前去。站在那里听了两分钟,回家后发了一肚子火。我妈却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说啥随他们去。”
可现在,她居然敢把大伯怼回去。
而且那声冷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从来不会那样笑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忽然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我支起耳朵。是她在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合上,一声轻响,像是铁皮盒盖落下的声音。
我悄悄爬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隔壁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出门了。
我醒来的时候厨房灶台上温着粥,锅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地里去,中午回。”
我端着粥喝了两口,脑子里又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她翻抽屉,翻的是什么?
我走到她房间里。屋子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了漆的三屉桌,墙上挂着我爸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出头,笑得很憨。
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我妈。
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什么。日子苦的时候,她说“种地嘛,靠天吃饭”。钱不够花的时候,她说“省省就过去了”。
可是那本旧账本,我拉开抽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抽屉里很整齐,针线盒、药瓶子、几本旧书。最里面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是那种八十年代的硬壳,蓝皮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
我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工工整整地用铅笔写的。
“2008年7月,老王家借我家碾米机,说好给五十块,到现在没给。”
“2009年3月,王建国占了我家靠路边的两垄地,我找村主任说过,没结果。”
“2010年6月,王建国借我家抽水泵,用坏了,说找人修,到现在没修。”
“2012年……”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借东西、欠钱、占地的记录。有的后面打了个勾,大多数连勾都没有。
翻到中间,有几页折了角。
我停下来看。
“2016年9月,王建国老婆在村口说我坏话,说我家男人死得早,是我命硬克的。”
“2018年11月,王建国想把我家地头的排水沟填了,我没让,他骂我。”
“2020年4月,思远考上了大学,王建国在村里说供不起就别供,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他闺女考了个中专,他不说啥。”
我的手捏紧了纸边。
再翻。
最新的纪录是今年夏天。
“2023年7月,王建国来找我,说他家收割机坏了,要借我家那台。我说行,借了。还回来的时候,柴油剩底了,他没说给加。”
后面还写了一行字。
“我记着。”
三个字,铅笔写得很重,纸都硌出了痕。
我合上本子,心跳得很快。原来我妈什么都记着。她不是忘了,也不是忍了,她只是不愿意说。
那她烧麦秆呢?
我忽然想到一个事。我妈烧的那块地,好像在边角上,跟大伯家的地挨得很近。她为啥偏要烧那一块?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本子塞回抽屉,转身走出去。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你咋不去地里看看?”她问。
“去看了,没啥好看的。”我装作若无其事,“你买的啥?”
“馒头,晚上馏馏吃。”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你脸色咋这么差,没睡好?”
“没有。”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她低着头,手在水里搓着菜叶。
“妈。”
“嗯?”
“你烧麦秆那件事,当时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水流了一会儿,她把水关了。
“你问这干啥?”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说,“你一向小心的人,不该去烧。”
她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拿围裙擦了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思远,”她说,“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是你儿子。”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她走去灶台边,把菜放进锅里,“你好好读书,别操心这些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晚上吃过饭,她坐在院子里纳凉。秋天的晚风凉丝丝的,月亮挂在天上,清冷冷的。
我搬了条板凳坐在她旁边。
她手里绕着一根草,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又松开。
“你大伯是不是欺负过你?”
她没看我。
“我问你话呢,妈。”
“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那你为啥要记那些账?”
她手里的草忽然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我说,“你抽屉里那本本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天冷了,进屋睡吧。”
她走进屋,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
我坐在原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总觉得,她在憋着什么东西。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手机亮了。大伯又发了条消息:“思远,跟你妈说说,都是一家人,别闹。”
我没回。
院门外,有人走过来。脚步声沉沉的,踩在水泥地上。
“秀芝在家吗?”
是大伯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大伯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他看清是我,笑了笑:“思远,你妈呢?”
“屋里。”
“我跟她说几句话。”
他往里走,我挡了一下。
“大伯,我妈睡了。”
“这才几点,睡啥觉。”他绕过我,朝堂屋走,“秀芝!秀芝!开门!”
堂屋的灯亮了。
门打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03
大伯没再打电话,直接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屋里翻那本账本,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三蹦子的声音。引擎熄了火,有人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很响。
我从窗户往外看,大伯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扳手。
“秀芝在家没?”他朝里头喊。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没擦手,就站在门口。
“大哥有事?”
“播种机那个离合器松了,我来看看。”大伯说着就要往院里走。
我妈没让路。
“不用看了,今年不借了。”
大伯愣了下,脸上的笑僵住。
“你这说的啥话,往年不都借得好好的?你一个妇道人家,又不会开那机器,搁那儿也是生锈。”
“生锈也是我的。”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大伯的脸沉下来。
“你烧麦秆被罚了2000,心里有气我知道。可那是你自个儿惹的事,跟我有啥关系?我借个播种机,你跟我甩脸子?”
我妈没吭声,转身回了厨房。
大伯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他朝厨房方向喊:“你这人咋这样?你男人走了,我这个当大哥的这些年帮衬你多少?你现在倒好,连个机器都不借!”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大伯气得直喘粗气,最后狠狠踢了下门槛,转身上了三蹦子。引擎发动的时候,他又朝屋里吼了句:“刘秀芝,你别后悔!”
三蹦子突突突开远了。
我从屋里出来,我妈还在切菜。我走近了,发现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害怕的抖,像是憋着一股劲儿。
“妈,”
“别问。”
我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那天中午,我妈炒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还有个腌萝卜。平时她不做这么多菜。
吃饭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往我碗里夹了好几块肉。
我闷头吃,心里头翻来覆去。
下午我去村里小卖部买盐,碰上了隔壁二婶。她拽着我袖子,压低了声说:“思远,你妈跟你大伯咋回事?我可听说了,你大伯昨晚找了好几个人喝酒,说你妈烧麦秆那事,是他一个朋友在环保局看到的,那朋友认识你家地址……”
我心里一紧。
二婶继续说:“你大伯还说了,你家那播种机是他当年帮你爹买的,按理说有一半是他的……”
我愣住了。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听了之后没抬头,只是把最后一把玉米撒出去。
“他爱说就说去。”
“妈,你知道是他举报的?”
我妈拍掉手上的玉米屑,转身看着我。
“我知道。”
我喉咙发干。
“那你为啥还要烧麦秆?”
我妈没答,端着鸡食盆回了屋。
晚上我在院子里坐着,看着西边那点火烧云。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事搅在一起。
我妈白天那副样子,让我想起以前。
我爸走那年,我十三岁。葬礼上大伯哭得比谁都大声,但第二天就来我家,说要看看我爸留下的农机。我妈让他看了,他挑了几样好的,说要先拿走用用。
我妈没拦。
后来那些机器就没再回来。
堂哥结婚那年,大伯说他盖房子钱紧,跟我妈借了一万。我妈给了,没打欠条。后来我问她要过没,她说没有。
我一直以为她是好欺负。
可这几天的事让我觉得,她好像不是。
我回屋的时候路过她房间,灯还亮着。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晓得,你那边准备好了就行……嗯,明天下午……”
我听不清更多内容。
(1760字)
04
那晚我没睡踏实。
脑子里来回转着几个事:我妈烧麦秆的地方离大伯的地边界不到五米,账本上大伯欠的那些钱,还有她打电话时那压低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
大伯媳妇翠花婶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她站在厨房门口,笑呵呵地跟我妈说话。
“秀芝啊,你大哥那人嘴臭,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你尝尝。”
我妈接过鸡蛋,放在灶台上。
“替我谢谢大哥。”
翠花婶搓着手,又说:“那个播种机的事,你看,”
“不借。”
翠花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秀芝,你这是何必呢?你一个女人家,地又不多,那机器放着也是放着。你大哥也知道你罚款的事,他说了,今年用他出的油钱,”
“我说了,不借。”
我妈语气平淡,但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没给任何余地。
翠花婶站了会儿,可能是觉得没脸,把鸡蛋又提走了。
等她走远了,我才从屋里出来。我妈已经在收拾院子里的柴火,一捆一捆地码齐。
“妈,你到底咋想的?”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大伯这些年对咱家咋样,你都知道。二百地的事,那一万块钱的事。还有你爹走那年,他要拿走那台拖拉机,你说我不该拦?”
我沉默了。
“他们家娃娃结婚找你借钱,你给了。他们借播种机,你借了。可你烧麦秆那事,是他们举报的。”
我妈把最后一把柴火扔到垛子上,转过身看着我。
“你去举报我,我不怪你。那是你的事。但你别掺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堵得厉害。
那天下午,我去村东头找同学刘东玩。他家在村口开了个货车修理铺,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修轮胎。
我把事情的大概跟他说了。
刘东听了,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说:“你大伯这些年,确实占了你家不少便宜。我爹也说过,那年你爹的拖拉机本来能卖两万,你大伯硬是八千块拿走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听我妈说的。你大伯前两年在村里传过话,说你妈命硬,克夫。要不是你爹走得早,是你妈克的……”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真的?”
“我妈亲耳听到的,在村东头小卖部门口,你大伯跟几个老头说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想起我妈这些年,逢年过节还给大伯家送东西。每次大伯来借钱借东西,她都客客气气。我从没见过她跟谁红过脸。
可现在想想,她不是不生气,是憋着。
我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院子里没人,厨房灯亮着。我走进去,我妈正在灶台前煮面条。锅里滚着水,热气扑上来。
我看着她灰白的头发,还有手背上粗糙的裂纹。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妈。”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委屈?”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
“委屈啥,我不委屈。”
可我明明看见她眼角有光。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说话,我妈也没问。我们就着腌萝卜,吃了两碗面条。
洗碗的时候,我看见她弯腰的动作有点慢,像是腰不太舒服。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我来洗。”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错了。举报她烧麦秆的事,我一直以为是在帮她,是让她别再犯傻。可我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她不是傻,她是在忍。
(2450字)
05
夜里十一点多,我还没睡。
躺在床上盯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画面。翠花婶的脸色,刘东说的话,我妈眼角的光。
门忽然响了。
“思远,睡了没?”
是我妈的声音,有点哑。
我坐起来:“没呢。”
门开了条缝,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头发有点乱。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出来一下。”
我披了件外套,跟着她走到堂屋。她开了灯,又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桌上。
“坐下。”
我坐下了。
她没坐,站在桌边,看着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
“你心里是不是有很多事想问?”
我点点头。
她喝了口水,说:“你举报我那事,我不生气。”
我抬眼看着她。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烧麦秆?”
我没回答,心里隐约觉得答案不会简单。
“我故意的。”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大伯在环保局有朋友。我知道那片麦秆烧了,肯定有人举报。我也知道,举报的人一定会去查,查到了,肯定能找到你大伯头上。”
“可……可是举报的是我,”
“那更好。”
我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举报我,全村人都知道你是我儿子举报的。你大伯只会觉得你傻,不会防着我。”
我手心开始冒汗。
“那你知道他会来借播种机?”
“他每年都来,今年也不会例外。上回他来,我不借,他肯定会找人喝酒,把这事说出去。他越说,知道他底细的人就越多。”
我妈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
那个手机我认识,是我去年换下来的旧机子。
“这里面有录音。”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自己说的,你爹走那年的拖拉机,他八千块拿走的,还说他早就算计好了,等你爹一走,那机器迟早是他的。”
我盯着手机,脑子空了一瞬。
“还有你大伯偷电的事,上个月我找人查过了。他从变压器那儿接了根线到他们家院子里,用电表也是假的。不是他一个人干的,电工老赵也掺和了。”
“你怎么,”
“我从半年前就开始留意了。”我妈打断我,“你以为我是傻子?你大伯欺负了咱们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
我浑身发冷。
“那……那你现在要怎么办?”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头有平时没见过的光。
“明天,我去派出所。”
她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兜里。
“你大伯以为你好欺负,以为我好欺负。可这世上,没有人一辈子吃哑巴亏。”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想睡觉就去睡。不想睡的话,明天跟我一起去。”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堂屋的地上。我妈回了屋,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刚才的话。
不是我举报了她,是她让我举报的。
(17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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