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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对账。

手机屏幕上跳着“大姨”两个字。我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鼠标上。大姨李秀英,我妈的亲姐姐,平时一年到头也不打几个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急得像火烧房子:“梅梅,你现在方便不?赶紧回家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大姨,什么事啊?我在上班呢。”

“你下班就回来,别磨蹭。”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表妹赵丽在杭州看中一套房子,急着办贷款,缺个东西,想借你的户口本用用。”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就借一下,办完就还你,又不费你什么事。”大姨的语气急了,“你听见没?”

“大姨,”我说,“我户口本上只有我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正好啊!”大姨的声音突然亮起来,“那你表妹就能落户到你那了,更省事!”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我考虑考虑。”我说。

“考虑啥呀,你一个人又不用户口本,借一下咋了?”大姨的嗓门高了,“你这孩子,别那么见外,咱们不是亲戚嘛。”

我嗯了一声,说下班再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

丈夫老刘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工伤,从工地上摔下来,送到医院人就没气儿了。户口本上他的名字,早让我去派出所销了。

现在上面,就我李梅一个人。

四十五岁,丧偶,没孩子,住着一套六十平的拆迁安置房,卡里存着他留下的赔的钱,加上我这些年攒的,三十万出头。

大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说要借户口本。

我心里头那个疙瘩,越琢磨越大。

01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看见卖草莓的,想起以前老刘爱买这个。他总说,你血糖低,多吃点甜的。我站了一会儿,买了半斤。

回到家,屋里黑黢黢的。我开了灯,把草莓洗了搁茶几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电视开着,哪个台在播什么也看不进去。

老刘走了半年。头一个月,我妈天天来陪我。后来她回老家了,说让我自己缓缓。

大姨这时候蹦出来,不能不让我多想。

正想着,手机响了。大姨又打来。

“梅梅,我跟你表妹明天去你那,你把地址发我,咱当面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的时候我还在换衣服。打开门,大姨拎着一袋水果,表妹赵丽跟在后头,穿着件粉色羽绒服,踩着小皮靴,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梅梅姐!”赵丽一进门就喊,“好久没见你了,瘦了好多啊。”

大姨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也不客气,坐到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圈:“你这收拾得还挺干净。”

我给她们倒了水。赵丽接过去,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看完了客厅看阳台,末了来一句:“姐你这房子不小啊,六十平有吧?”

“差不多。”我说。

“地段也好,离地铁站近。”大姨插话,“现在这房子,涨了不少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大姨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梅梅啊,你一个人过也不容易。不过好歹有套自己的房子,不像我跟你表妹,还在租房子住。”

赵丽连忙说:“妈,我这不是在看房了嘛。”

“对对对,”大姨拍着大腿,“梅梅,我跟你说,赵丽在杭州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还差一点,银行那边说材料不够硬,贷款额度卡着批不下来,得找个杭州本地的亲戚帮忙补点手续。”

赵丽补充道:“银行那边催得紧,说要用户口本核一下亲属关系和本地资格。姐,你这边就借我们用几天,复印、盖章、跑流程,办完马上还你。”

大姨接过话:“就是借你户口本用一下,走个流程,等贷款下来了,啥也不耽误。你放心,大姨还能坑你不成?”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草莓,说:“大姨,这事我得想清楚。”

“还想啥呀?”大姨的眉头拧起来,“你一个人,又不用户口本办什么事,借一下怎么了?我又不贪你什么东西。”

赵丽在旁边点头:“姐你放心,就借几天,到时候请吃饭。”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咽下去胃里一紧。

“行,我考虑两天,成不?”我说。

大姨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逼,站起来说:“那成,你好好考虑,过两天我来拿。”

她们走了以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外头走廊里传来赵丽的声音:“妈,她会不会不借啊?”

“她敢不借?”大姨的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听清了,“她一个人,往后还不得靠咱们这些亲戚?”

脚步声远了,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刘的面孔在脑子里晃,他说话的声音,他笑起来眼角那个褶子。

“梅梅,别啥事都听别人的,得有个自己的主意。”

他活着的时候老爱说这话。

我翻身坐起来,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老周,在银行做了十几年信贷,是我高中同学。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老周,问个事,什么叫‘落户贷’?”

等了十分钟没回,估计睡了。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02

第二天一早,老周回电话了。

“李梅,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声音有点哑,估计刚醒。

“有人让我借户口本,说是给亲戚落户办贷款。”

“别!”老周的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落户贷’的套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老周在电话那头说,现在市面上有种骗局,名义上是借户口本落户提高贷款额度,实际上是要用你的名义去贷款,贷款人写的是你,担保人也是你。一旦钱批下来,钱进了别人的口袋,你还得背着债。要是还不上,银行查封的就是你的房子。

“我之前经手过一个案子,老太太好心把户口给侄子落户,结果人家用她的名贷了三百万,还不上,法院查封了她的房子,老太太差点没地方住。”老周压低声音,“你可得想清楚,别傻乎乎就答应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那如果只是落户,不涉及到贷款呢?”我问。

“你信吗?”老周反问,“银行凭什么让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人落户到你家就提高贷款额度?你表妹挣多少钱?”

“她说她无业。”我说。

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就更扯了。无业的人,靠什么还贷款?银行又不是傻子。他们想着法子让你背锅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半天没缓过劲来。

中午的时候,大姨又打来电话。

“梅梅,考虑得怎么样了?”

“大姨,我想了一下,还是不能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姨的声音拔高了:“为啥?你自己一个人,又用不着,借一下怎么了?我又不占你便宜!”

“我问过银行的朋友了,这个风险太大了。万一表妹还不上,影响的是我的征信,甚至可能查封我的房子。”

“你咋这么自私呢?”大姨生气了,“赵丽是你亲表妹,你老公走了,往后你不得靠这些亲戚?你现在帮她一把,以后谁给你养老?”

“我有自己的工作,有房子住,不劳你们操心。”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你这话说的,真是白眼狼!”大姨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小时候你妈忙,是谁把你带大的?我给你买了多少东西?你现在就这么回报我的?”

“那是人情,我会还。”我说,“但户口本的事,我真不能借。”

大姨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在发抖。

下午去上班,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账目对了一遍又一遍,老是算错。同事小刘路过,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啥,昨晚没睡好。”我说。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要走,小刘叫住我:“李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一天都不对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大姨借户口本的事说了。

小刘听完,瞪大眼睛:“这你也信?姐,你可千万别,网上多少这种案例,最后房子都被人骗走了。”

“我拒绝了。”我说。

“那就好。”小刘拍拍我的肩膀,“不过你得小心,有些人被拒绝了,会想别的办法。”

我心里一沉,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翻出户口本,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红皮的小本子,里面就我一个名字,旁边盖着派出所的章。

我把它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钥匙串在手上。

晚上,大姨发来一条微信,很长一段话,我没仔细看,大概意思是我不该这么自私,说赵丽急得哭了好几次,说她是我唯一的表妹之类的话。

我没回。

关了灯,躺在床上,老刘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梅梅,别啥事都听别人的,得有个自己的主意。”

我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

外头刮风的声音大了起来。

03

婆婆王秀兰来的时候,我刚下班回家,还没来得及换鞋。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我愣了一下,她已经半年没来过我这儿了。

“妈,您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你。”她说着就往里走,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你这家里收拾得怪干净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婆婆向来不爱串门,上次来还是老刘下葬那天。

她坐下没聊几句家常,话锋就转了。

“梅啊,我听说你大姨来找过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嗯,来过。”

“那你咋想的?”婆婆盯着我,“你表妹在杭州买房子是好事,你借个户口本又不费啥事。”

“妈,这事不是那么简单……”

“有啥不简单的?”她打断我,“你一个人住这房子,户口本空着也是空着,帮帮你表妹咋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我问过银行的朋友,这个落户贷有风险,万一他们还不上钱,房子会被查封。”

婆婆脸色变了:“你这话说的,你大姨家还能赖你的账?那是你亲姨!”

“我没说她们赖账,只是……”

“你那个银行朋友懂啥?”婆婆提高声音,“人家亲戚之间帮忙,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你丈夫走了,以后你还不得靠这些亲戚?”

我嗓子发紧,眼前有点模糊。老刘走了半年,这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妈,您是不是跟大姨通过电话了?”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板起脸:“通啥电话?我就是听你大姨说你不想帮忙,才过来看看。你这孩子,咋就这么犟呢?”

我没说话,盯着她手里那个塑料袋。水果是楼下水果店买的,袋子上的标签还在。

她来之前,肯定跟大姨通过气。不然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梅啊,你别嫌我多嘴。”婆婆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一个人过日子,有啥事还得靠亲戚。你现在帮了你表妹,以后你有个头疼脑热的,她们也能搭把手。”

“我一个人能过。”

“你能过?”婆婆哼了一声,“你也不想想,你今年都四十五了,没个孩子,以后老了咋办?亲戚就是你最大的依靠。”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依靠。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只觉得讽刺。老刘在的时候,她嫌我不够孝顺。老刘走了,她又来教我怎么依靠别人。

“妈,户口本我不能借。”我站起来,“这事我已经跟大姨说清楚了。”

婆婆也站起来,脸拉得老长:“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你是不是不想认这门亲了?”

“不是不认,是我得为自己考虑。”

“为自己考虑?”婆婆冷笑,“你考虑啥?你一个人住这房子,啥都没有,还怕人家图你啥?”

我没接话。她这话说得太刻意,像是故意在激我。

“你要真不帮,我也不勉强。”婆婆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就是以后你大姨那边,你自己去说,可别让我夹在中间难做人。”

她说完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腿有点软。

客厅里还留着她的气息。那股熟悉的樟脑丸味道,跟老刘衣柜里的味道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刘的微信。最后一句话还是半年前他发的:“晚上加班,你先吃。”

我盯着那句话,眼眶发热。

老刘,你走了,你妈来教我怎么过日子。你说我该咋办?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婆婆的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一个意思:你不帮,就是你不孝,就是你不识好歹。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大姨这么多年没怎么联系,突然冒出来,还带着婆婆当说客。她们俩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上面放着老刘的遗照,他在照片里笑着,跟活着时候一样。

“老刘,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小声问。

照片里的人没回答。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替他说了:你不是自私,你是害怕。

害怕失去这唯一的房子,害怕被人算计,害怕自己真的变成孤家寡人。

可害怕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的时候,路过银行,站在门口愣了好久。

老周的话还在耳边:“有些人被拒绝,会想别的办法。”

我攥紧包带,快步走开了。

中午的时候,大姨又打电话来。

“梅啊,你考虑得咋样了?”

“大姨,我还是那句话,户口本我不能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姨的声音变了:“你这孩子,咋就这么死心眼?你表妹等你救命呢!”

“大姨,不是我不帮……”

“你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她打断我,“你是怕我们骗你是不是?我是你亲姨,还能害你?”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帮不帮?”

“不帮。”

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缓过神来。

晚上回到家,我发现门口放着一袋东西。打开一看,是早上婆婆提来的那些水果,袋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婆婆的字迹:“梅,你再想想,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后悔。我现在就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把话说死,后悔让她们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

04

周末我没出门,把自己关在家里查资料。

网上“落户贷”的案例一搜一大把。有个人帮亲戚落户,结果亲戚贷款跑了,房子被法院查封,一家老小流落街头。还有人被亲戚利用,背上百万债务,最后连老家都不敢回。

我一条条看完,手心里全是汗。

这些案例跟我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都是亲戚求帮忙,都说不会害你,最后受害的都是帮忙的人。

我关掉电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大姨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梅啊,上次是姨不好,说话重了点。”大姨的声音比上次软和不少,“你表妹这几天急得睡不着觉,你说这事咋办?”

“大姨,我真的不能借。”

“你这孩子,咋油盐不进呢?”大姨的嗓门又高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贪你啥?你一个破房子,我们能图啥?”

“大姨,我不借钱,也不借户口本。”

“你!”大姨气得说不出话,“行,你行,你有本事,以后别来找我!”

“大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啥意思我清楚!”她冷笑一声,“你就是觉得自己有钱了,看不起我们穷亲戚了。你丈夫走了,你还不是靠你妈留下的那点钱过日子?你以为你是谁?”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大姨,我妈走的时候……”

“别跟我提你妈!”她打断我,“你妈要是还在,看她怎么收拾你!”

电话又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我妈走了七年,大姨从来没主动提过她。现在倒好,拿我妈来压我。

我没哭,只是觉得累。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下午的时候,老刘的几个朋友来家里送东西。是往年老刘参加互助会的钱,他们凑了五千元送来。

“嫂子,你别嫌少。”领头的张哥把钱塞给我,“老刘在的时候,我们都念他的好。这点钱你拿着救急。”

我推辞了几次,最后只好收下。他们走后,我看着那沓钱,眼泪终于掉下来。

老刘走了,至少还有人记得他。

可他的亲妈,他的亲姨,想的却是怎么算计我。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拒绝是对的,不能让步。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问:你一个人,拒绝了所有亲戚,以后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管他以后怎么办,先保住眼前再说。

周一上班的时候,同事小李问我:“梅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没睡好。”

“你要有啥事,别憋着。”小李递给我一杯咖啡,“咱们女人过日子,就得靠自己。”

我笑了笑,“嗯”了一声。

下班前,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李梅姐,我是赵丽。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这事是我不懂事,非要买房。你能出来坐坐吗?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我看着短信,犹豫了一会儿。

表妹这孩子,从小到大嘴就甜。小时候过年,她总是第一个拜年,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人心里发软。

可我心里清楚,糖衣炮弹也是炮弹。

我没回那条短信。

回到家,我把户口本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看上面那页“李梅,丧偶”,然后把它锁进了卧室的保险柜。

保险柜是去年老刘公司发的,本来一直空着。现在倒好,派上用场了。

晚上我洗澡的时候,听见手机响。出来一看,是婆婆打来的,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来。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上不断跳出微信提示。我点开一看,是大姨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

“现在的年轻人,六亲不认了。亲姨求她帮个忙都不肯,真是白疼她了。”

下面几个我不熟的亲戚回了表情。有人发了个惊讶,有人发了个无语。

我没有回复。

关了手机,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白惨惨的一片。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去大姨家。大姨给我做饭,带我去镇上赶集。有一次我发烧,大姨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去医院。

那时候我真觉得大姨是世上最好的人。

可人是会变的。我妈走的时候,大姨没来送。我结婚的时候,大姨在酒席上嫌礼金不够,摔了筷子。老刘走的时候,大姨来了,但她第一句话是:“老刘走了,他那赔偿金不少吧?”

我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就打定主意了。

我不恨她,只是觉得悲哀。

亲情这东西,说到底,也架不住钱字当头。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李梅,你会后悔的。”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便写的。

我看了看楼道,没人。只有电梯在响,大概是有人下去了。

我把纸条收起来,塞进包里。

后悔不后悔的,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我不后悔。

05

连着几天,我都活得提心吊胆。

出门检查门锁,上班不敢接陌生号码,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保险柜看户口本还在不在。

户口本还好好躺着。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三下午,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大姨和表妹站在楼底下。

大姨挎着一个旧布包,表妹拎着几袋水果,两个人都穿着厚外套,在冷风里缩着脖子。

我心里一沉,想转身走,可大姨已经看见了我。

“梅啊!”她远远地招手,“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了你快两个小时!”

表妹挤出一个笑:“姐,你下班真晚。”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大姨,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呗。”大姨拉住我的手,“上次是姨不对,说话太重了。今天让你表妹来跟你说说,是咋回事。”

表妹赶紧上前一步,眼泪汪汪的:“姐,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妈来找你,害你们吵架。”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点复杂。

表妹长得好看,一笑起来特招人疼。小时候每次犯错,她都是这副表情,谁看了都不忍心说她。

“姐,我就是想在杭州定下来。”表妹继续哭,“我跟男朋友谈了三年了,他家说没房子不结婚。我看中的那个小区,学区好,就是房价贵,首付差一点……”

“你工作稳定吗?”我问她。

表妹愣了一下:“我……在找呢,等买了房子就稳定了。”

“那贷款你怎么还?”

“我男朋友在上班,他一个月工资七八千呢!”

“七八千,在杭州还房贷?”

大姨打断我:“梅啊,你咋尽说丧气话?人家银行都说了,贷款没问题,就差落户这步了。”

“大姨,我不是……”

“姐,你就帮我这一次。”表妹抓住我的手,“等房子买下来,我们请你来住,你要是没地方去,想住多久都行!”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我手上的皮肤一阵发凉。

那眼泪是热的,可我心里跟冰一样。

“姐,求求你了。”表妹蹲下来,抱着我的腿,“你要不帮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路过的邻居侧头看我们。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咋了?”

我弯腰去拉表妹:“你起来,别蹲着。”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先进屋,有话好好说。”

大姨也在一旁帮腔:“梅啊,你就可怜可怜你妹妹,她年纪轻轻的,不容易。”

我咬着牙,在她们母女俩的目光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了屋,表妹四处打量,眼睛扫过我家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目光在卧室门上停了停,又收了回去。

大姨坐在沙发上,叹着气说:“梅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真是浪费了。”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表妹站在窗边,往外看:“姐,你这房子地段真好,楼下就是地铁站。现在这房子能买多少钱?”

“不清楚。”

“我听说你们这边的安置房,现在都涨到两万多一平了。”表妹转过头,笑了一下,“你这一套六十平,也值一百多万呢。”

我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

大姨赶紧打圆场:“丽丽,说啥呢?你姐的房子,你瞎打听啥?”

“我就随便问问。”表妹笑了笑,转回身,“姐,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气氛有点僵。

过了一会儿,大姨又开始劝:“梅啊,你就帮帮你表妹。你一个人过,也用不着户口本。你表妹落户,也就用一下,贷款批下来就迁走。”

“大姨,我打听过了,落户贷要担保人,担保人也要签字。”

“那你就签个字呗,又不要你出钱。”

“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你这孩子,咋这么死心眼?”大姨站起来,“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连累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急切,还有一丝我没见过的狠。

“大姨,我不签。”

空气安静了几秒。

表妹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姨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变白。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一点都不像笑。

“行,你有本事。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对她姐姐,她非得……”

“别跟我提我妈!”我突然提高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姨愣住了。

“我跟我妈的感情,不用你来说。”我站起来,“大姨,你们走吧,我不送了。”

表妹拉着大姨的袖子:“妈,咱们走吧。”

大姨甩开她的手,瞪了我一眼,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她回头说了一句:“李梅,你会后悔的。”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浑身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

手机震动一下,是表妹发来的:“姐,对不起,我妈脾气不好,你别生气。”

我没回。

又过了十几分钟,天黑了,我起身去检查门锁,锁好了。又去卧室拉开抽屉,保险柜还在,密码锁也好好的。

我松了口气,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梅啊,我听你大姨说你把她气走了?”婆婆的声音带着责备,“你这孩子,咋能这样呢?”

“妈,我……”

“你别说了,明天我去找你。”婆婆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这个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别人的家是亮的,热乎的。我的家也亮着,可我觉得冷。

那晚我睡得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老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笑着对我说:“别怕,有我呢。”

可是我一走近,他就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

脑子很沉,但又睡不着。我索性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冰箱的灯在亮。我端着杯子走过去,想拉窗帘,手突然僵住了。

窗台上的花盆被挪了位置。

那盆绿萝是我上个月买的,一直放在窗台左边。可现在,它在右边。

我心跳加速,快步走到卧室,打开保险柜。

户口本还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重新锁好保险柜,仔细检查了每个抽屉。都没问题。

大概是我想多了。

天亮之后,我照常去上班。一整天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下午三点,我正写报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哪位?”

“请问是李梅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您申请的贷款已经审批通过,首付款明天可以划入指定账户。”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贷款?我没申请过贷款。”

“您申请的是个人消费贷,一百万元,担保人李秀英和王秀兰都签了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发抖:“我没签过字,你们怎么审批的?”

“女士,您的资料都已经齐全了,我们按流程……”

“你再说一遍,担保人是谁?”

“李秀英和王秀兰。”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冲出办公室。

打车回到家,我冲进卧室,打开保险柜,户口本还在,松了一口气。

可是当我仔细看,才发现户口本的封皮有点旧,边角有点打卷。

我的户口本买了不到一年,边角应该是直的。

这不是我的户口本。

我翻遍了所有抽屉,衣柜,床底,户口本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我冲去物业,调了昨天下午的监控。画面里,大姨李秀英和表妹赵丽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

画面里,大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跟我手里的户口本一模一样。她朝表妹点了点头,表妹把那个东西塞进了口袋。

我的心像掉进了冰窟窿。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银行经理。

“李梅女士,贷款合同我已经发到您手机上,请您核对一下。”

我点开短信,合同上赫然写着:借款人李梅,担保人李秀英、王秀兰,贷款金额一百万。

下方签名栏,李梅两个字赫然在目。

可那不是我写的字。

我瘫坐在地上,手机滑落,屏幕朝上。

屏幕上,那张贷款审批通过的截图,像一把刀刺进我的眼睛。

明天,我的房子就不再属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