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对账。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顿了一下,妈。我按了接听,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哭声。
“晓晓,你哥出事了!”
我放下笔,靠进椅背。窗外天快黑了,办公室里只剩我这一盏灯。
“怎么了?”
“他公司合伙人张强,卷了270万跑了!”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哥现在急疯了,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我听着她哭,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办公室空调吹得胳膊有点凉,我扯了扯外套袖子。
“妈,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可是270万啊!你哥辛苦这么多年,全毁了!”
我没接话。听筒里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还有翻东西的动静,大概在找纸巾。
“晓晓,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公司不是有律师吗?问问人家……”
“妈。”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哥8个月前就把他的资产全转到了嫂子名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去年十一月,林涛就把公司股权、存款,全转到了王芳名下。”我一字一句地说,“270万被卷走?他早就把自己的钱摘干净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母亲的声音变了调,“你哥怎么可能……”
“我有银行流水。”
“不可能!你哥不是那种人!”她喘着粗气,“你是不是就看不得你哥好?你从小就小心眼,见不得你哥过得好!”
我盯着桌上的台历,上面的数字有点模糊。八个月前,正是林涛新公司开业的前一周。
“晓晓,你听妈说,你哥现在真的很难,你帮帮他……”
“我帮不了。”
“你怎么这么冷血!”母亲吼起来,“那是你亲哥!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们俩容易吗?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认我们了?”
我闭上眼睛。办公桌上的键盘灯闪着白光,耳边是她一声高过一声的控诉。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林晓!”
我按了挂断键。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玻璃窗上,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三十二岁,财务主管,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攒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手机又亮了,是母亲的来电。
我没接。
让它响着。
01
六岁那年夏天,我发高烧。
母亲抱着林涛去医院拆线。他在学校跟人打架,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我在家烧到三十九度,邻居王阿姨看不过去,把我背到诊所。
大夫给我打了一针,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林涛坐在客厅吃西瓜,母亲给他削苹果。我走过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好点没?厨房有粥。”
我嗯了一声,自己去盛粥。粥是凉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多年后我跟同学说起这事,她们都觉得我夸张。但我知道自己没记错,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父亲是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工地事故,赔偿金给了六万。
母亲哭了一场,然后开始算账。林涛要上初中,学费、生活费,一样不能少。我的校服破了,她说补补还能穿。
后来我考上县城高中,母亲说家里没钱。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你哥还得结婚,钱得攒着。”
我说我能挣奖学金。
她没再说什么,但每个月只给我两百块生活费。我靠奖学金和食堂打工读完三年高中。每次回家,都能看到林涛穿新鞋,桌上放着母亲给他炖的排骨。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母亲坐在饭桌前,半天没说话。
“学费太贵了,你哥下个月订婚……”
“我申请助学贷款。”
她松了口气,嘴上还是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大学四年,我暑假没回过家。在学校旁边的超市当收银员,寒假去饭店端盘子。大四那年,林涛结婚,母亲打电话让我回去。
“你哥结婚,你得出份子钱。”
我问她给多少。
“好歹一千吧,你嫂子家里人都看着呢。”
那年我做兼职攒了三千,准备交下学期的住宿费。最后给了八百。母亲嫌少,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说我不懂事。
毕业那年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从出纳做起。第一年月薪三千五,租住在城中村的隔间里,窗户朝北,冬冷夏热。
林涛开了个小五金店,母亲到处跟人夸他本事大。
过年回家,她总爱在饭桌上念叨:“你看看你哥,多能干,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我低头吃饭,不说话。
后来我慢慢升了职,工资涨上来,换了房子。林涛的店生意不好,亏了几次,母亲开始找我借钱。
“你哥周转不开,你先借他两万。”
“你哥要进货,手头紧,你帮衬一下。”
每次都是“借”,但从来没还过。
我提过一次,母亲立刻翻脸:“你跟你哥算这么清楚?你小时候他多疼你,你都忘了?”
我确实不记得他疼过我。
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是他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母亲笑着夸他不挑食。我夹了一块肥的,油腥味反在嗓子里,吞不下去。
现在他38岁了,开了公司,当了老板。母亲眼里,他依然是那个有本事的儿子。
而我永远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心眼姑娘。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办公室。我看了眼手机,母亲没再打来。
02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母亲家。
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皮掉了一半,扶手上落了灰。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敲了门。
母亲开了门,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进来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半壶茶。墙上挂着父亲的遗照,旁边是林涛一家三口的合影。
我坐下,母亲也坐下来,手抚着茶杯,没看我。
“你咋知道那事的?”
“什么?”
“你哥转钱的事。”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这事说起来很简单,去年十一月,一个做审计的同学随口提了一句,说林涛公司最近有大额资产变动。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发现他把自己名下的股权和存款全转到了王芳名下。
“有人告诉我的。”我说。
“谁?”
“这不重要。”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什么?”我看着她,“说您的好儿子在防着出事儿?”
母亲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的?他那是为了保险起见!”
我笑了。
“妈,你信吗?”
“那你让我怎么想?”她声音又大起来,“你突然说你哥转移资产,他公司出了事,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希望他没事。”我打断她,“但他有事的时候,您不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别人。”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我就知道,你这是记恨我呢。记恨我小时候偏心……”
我没说话。
“可那能怪我吗?”她抹了把眼泪,“你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你哥是男孩,将来要撑门户的,我不偏着他点,谁给咱们家撑腰?”
我盯着那半壶茶,茶水上飘着几片茶叶。
“您是觉得女儿不配。”
“我没说不配!”
“您也没说配。”
空气安静了几秒。
母亲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我说:“你哥说了,他那事还有补救的余地,就是资金周转差一点,你能不能……”
“不能。”
她转过身:“又不是不还你!”
“这几年他借我的钱还过吗?”
“那是家里有困难……”
“有困难就让我出?”我也站起来,“我是提款机吗?”
母亲被噎住了,嘴唇抖了抖。她老了,白发多了很多,眼角也耷拉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不是不想帮他。但他这个大窟窿,不是我一个人填得上的。”
“那你让你公司老板……”
“不可能。”
“你就眼看着你哥破产?”
“他破产不了。”我说,“他把资产都转走了,公司欠再多钱,也追不到他个人头上。”
母亲瞪着我,慢慢明白过来。
“你是说他……”
“他早就留了后路。”我看着她的眼睛,“您心疼他,可他根本没想让自己吃大亏。”
客厅里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没再吼了。
“就算这样,那他也是你哥……”
“我知道。”
“他日子不好过,当妹妹的总不能……”
“我昨晚想了一夜。”我看着她,声音很轻,“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您觉得张强为什么卡在这个时间点跑路?他难道不知道公司账上早就干净了?”
母亲愣住了。
“妈,我只是财务主管,不是侦探。”我拿起包,“但我劝您,先别急着拿钱出来填坑。”
我走到门口,听到她在身后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意思就是,这件事可能比您想的复杂得多。”
03
林涛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哥”那个字。我盯着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晓啊,在忙?”
他的声音听着很疲惫,但在我听来,那种疲惫更像装出来的。哥从小就擅长这个,在妈面前装乖,转身又变个模样。
“有事说事。”
“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跟妹妹聊聊?”他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跟妈闹得不愉快。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着急,说话没分寸。”
我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这次的事情吧,确实有点棘手。”他清了清嗓子,“张强那王八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我现在这边账上全空了,供货商天天堵门要钱。晓啊,你手头宽裕的话,先借我点周转一下?”
“妈说你有补救余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那是不懂。”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勉强,“做生意的事情,跟她说她也听不明白。反正就是周转一下,你帮哥这个忙,等这事过去了,哥一定好好谢你。”
“哥去年十一月挺忙的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起来,去年年底你好像特别忙。嫂子那会儿还发朋友圈,说你天天跑银行。”
“做生意嘛,年底肯定忙。”
“忙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声音里的疲惫消失了,换上了一丝警惕。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眯着眼,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笑,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晓啊,”他又换上了商量的语气,“哥知道,以前有些事情是哥做得不对。但你想想,咱们毕竟是一家人。现在哥有难处,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让嫂子帮忙不就行了。”
“她一个女人家,能帮什么忙?”
我笑了。
“哥,你这话说的。嫂子不是你最信任的人吗?”
他没接话。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在较劲。
“我考虑考虑。”我说完,挂了电话。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窗外太阳很高,楼下的马路堵成一条长龙。我盯着手机屏幕,那通通话记录还留在上面。
哥说“考虑考虑”,他会等。因为他知道妈肯定会再来找我。
果然,下午三点多,妈的电话又来了。
“你跟涛子吵架了?”
“没有。”
“那他打电话跟我说,你说话阴阳怪气的。”妈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林晓我跟你说,你哥现在正是难的时候,你要是再给人添堵,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没吭声。
“你别装哑巴。你到底帮不帮你哥?”
“妈,我问你。哥说他有补救余地,到底是什么补救余地?”
“我哪知道,他说有自然有。”妈不耐烦了,“你就是不想帮忙是不是?你一个女孩子家,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靠你哥给你撑腰?”
我攥紧了手机。
“我结婚七年了,他给我撑过什么腰?”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我尽量压低声音,“妈,你这么替他着急,他真在乎过你吗?你想想,从爸走了以后,这个家是谁在撑着。你生病的时候谁在照顾你。过生日的时候谁记得给你买蛋糕。”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不跟你说了。”妈的声音突然哑了,“你爱帮不帮,我老婆子也管不了你。”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我放下手机,发现手指还微微发抖。窗外的阳光刺眼,楼下车流还是那样,堵着,一点点往前挪。
其实我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即便我拿出证据,妈也会为哥找理由。她说到底还是那张脸,怕丢人,怕亲戚们知道她最疼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
但这次我不打算忍了。
张强跑路的时间点太巧。公司账目出问题的时间节点更巧。我一个做审计的同学去年年底随口提过一句,说哥哥的公司有异常资金变动。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全部的真相。
我翻开手机,找到那个同学的电话。
“陈姐,上次你说的那件事,能帮我再查查吗?”
“哪件事?”
“我哥公司的账。”
她犹豫了一会儿。
“林晓,有些事你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已经知道一部分了。”我说,“我只想知道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天我给你发一份东西。你看完别冲动。”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白色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顺着墙角蔓延,像一条河流,流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又亮了。
是哥发来的消息:“晓,哥跟你说句心里话。这世上,咱俩是最亲的人。妈老了,以后还得靠咱俩。”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他拉黑了。
04
陈姐的资料第二天上午发到我邮箱。
我趁着午休,坐在工位上用手机打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流水,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去年十一月十五号,公司账户转出一百八十万,收款人写着王芳。十一月二十号,又转出九十万,同样的收款人。两笔加起来刚好二百七十万。
时间点卡得死死的。
张强是今年七月跑路的。也就是说,哥哥在张强跑路之前八个月,就已经把公司账上的钱全部转移到了嫂子名下。
我盯着屏幕,拇指停在那一行数字上。
旁边还有几份股权变更记录,时间差不多也是去年年底。哥哥名下的公司股份,转让给了王芳。法人代表也换了,虽然不是王芳的名字,但箭头指向的,是个跟哥哥有合作关系的朋友。
公司是个空壳。
张强卷走的钱,或许根本就不是那二百七十万。又或者张强的跑路,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下午请了半天假。我跟领导说身体不舒服,领导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我就这样出了公司大门。
打车去了哥哥公司楼下的银行。
银行大厅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我走到柜台前,跟柜员说想查一下去年十一月的转账记录。柜员礼貌地告诉我,非本人需要走流程。
我早有准备。
从包里掏出一张委托书。陈姐帮我想的办法,挂了哥哥公司一个挂名职务,有点调取权限。柜员核实之后,给我调出了几份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纸很薄,黑白的。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王芳的名字,还有哥哥的亲笔签名。那笔迹我认得,从小看到大,撇捺之间带着点张扬,像他这个人,永远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我把复印件折好,装进信封。
走出银行时,外面的天有点阴了。风刮起来,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响。我站在台阶上,正想把信封放进包里,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嫂子王芳。
她拎着一个购物袋,从对面商场的侧门出来。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新卷,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不少。
她也看见了我。
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调回来。
“晓啊,你怎么在这儿?”
“办事。”我说。
“哦。”她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信封上,“这是什么?”
“一些文件。”
她没再追问,但眼睛还在往那信封上瞟。空气中突然有点尴尬。我们俩站在银行门口,谁也不先走路。
“嫂子最近挺悠闲的?”
“哪能啊。”她笑了,“家里一堆事,你哥愁得不行,我这不刚出来买点东西。”
“愁还有心思烫头发?”
她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
“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随便聊聊。”
她抿了抿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你哥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她放软了语气,“他也是没办法,摊上张强那种人。咱们家里的事,还是咱们自己解决,别让外人看笑话。”
“嫂子说得对。”
“那,你忙,我先回去了。”她拎着购物袋,匆匆往路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晓啊,你哥到底是你哥。”
“我知道。”
她这才走了。背影有点急,手里的购物袋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街角。
风又大了一点。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里面的纸张硬硬的,硌手。
这趟出来的值。
嫂子那副表情骗不了人。她知道什么。或者说,她知道的事比我以为的还要多。
我掏出手机,给陈姐发了条消息。
“那两笔转账,收款人收到钱之后去哪了?”
过了几分钟,陈姐回过来。
“转了几个账户之后,提现了。”
“提现金额?”
“全部。”
“时间?”
“去年十一月,分七天办理。”
我放下手机。
天更阴了,看起来要下雨。街上行人脚步加快,有人撑着伞从我身边跑过。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05
周五傍晚,我回了母亲家。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眼神又惊又喜。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有事跟你说。”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屋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半盘切好的西瓜,电视机开着,正播着一档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母亲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的热,我打断她。
“妈,你先坐下。”
她愣住了,大概是我语气太正式。她没有反驳,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哥昨天来家里了,”她先开口,“买了不少水果。他说知道你把他拉黑了,心里难受。晓啊,你说你们兄妹俩,”
“妈,你先别说话,看个东西。”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陈姐发给我的那份资料。在银行复印件的基础上,我还去了趟公司,调了那几天的监控录像。
视频很短,就十几秒。
能清楚看见去年十一月二十四号上午,哥哥和嫂子坐在银行柜台前。嫂子低着头填单子,哥哥侧着身子,时不时跟她说几句话。两人面前的柜台上摆着一摞摞现金。
工作人员把那些现金收进窗口,递出来一张回执。哥哥接过来,看了两眼,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你来看看。”
我把手机怼到她眼前。
屏幕里正是八个月前哥哥和嫂子在银行柜台办理大额转账的监控截图。时间、金额、签名清晰可辨。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
“去年十一月二十四号。”我说,“刚好张强跑路的八个月之前。公司账户里所有的钱,都被哥转给了嫂子,然后嫂子分批提现了。”
“不可能。”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涛子跟我说了,是张强骗了他的钱,他才,”
“他骗您。”我打断她,“张强跑路是真的,但公司账上根本就没钱。哥早一步把钱全部挪走了。张强能不能找到,那二百七十万都得等哥自己去补。”
“那涛子他,”
“他什么都有。公司虽然倒了,但钱在嫂子手里。股权也转出去了,债务追不到他身上。从头到尾,他都不会亏一分钱。”
母亲没说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模糊的画面。画面上嫂子的头发还是黑色的,比现在短一些。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那里,像在办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是假的。”母亲突然说。
“什么?”
“这视频肯定是假的。”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你哥再怎么混账,也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你找人弄的,你不就是想让我看清你哥不好吗?”
我愣住了。
“林晓你太让我失望了。”母亲站起来,声音发了狠,“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回来拿这种东西搪塞我的?你哥现在是落难了,你不帮也就算了,还在背后捅他一刀。你安的什么心?”
她把手机推回来,转身往厨房走。
“妈。”
“你别叫我妈。”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停住了,肩膀开始抽搐,“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站在原地。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那个调解节目还在播,一对夫妻在为谁管钱吵架。
我慢慢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手机。
“这视频是真的。”我说,“您什么时候想看了,再找我要。另外,还有件事我想告诉您。哥说他去年的理财赚了不少,钱在哪呢?”
母亲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不会告诉你。他只会说他还有办法。”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妈,您自己保重。”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母亲压抑的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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