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三下午两点半,我踩下刹车,在县医院门口等了五分钟。

后视镜里,王芳坐在后排刷手机,嘴里嘟囔着:“你婆婆还没出来?”

我没接话。一个半月了,每周一三五送她来做理疗,雷打不动。

车窗被敲了两下。婆婆李桂芳拎着个布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进来一股药膏味。

“走吧,先去菜市场。”

我看了眼时间:“妈,我三点要回公司对账。”

“耽误不了你几分钟,顺路。”她系安全带,手指了指前面,“从建设路走,那边新开个摊子,排骨便宜。”

王芳在后头轻轻咳嗽一声。

我没动。建设路绕一圈,至少多走二十分钟。

“妈,今天真来不及。”

“你急什么?”婆婆侧过身看我,“周一菜市场排骨最新鲜,我特意算着时间出来的。”

“那您从医院门口坐公交过去,也就三站路。”

“公交挤得要死,我拎着菜怎么挤?”她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天天开车,送我一趟怎么了?”

王芳在后排打了个圆场:“阿姨,小慧下午确实有事。”

婆婆没理她,把布袋往脚边一放,嘟囔起来:“这空调开太大了,对着我吹,关了关了。”

我没动。

她自己伸手去拧旋钮,指尖戳到我胳膊肘。

“还有这个坐垫,太硬了,硌腰。”她拍了拍座椅,“跟你说过好几回,买个软垫子,你偏不。”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妈,这车是我的。”

“是你的,我坐不得?”她笑了一声,“你天天接我,我不领情是吧?”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扭过头看我,“前头那个路口右拐,走建设路,快点,别磨蹭了。”

我盯着前方,没说话。

王芳在后头小声说了句:“小慧,要不……”

“好。”我把方向盘往右打。

婆婆这才满意地靠回座椅,嘴里还嘟囔着:“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

建设路堵得厉害,龟速挪了十分钟才到菜市场。婆婆下车前又回头:“别熄火,我买得快,你就在路边等着。”

她砰地关上车门,钻进人群里。

王芳凑到前排中间:“你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

“她天天这样?”

我没答话。后视镜上挂着个行车记录仪,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里头卡是上个月我自己装的。

等了二十分钟。我发了条微信过去,没回。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我发动车子,准备走。

刚挂上倒挡,婆婆从后头小跑过来,拍打车窗:“你走哪儿去?”

她拉开车门,把两袋子菜丢到后座,喘着气坐进副驾:“叫你等着,你急什么?”

“等您半小时了。”

“不就半小时吗?你年轻轻的,时间又不值钱。”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一句话没说。

车子开进小区,她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拎起菜。临下车前,她又探回头:“对了,明天周四,我没理疗,但你下午送我去趟老城区,看个老姐妹。”

“明天下午我开会。”

“几点结束?”

“说不好。”

“那就晚点去呗,我等得起。”

“妈。”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我是你雇的司机吗?”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一个半月了,”我看着挡风玻璃,“每周一三五接送,您要去哪儿我就开到哪儿,时间随您定。今天绕路买菜,明天去见老姐妹,后天要干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问,”我转过头,看着她,“您是不是觉得,我给您开车是应该的?”

婆婆的脸色沉下来:“我让你送我几次,你就不乐意了?你嫁给李强这么多年,我求过你什么?”

“您不求,您直接安排。”

“好,好。”她把菜往地上一放,嗓门大起来,“我老婆子不懂事,打扰你大会计的时间了。从明天开始,我自己走,不劳您大驾!”

说完她拎起菜,转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我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了几下。

王芳在后头叹了口气:“阿姨平时也这样?”

“差不多。”

“你忍了一个半月?”

“嗯。”

“怎么不早点说?”

我没吭声。行车记录仪的红灯还在闪,屏幕上一排排时间戳,整整齐齐。

我用手指摁了一下关机键。

熄火了。

01

晚上七点多,李强才进门。

鞋一脱就往沙发上一倒,拿出手机刷视频。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吃饭的时候,我夹了块排骨给他,说了句:“今天下午,我跟妈吵了几句。”

他筷子顿了一下:“吵什么?”

“她让我绕路去菜市场,我说来不及。她嫌我态度不好。”

“就这点事?”

“一个半月了,她天天让我接送,还指挥我走哪条路。”我放下筷子,“我今天问她,是不是把我当司机了。”

李强皱了下眉:“你就不能顺着她一次?”

“我顺着她一个半月了。”

“她六十岁的人了,你跟她较什么劲?”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妈就是嘴碎点,心里没恶意。”

“她让我送她去老城区看老姐妹,明天下午,我说要开会,她说等得起。这不是嘴碎不碎的问题。”

李强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吃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知不知道,我妈当年也差不多。”

他抬起头:“什么?”

“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我奶奶也这样。让她干这干那,让她忍着,说老人就这样。”我盯着饭碗,“我妈忍了八年,后来还是离了。”

李强把筷子搁下了:“你拿我妈跟你奶奶比?”

“我没比。我就是说,忍让不一定能换来好结果。”

“那你想怎么样?”他声音高了,“让我去跟我妈说,以后你别叫我媳妇接送了?”

“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对,你可以说。”

“你让我说什么?她是我妈!”

我没再说话,起身收碗。

李强跟到厨房门口:“小慧,你别把事情搞复杂了。我妈就这性格,她没坏心。你顺着她,哄两句,不就过去了?”

“我哄了一个半月了。”

“那你再哄哄怎么了?”他叹了口气,“她辛苦养大我,现在老了,就想让儿媳妇孝顺孝顺,过分吗?”

我拧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晚上九点多,婆婆的电话打过来了。

李强接的,我坐在卧室里听得到。

“强子,你媳妇今天跟我发火了,说我指挥她开车,说我是她雇的司机……”婆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又尖又响,“我活了六十岁,还没人这么跟我说话。我天天让她接我,是看得起她,她倒好,嫌我碍事了!”

“妈,你误会了,小慧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不是?她当着那个王芳的面说的,让我下不来台!我以后还怎么去跳广场舞?人家都知道了,她儿媳妇嫌弃她!”

“妈,你别急……”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我告诉你,明天你让她来接我,我要当面把话说清楚。”

电话挂断了。

李强走进卧室,脸色不好看。

“我妈让你明天去接她。”

“我听见了。”

“那你明天去一趟,给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道什么歉?”

“你跟她吵,不对在先。”

“我没吵。我只是问她,是不是把我当司机。”

“你这么说,她当然不高兴。”李强揉着太阳穴,“你就服个软,说昨天语气不好,以后注意。她气消了就没事了。”

“然后呢?继续每天接送,继续让她指挥?”

“你先让她消气,后面的事再说。”

“再说是什么时候?”

李强没回答,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芳的微信:“没事吧?”

我回了两个字:“还好。”

王芳又发了一条:“小李怎么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句:“他让我道歉。”

王芳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罩里,有几只小虫子的尸体,落在白色的灯管下,干巴巴的。

隔壁李强洗完澡出来,关了灯,背对着我躺下。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要不,你明天就去接一下,说两句好话。”

我没出声。

他翻了个身,又说了句:“家和万事兴。”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那几只虫子,大概已经死了很久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开车去了婆婆家。

楼底下,她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跟前放着个小马扎,脚边搁着两袋子菜。

我停好车,摇下车窗喊了声:“妈。”

她没抬头,低头整理塑料袋。

我又喊了一声。

她这才慢悠悠站起来,拎起菜,走到车边。没坐副驾,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妈,您坐前面吧。”

“不用,后头宽敞。”她声音淡淡的。

我看了眼后视镜,她侧着脸看窗外,表情没有,嘴唇抿着。

一路没说话。

到了她家楼下,她也不急着下车。我熄了火,回头看她。

“妈,昨天的事,我语气不太好。”

她哼了一声:“你语气不好?你那是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我就是说,有时候时间确实紧……”

“紧?你一个会计,几点下班自己说了算。我打听过了,你们财务科就三个人,你算完了账就走,谁管你?”她声音冷下来,“你就是不乐意接送我,嫌我麻烦。”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转过身看我,“我让你开车送我,那是把你当自家人。你倒好,当着外人面给我甩脸子。”

“昨天王芳在,我没甩脸子。”

“没甩脸子?你那话什么意思,我是你雇的司机?你说这话,不就是说我蹭你车蹭得不要脸吗?”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算了,我也不想跟你吵。”她拎起菜,“以后我少麻烦你,能自己走就自己走。但你也不能完全不管我,我腿脚不好,你知道的。该送的时候你还是得送。”

“行。”

“那你明天下午三点来接我,我约了老刘家的理疗师,要去看看腰。”

“明天周六,我休息。”

“那正好,时间宽裕。”

我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车上的烟灰缸,我昨天往外倒垃圾的时候,好像看到里头有烟灰?你不抽烟吧?”

我愣了一下:“我不抽烟。”

“那就怪了,是不是李强抽的?你问问他。”她摆摆手,拎着菜上了楼。

我盯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

车里的烟灰缸,我记得是空的。

昨天婆婆坐完车,我就没动过。

我俯身去翻储物格,拿出烟灰缸,凑到眼前看了看。

里头确实有一点灰白色的细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我抬头看了眼车顶棚。

李强确实不抽烟,去年体检时医生说他肺活量不行,他当场就把烟戒了,再没碰过。

那这烟灰是谁的?

我拿出手机,给李强发了条微信:“你最近抽烟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戒了,怎么了?”

“没事。”

我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往单位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烟灰缸。

灰白色的,细细的,像是某个品牌的烟头的灰烬。

我记下这事,没再多想。

晚上李强回来,说了句:“我妈今天打电话了,说你态度还行,她接受你的道歉了。”

“我没道歉。”

“你不是去接她了吗?还说了两句好话,那就是道歉。”他笑了笑,“我妈这人就这样,嘴上硬,心软。你顺着她来,她就高兴。”

“她说以后该送还得送。”

“那肯定啊,她腿不好。”李强坐到沙发上,“但她说以后少指挥你,让你安心开车。这不就解决了吗?”

“解决了吗?”

“解决了啊。”他看着我,“你道个歉,她退一步,这事就翻篇了。家和万事兴嘛。”

我没接话,走进卧室,关上门。

手机里行车记录仪APP还在后台运行。我点进去,调出昨天下午的记录。

画面是从接上婆婆开始录的。她坐进副驾,指挥我走建设路,抱怨空调太冷,说坐垫太硬,声音清晰,画面清楚。

我往后拖进度条,看她下车买菜的片段。

菜市场门口,她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路边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两人聊了五六分钟,她笑了一下,递了根烟过去。

我把画面放大,定格。

那男人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燃着,白色的烟雾往上升。

我又往前拖了一点,看婆婆在车上抱怨的那段。她的身体侧着,手在布包里翻找什么。

包里一角,露出一个烟盒边沿。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客厅里传来李强刷视频的声音,哈哈哈的,闹得很。

我闭着眼睛想,一个不抽烟的人,包里为什么会有烟盒?

明天下午三点,我打算好好看看她打的什么主意。

03

婆婆再次打来电话是周三上午。

我刚到公司,包还没放下,手机就震了。

“小慧,今天下午三点,别忘了,我约了刘姐那边的理疗师,她说正好有空。”

电话里婆婆声音很急,像是怕我拒绝。

我握着手机,想起昨天烟灰缸里的烟灰,想起她包里露出的一角烟盒。

“妈,理疗不是在医院吗?怎么又去刘姐那边?”

“哎呀,医院的理疗师今天请假了,刘姐介绍的那个手艺好得很,就在她家附近的小区。你绕一下,又不远。”

不远。这两个字我听了一个半月。

从公司到她住的地方要二十分钟,再去医院又要十五分钟,如果绕路去什么刘姐那边,至少多花半小时。

我四点还得接女儿放学。

“妈,我今天下午有个报表要赶,要不您打车去?”

“打车?打车多贵啊,你这孩子,开个车怎么了?我这把老骨头坐公交车你不心疼?”

她声音尖起来,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

“行,三点我到楼下。”

挂了电话,我看见王芳在微信上问我:今天还接你婆婆?

我回了个“嗯”。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下午两点四十,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往婆婆家去。

路上我跟自己说,忍忍吧,就这一回。

到了楼下,婆婆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包。

上车后她先开了空调,调到最低档。

“热死了,你空调开大点。”

我默默把温度调低。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

她开始指挥。

我按她说的走,车子拐进一条我没开过的小路。

路两边是老小区,墙皮脱落,路边停满了车。

“再往前,看到那棵大榕树左转,第三个门进去。”

她语气里带着熟悉,像是来过很多次。

我心里一沉。

“妈,您之前来过这儿?”

“没,刘姐跟我说过怎么走。”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不自然。

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楼下有个花坛,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月季。

婆婆解开安全带,拎起包。

“你在这儿等我,大概一个小时。”

“妈,我四点得接妞妞。”

“那你就先回去呗,我自己打车回。”

她说得轻巧,好像刚才说打车贵的那个人不是她。

我看着她的背影,踩着台阶上了二楼,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她有钥匙。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下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胳膊发烫。

我发动车子,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这个小区不大,四栋楼,中间一个花坛,花坛旁边有个健身角,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

我把车停在花坛边上,拿出手机地图,定位了这个小区。

然后给李强发了条微信:妈今天又让我绕路了。

他回得很快:你就顺着她吧,老人家。

又是这句话。

我关了手机屏幕,靠在座椅上。

等了一会儿,我看见二楼那扇门开了,婆婆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老头递给她一袋东西,她笑着接了。

那笑容我很少见过,轻松、自然,没有平时跟我说话时的那种刻薄。

婆婆拎着袋子下了楼,我赶紧发动车子,假装刚从外面开回来。

“这么快?”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嗯,怕妞妞放学赶不上。”

她没再说什么,上了车,把那袋东西放在脚边。

我瞄了一眼,袋子里露出茶叶盒的一角。

“刘姐给的,她儿子从外地带回来的好茶。”

我没接话。

车子开回她家楼下,她下了车,临走前又说了一句:“周五还有一次,你记着啊。”

我点点头,看着她拎着茶叶走进单元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她掏出钥匙开门,那个老头递给她茶叶,她脸上那种轻松的笑。

李强在旁边翻手机。

“你妈今天去那个刘姐家,她怎么有钥匙?”

他头也没抬:“哪个刘姐?”

“就是她说的理疗师。”

“哦,可能是老邻居吧,妈在这边住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你别想太多,妈身体不好,去做理疗也是好事。”

“可她包里好像有烟盒。”

李强顿了一下:“妈不抽烟,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没再说下去。

但他也没再问。

04

周五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婆婆楼下。

没给她打电话,就坐在车里等。

两点五十,她下来了。

还是那件暗红色外套,还是那个布包。

上了车,她照例指挥:“还是去上次那儿。”

我没说话,发动车子。

开到小区门口,她把布包抱在怀里,跟我说:“你停这儿就行,我自己进去。”

“我送您进去吧,外面热。”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她下车快步往楼里走,头也没回。

我等她上了二楼,熄了火,悄悄跟过去。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上了两级台阶,看见她站在那扇门前,门开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

“进来进来,茶泡好了。”

是老头的声音。

“哎,你别说,今天那司机还跟我绕路,差点迟到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娇嗔。

“快进来,外头热。”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指甲掐进铁锈里。

司机。

她说我是司机。

我退回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强。

“妈到了没?”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字的手有点抖。

“到了。”

“那就好,晚上我请你们吃火锅,你接上妈一起。”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婆婆从楼里出来了。

这次她手里没拎东西,但脸上带着笑,嘴唇也比刚才红了一点。

上了车,她先开了口:“走吧,回家。”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妈,那个理疗师是男的?”

她一愣:“什么?”

“我刚才看见开门的是个男的。”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那是刘姐的老伴,刘姐今天不在,让她老伴给我做的。”

“刘姐不在,她老伴给你做理疗?”

“哎呀,人家也是学过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疑心。”

她声音硬起来,带着被冒犯的不满。

我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我找了个借口把车开去洗车店,让师傅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拆下来。

师傅看了看:“卡是好的,没坏。”

“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应该在,您回家插电脑上看看。”

我回到家,李强已经带着女儿睡了。

我拿出读卡器,把存储卡插上电脑。

文件夹是空的。

一个视频文件都没有。

我反复看了几遍,确实没有。

被人删了。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耳边是婆婆今天那句话:“你停这儿就行,我自己进去。”

还有更早以前,她摔门而去那天说的:“我这把老骨头,不配坐你的车。”

李强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见婆婆发来的微信:周五下午三点,别忘了。

我没点开。

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李强问我:“你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没睡好。”

“是不是又加班了?你们会计这工作也太累了,要不换个清闲点的?”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

“对了,妈说周五下午你送她过去就行了,她自己能回来。”

“嗯。”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跟妈闹别扭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没有。”

“那就好,家和万事兴嘛,妈年纪大了,让着她点。”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我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粥凉了。

女儿妞妞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我吃饱了,可以看动画片吗?”

“去吧。”

她蹦蹦跳跳跑进客厅。

我收拾碗筷,看见婆婆昨天穿的那件暗红色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上次来家里吃饭落下的。

口袋里露出一个东西。

我拿出来,是一包拆开的烟。

红塔山。

李强去年就戒烟了。

这烟是谁的,不言而喻。

我把烟放回去,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

下午我给王芳打了个电话。

“小慧,怎么了?”

“你说,一个人明明不抽烟,包里却有烟,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婆婆?”

“嗯。”

“她偷偷抽烟?还是给别人带的?”

“我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得客厅的地板发亮。

但我觉得冷。

05

周末两天,我没去婆婆那。

周一早上,李强出门前探头问我:“今天妈做理疗,你记得吧?”

“记得。”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关上门走了。

下午两点半,我开车去接婆婆。

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布包,还多了一袋水果。

“给刘姐带的。”

上了车,她照例指挥路线。

这次我没按她说的走。

“妈,我今天有事,先送您去医院理疗室,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理疗师在。”

她一愣:“去什么医院?我说了去刘姐那边。”

“医院理疗室没关门。”

“你,”

她声音拔高,又压下去。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都跟人家约好了。”

“那您打电话取消吧。”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慧,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对着干?”

“妈,我只是觉得,去医院做理疗更正规。”

“正规什么正规,刘姐那手艺比医院好多了,你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说着,手在布包里翻来翻去,像是在找什么。

我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妈,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上次说,您不抽烟,那您包里的红塔山是谁的?”

她手一顿。

“什么红塔山?”

“您的布包里,有一包红塔山,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车里安静下来。

她盯着我,我也盯着她。

“小慧,你翻我包?”

“我没翻,您的衣服落在我家,烟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下来。

“好,就算我抽烟怎么了?我这么大年纪了,抽根烟你也要管?”

“您不是不抽烟吗?”

“我偶尔抽一根怎么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寂寞,抽根烟怎么了?”

她开始翻旧账。

我心里那股火一点点往上蹿。

“那您为什么要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

“理疗,刘姐,老邻居,烟。”

我一个个数出来。

她脸色彻底沉了。

“小慧,你是不是在外面听见什么闲话了?”

“什么闲话?”

“你别听那些人乱说,我跟你刘姐清清白白。”

“我跟您刘姐?”

她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闭嘴。

车里气氛僵住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

“送您回家,今天的理疗不做了。”

“不行,你送我过去。”

“送您回家。”

我重复了一遍。

她没再说话,但整个人坐在后座,胸口起伏着。

到了她家楼下,她没下车。

“小慧,你是不是不想接送我了?”

“不是不想,是您一直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不就是绕个路去见个朋友吗?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样,疑心重。”

我妈。

她提到了我妈。

我妈当年就是因为婆媳矛盾离了婚,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最忌讳别人提这事。

我握着方向盘,手背绷紧。

“您下车吧。”

“我不下。”

“您下不下?”

“小慧,你今天要是不送我去,我就给李强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

“你打。”

我看着她。

她愣了一瞬,真的拨了号。

电话接通,她声音立刻带了哭腔:“强子,你媳妇欺负我,她把我扔半路上了,还不让我去做理疗。”

李强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知道结果。

果然,五分钟后,我手机响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李强”两个字,接起来。

“小慧,你怎么回事?妈身体不好你不知道?”

“她骗我。”

“骗你什么了?”

“她根本没去医院,她每天让我绕路去一个老头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

“强子,你别听她胡说,我就是去见个老邻居。”

婆婆在旁边喊。

李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行了行了,先送妈过去,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不送。”

“小慧,”

“我说了,我不送。”

我挂了电话。

婆婆坐在后座,看着我,眼里的光是冷的。

“你不送是吧?好,我自己走。”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拎着布包和水果,往小区外面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强。

“小慧,你知不知道妈今天多重要?”

“什么重要?”

“她跟刘姐约好了,刘姐的儿子是搞拆迁的,妈是想问问老宅拆迁的事。”

拆迁?

我愣了。

“什么拆迁?”

“妈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不少,她想问问具体政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妈也是怕你多想才瞒着你的。”

李强的声音软下来。

“你先回来,等晚上我跟你细说。”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但没回家。

我拐了个弯,开到了上次那个小区。

停好车,我上了二楼。

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婆婆的声音:“别提了,被儿媳妇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

“发现我抽烟的事,还发现我来你这儿。”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跟我儿子说了,就说为了拆迁的事。”

男人笑了:“你这婆婆当得,可真不容易。”

婆婆也笑了:“可不是嘛,天天伺候他们一家三口,连根烟都要偷偷摸摸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不是来问拆迁的。

她就是来见这个男人的。

我转身下楼,腿有点软。

坐在车里,我打开行车记录仪的播放器,上次备份的旧卡我还留着。

画面里,婆婆坐在后座,指挥着路线。

然后,她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后座弥漫。

她摇下车窗,很熟练地把烟灰弹出去。

那个动作,一看就是老烟枪。

我关了播放器。

发动车子,回家。

李强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

“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

“她骗了我。”

我打断他。

“什么?”

“她根本没有去问什么拆迁的事,她就是去见那个男人。”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你自己看。”

李强接过手机,看着画面。

婆婆抽烟,指挥路线,弹烟灰。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视频放完,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录的?”

“行车记录仪,一直都在录。”

“存储卡不是被,”

“我有备份。”

我看着他的眼睛。

“李强,你早就知道你妈妈抽烟,对不对?”

他没说话。

“你也知道她去见那个男人,对不对?”

“我不知道是男的,”

“那你知道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小慧,家和万事兴。”

又是这句话。

我冷笑一声。

“从今天开始,我不管你妈妈了。你要接送你自己去。”

“小慧,”

“我明天去把车卖了,或者过户给你。你开你的车接她,我不干了。”

我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外,李强在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妈,适可而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