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我盯着王建国的碗,他夹了块排骨,嚼得慢,半天咽下去。
“这个月的工资呢?”
他筷子顿了顿,没抬头。
“我跟你说话呢。”我把声音提高了些。
王建国放下筷子,端起碗喝汤。
我火气往上一窜,一拍桌子,盘子碗震得叮当响:“王建国,我问你话呢!这个月工资呢?卡里一分钱没到!”
他慢慢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不交工资了。”
说得那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什么?”
“以后我的工资我自己管。”
我腾地站起来,手指着他:“王建国你什么意思?二十年了,工资一直是我管,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去了。
“我的命比不过你弟?这钱我要用来治病。”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愣在原地。
“治……治病?你生什么病了?”
他没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心里慌起来,想起他最近确实老咳嗽,饭桌上总说没胃口,瘦了不少。我还说过他,让他少吃点,减肥。
“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王建国放下酒杯,看着我。那眼神我看不懂,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觉得你弟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被他问懵了。这什么问题?三十年的夫妻,突然问我这种话。
“你发什么神经?我问你工资的事!”
“工资我不会交了。”他站起来,转身往卧室走。
我追上去:“王建国你给我站住!”
他头也没回,关了卧室门。
我站在客厅,手还举着,拍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茶几上他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茶叶是老家带来的,他喝了几十年。
我腿一软,坐倒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李强打来的。
“姐,那五万块你什么时候给我?人家催得紧,再不还利息又要涨了。”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
“姐?”
“知道了,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客厅墙上的钟已经八年没修了,指针停在八点十五分。
王建国说过好几次,换个新的。我没当回事。
脑子里还转着他那句话,我要用来治病。
什么病需要花多少钱?
他咳嗽多久了?
他瘦了多少斤?
我在饭桌上坐到他吃完,帮他收了碗。
我竟然都不知道。
01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建国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想起李强上周来的电话。
“姐,最近手头紧,孩子要交学费了。”
我二话没说,转了两万。
这种电话我接了二十多年。
李强比我小五岁。爸妈走得早,我当姐又当妈,他结婚的钱是我凑的,开店的启动资金是我垫的,后来小孩上学、买房、做生意亏了钱,哪次不是找我?
王建国从来没说过什么。
偶尔会叹口气,问问:“李强那边怎么样了?又借钱?”
我说嗯,他就没再问了。
我以为他同意。
现在想想,他那口叹气,叹得挺长的。
早晨醒来,王建国已经做好了饭。
小米粥,咸菜,两个馒头。
他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背有点弯了。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今天不上班?”我问。
“调休。”他没回头。
“去医院了?”
他炒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昨天说治病,”
“吃饭吧。”
他把菜端到桌上,给自己盛了碗粥。
我坐下来,看着他吃。
他舀了勺粥,吹了吹,慢慢往嘴里送。手有点抖。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你跟我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不用。”
“你怎么,”
“我说了不用!”
他嗓门突然拔高。二十多年了,他几乎没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我吓了一跳,张着嘴。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吃饭吧,粥凉了。”
那顿饭吃得沉默。
他吃完就出门了,说出去走走。
我收拾碗筷时,看见垃圾桶里有个皱巴巴的单子。
我捡起来,想扔,手却停住了。
上面有字,像是医院开的,什么项目看不清楚。另一面折着,我翻了翻,看到一行小字,“复查”。
心头一紧。
想给他打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下午李强来了。
他进门就笑:“姐,姐夫呢?”
“出去了。”
“那正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借条,上次五万加上这次三万,一共八万,利息按银行算。”
我看着那张借条,没接。
“姐你拿着啊,回头我周转开了就还。”
“李强,你姐夫最近身体不太好。”
“姐夫身体一直好着呢,壮的跟牛似的。”他笑着说,“姐你操什么心,他那人闷葫芦一样,能有什么事。”
“他瘦了好多。”
“年纪大了嘛,我这两年也瘦了。”李强拍着肚子,“姐你放心吧,这钱我肯定还。”
他把借条塞到我手里。
“下个月就能还一部分,真的。”
我没说话。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发呆。
茶几下面有个抽屉,里面放着我们的结婚证。我翻出来,打开,照片上两个人,年轻,笑得很开心。
王建国那时候一百四十斤,头发也密。
我给李强发微信:“钱过两天转你。”
他回了个笑脸。
晚上王建国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里播着什么,他没看进去。
我坐到他边上。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体到底怎么了?”
他盯着电视:“没事。”
“那你昨天晚上,”
“秀芳。”他突然叫我大名,吓了我一跳,“你弟又来找你借钱了吧?”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他摩托车声音我听得出。”
“他写了借条,”
“他写了多少回借条了?哪次还过?”
我噎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又暗下去了。
“面好不好吃?”
“什么?”
“我说,我做了二十五年饭,你觉得好不好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早点睡。”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画面模糊了。
眼睛在发酸。
02
周末我收拾家务。
王建国说厂里加班,早上六点就走了。
我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晒,柜子底下压着个大信封。
红色,上面印着某某医院。
心咯噔一下。
我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沓单子。CT检查报告、血常规化验单、心电图……上面的日期是上个月的。
“王建国,某某科。”
某某科,我眯着眼,看了两遍。
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科室我知道。
我放下单子,又拿起来,手指头哆嗦。
想给他打电话,手按在拨号键上,半天没动。
下午他回来,我正在厨房择菜。
“今天厂里忙不忙?”
“还行。”
我装作随口问:“你上次去医院检查,那个单子还在不?”
他身形顿了顿:“什么单子?”
“就……体检单子啊。我昨天帮你整理衣服,看到个医院的信封。”
“哦,体检报告。没什么大事,医生让注意休息。”
“那怎么去肿瘤,”
“那是复查的科室!”他打断我,“复查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他声音有点急。
我没追问,怕他生气。
晚上他咳嗽得厉害,我递了杯水过去。
“要不明天请个假,我陪你去医院再看看吧。”
“不用。”
“你咳得这么厉害,还不用,”
“我说了不用!”
他喝完水,翻过身去。
我看着他的后背,薄了很多。锁骨露在外面,扎眼。
手机响了,李强。
“姐,钱的事怎么样了?人家明天就要。”
“我知道,明天转。”
“你上次说姐夫身体不好,”
“没事。”
“那就好。对了姐,我听说姐夫最近老去医院?”
我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前天在街上看见他,从医院出来,拿了袋药。我喊他他都没听见。”
“什么时候的事了?”
“就前天下午。”
我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别想太多,男人嘛,有点小毛病正常。”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前天下午,王建国跟我说他在厂里加班。
他去的是市里的肿瘤医院。
脑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去翻王建国的包。
钥匙、打火机、零钱、一个病历本。
我翻开病历本,里面夹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建议定期复查。”
医生签名看不清楚。
我正准备把单子原样塞回去,李强发来微信:“姐,明天上午十点,我去你店里拿钱。”
我回了句:“好。”
放回病历本时,手指划过王建国的衣服口袋,里面有一个硬硬的卡片。
身份证。
我抽出来,后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他的身份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我真有什么事,密码你生日。”
我鼻子发酸,眼泪掉下来。
他以前从来不记这些东西,都是我帮他记。
我拿着那张身份证,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取了五万块。
柜台小姑娘问:“阿姨,您取这么多现金,注意安全哦。”
我说没事。
出了银行,我给李强打电话:“钱取了,你过来拿。”
“好嘞姐,马上到。”
等李强的功夫,我坐在路边的椅子上。
眼前车来车往,脑子转个不停。
王建国到底什么病?严不严重?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十五年了,家里的事他很少做主。工资交我管,钱也由我支配。我以为他是没意见,没想法。
现在看来,不是没想法。
是不想吵。
我突然想起来,他说过很多次,周末想回他老家看看。
我说李强要来,就没回去。
他说想买套钓鱼竿,我说这东西费钱。
他戒烟一年了,说喉咙不舒服。我没当回事。
李强来了,我把钱给他。
“姐,你这是,”
“拿去吧,早点还。”
“知道知道,下个月就还。”
他骑着摩托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
王建国打电话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什么。
可能是那张身份证后面的便利贴。
可能是他咳嗽时弯着的背。
也可能,是我自己。
03
银行柜台的数字跳得我眼睛发直。
“余额为零。”柜员又重复了一遍,“这张卡最近一笔交易是前天,全部转出。”
我攥着那张工资卡,手心全是汗。建国每月的工资都是打到这张卡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上个月他说手头紧,少交了三千,我一咬牙把定期提前取出来补上了弟弟的窟窿。可这回,他一分钱都没给我留。
走出银行,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拨了他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钱呢?”我嗓子眼儿发干,“你工资卡里的钱哪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闷闷的声音:“我有用。”
“什么用?家里不用开销?儿子下个月回来不用生活费?”我声音不自觉地高起来,“李强那边还等着我,”
“你只管你弟。”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然后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气不打一处来。结婚二十五年,他王建国什么时候这么跟我说话过?以前我说什么他都是点头,工资卡从结婚第二个月就交到我手上,自己留几百块钱买烟。这两年他变了不少,话少了,脸色差了,我以为是更年期,谁承想他开始动工资卡的主意了。
手机又响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建国打回来道歉,可屏幕上是“弟弟”两个字。
“姐,那五万块钱你取出来没有?我这边房东催得紧,说再不交钱就要撵人了。”李强的声音带着股急劲儿,“你放心,下个月货款一到账,我立马还你。”
“取出来了。”我说,“你抽空来拿。”
“姐你最好啦!”他声音立刻轻松起来,“等我翻身了,请你和姐夫吃大餐!”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建国的单位五点半下班,我还有两个多钟头。
回家路上,我拐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建国爱吃红烧排骨,也爱吃清蒸鲈鱼。我想着晚上做好饭,等他回来好好聊一聊。不管他拿工资去干什么了,总得有个说法。
进门的时候,厨房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客厅茶几上放着建国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里面泡着胖大海。
我记得以前他不喝这个。这两年倒是听见他偶尔咳嗽,深一阵浅一阵的,像嗓子眼儿里卡着什么东西。我问他没事吧?他说就是抽烟抽多了,戒了就好了。可我还是能看见他偷偷摸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把排骨焯水,鱼洗干净,开始切葱姜蒜。厨房里热气腾腾,油烟机嗡嗡地响。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把排骨下锅。
是李强发来的语音:“姐,我现在过去行不?正好顺路。”
我回了句行。他发了条语音说“姐最好啦”。
炖排骨的功夫,我去卧室翻了一下抽屉。上回看见的那些单据我还记着,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拉开抽屉,文件、充电线、旧手机,还有一个小铁盒子,上面落了灰。
我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几张化验单,还有一张医院的挂号条。挂号条上印着日期和科室,呼吸内科。
我又翻了翻,没找到更详细的东西。化验单上的字我看不太懂,只看见几个箭头,不是朝上就是朝下。
这些他都没跟我说过。
楼下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然后是李强的嗓门:“姐!开门!”
我把铁盒子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李强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就喝。喝完才看见是建国的胖大海:“哟,姐夫喝这个?”
“嗯,他最近嗓子不舒服。”我接过杯子,又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李强把钱收好,拍拍口袋:“姐你放心,下个月肯定还。”
我没接话。上回他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每次都说“下个月”,可下个月永远有新用钱的地方。
“姐夫最近身体咋样?”李强随口问了一句,眼睛看着电视。
“还行吧。”我顿了顿,“你前两天说在街上看见他从医院出来,哪家医院?”
“就市二院啊。”李强把遥控器拿起来换台,“我就随口一说,估计是体检。”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排骨炖好了,我盛出来放在桌上。李强说姐你做饭真香,我说那你留下来吃,他说不了,还得去办事。
他走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一盘排骨和一盘鱼。
建国回家的时候快七点了。他进门换了拖鞋,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回来吃?”
“我什么时候说,”
他摆摆手:“没事,我去下碗面就行。”
他说着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咳嗽起来。肩膀佝偻着,整个人弯下去,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我站起来想去拍他的背,他摆了摆手,好半天才直起腰。
“没事,呛着了。”他哑着嗓子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下去,变成了别的东西。那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堵在胸口,闷得慌。
那晚我没提工资卡的事。他吃了半碗面就回房睡了,说累。我在客厅坐到十一点,电视开着,但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十一点半,手机亮了。
是李强发来的微信:“姐,那个,我这边还有个急事……下个月钱可能还不了,你能先跟姐夫说一声吗?”
我没回。
半夜的时候我翻了个身,听见身旁建国的呼吸声。很轻,很浅,中间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咳嗽。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04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醒的,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建国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正在煎鸡蛋。油烟机开着,油锅滋滋响,满屋子都是香味。
他听见我脚步声,头也没回:“锅里有粥,自己盛。”
我走过去,看见案板上已经切好了咸菜丝,旁边还有一小碟酱黄瓜。他从年轻时候就会做饭,这一点我从来没挑过。这么多年,早饭基本是他做,晚饭大多也是他张罗。
“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我盛了碗粥坐下来。
“还行。”他把煎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放在我跟前,“你今天去哪儿?”
“去银行一趟,然后去妈那儿看看。”我咬了一口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火候刚好。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往粥里加了些醋,搅了搅,慢慢喝起来。他最近吃饭也慢了,以前一碗粥三两口就喝完,现在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昨天那个电话……”我开口。
“昨天那个电话,我不想再说。”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粥,“钱的事我有安排,你别问了。”
“可家里要开销,儿子,”
“儿子我养大了,”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不需要再给他交学费了。他工作了,自己能养活自己。”
“那李强,”
“你这辈子能不能别光想着你弟?”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我才发现他瘦了好多。以前合身的衬衫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那儿空出一截,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什么时候瘦成这样的?我没仔细看过。每天早出晚归的,我总觉得他好好的,能吃能睡能干活,能有什么事?
可他不只是瘦了。脸色也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窝也深了。
他洗完碗,擦了擦手,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建国。”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是有事,你跟我说。”我声音有点涩,“你是我男人,你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
他没转头,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好像把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敲碎了。
那几天我都在想,他到底怎么了。我翻遍了卧室里的抽屉,翻遍了衣柜,翻遍了他平时放东西的角落。什么都没找到。那些医疗单不知道他藏哪儿了,还是根本已经被他扔了。
李强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说那五万块钱能不能晚点还,说他那边生意不好做,说他老婆想跟他闹离婚,说他还想再借两万周转。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你先顾好自己的事。
他急了:“姐,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再帮我凑两万,就两万,下个月五万和两万一起还。
我说我手上没那么多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问问姐夫,他家那边亲戚不是有钱吗?”
我挂了他电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建国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穿着病号服,我喊他,他不应。我走上去拉他,他回头看我,脸上全是泪。
我醒了以后,心跳得很快。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建国侧着身子睡在旁边,呼吸很重。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有点烫。他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摸到他的手掌,手心全是汗。
第三天中午,我去银行查了那张工资卡的交易记录。最近一个月,卡上的钱分三次转走,每次都是整万。收款方的名字我没见过。
我把这个号码记下来,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我又发了条短信,问对方是谁,跟我老公什么关系。
那天下午我在家等回音,等到天黑都没等到。
快六点的时候,我听见钥匙捅进门锁的声音。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坐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买了点橘子。”
“你昨天又去医院了?”我站起来,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他没说话。
“你别不说话!你说话!”我的声音发抖,“你是不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还是怕我不帮你治?”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凉。
“秀芳,”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你想想,你这一辈子,什么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我张嘴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见我不说话,苦笑了一下,转身往卧室走。
“你等等!”我追上去,“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病咱们一起扛,”
“先用你那五万块钱给你弟扛了吧。”他推开卧室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那点病,不碍事。”
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去敲门,又放了下来。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那袋橘子。袋子是超市的,上面印着那家超市的名字。
超市正好在市二院旁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手机响了好几次,我没接。李强发了好几条语音,我一条都没听。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建国刚跟我结婚那年冬天,他把我裹在大衣里,说这辈子一定让我过好日子。想起我生孩子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等到天亮,眼圈熬得通红。想起每年过年他都把好菜往我碗里夹,自己啃骨头。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天,他喝了两杯酒,红着眼眶说咱们家总算出头了。
也想起我一次又一次地跟他开口要钱。
“李强那边急。”
“我妈身体不好,李强手头紧。”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每次他都是沉默一阵,然后点头。有时候会叹气,但从来没拒绝过。我一直觉得他应该的,我一个女人嫁给他,照顾家,照顾孩子,他挣钱养家天经地义。我弟弟是他小舅子,帮一把怎么了?
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晚饭桌上只有我一个人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咳嗽的声音我听见就当没听见?
我的命比不过你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炸了。可我现在想想,他那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凉。
我好像做了二十五年对不起他的事,自己还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李强”。
我按了接听键。
“姐!你咋不接电话呢!”他声音很大,“我跟你说,我这边真的急死了!你帮我想想办法,不然我真活不下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姐?姐你说话呀?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姐夫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病了?什么病?”
“我不知道。”我说,“他不告诉我。”
“嗐,能有什么大病,男人嘛,偶尔不舒服正常。”李强的语气放松下来,“姐你放心,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回头我帮你问问。你先帮我把这事儿解决了好不好?就两万,不多,”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哭了。坐在安静的客厅里,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一只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05
三天后,我决定跟他谈清楚。
那天晚饭我做了红烧排骨,炒了青菜,还拌了个黄瓜。建国坐到桌前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他看了一眼菜,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建国。”我放下筷子,“我们说说话。”
他没抬头,端着碗慢慢吃。
“你那些医疗单我看见了,”我说,“市二院的号,呼吸内科。你到底什么病?”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吃。
“你把工资转给谁了?”我又问,“那天我查了记录,三次,每次一万,收钱的人我不认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查我?”
“你是我老公,你的钱,”
“我的钱?”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二十五年,我的钱不都在你手里吗?我就转了三个月,你就坐不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沉甸甸的,“你弟弟借了八万,你说不出口,你拿我的钱去填。你弟弟要还不上,你再拿我的钱去补。你什么时候想过,你弟弟的钱是你逼我出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从桌底下拎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袋子是牛皮纸的,边角有些卷了,看起来被打开过很多次。
“你不是想知道我什么病吗?”
他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我没敢接。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玩笑的神情。
他没有在开玩笑。
我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手指有点抖。袋口缠着线,我拆了两遍才拆开。里面的东西我见过,那些化验单,还有一张对折的诊断书。
我打开诊断书。
“肺癌,晚期。”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一清二楚。日期是两个月前。诊断书下面还有医生的手写签名,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也不需要看清了。
脑袋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肺癌晚期”四个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眼眶发酸发胀,手里的纸被捏皱了。
“本来想瞒着你的。”建国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杯酒他倒了好久都没喝,现在端起来送到嘴边,冷笑了一声,“可你非要问。我的命比不过你弟,这钱我要用来治病。”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这半年来,我咳过几次血。”他喝了一口酒,“第一次咳血是在去年十二月底,那天晚上你去了你弟家送钱。我咳完漱了口,睡觉的时候你还没回来。”
我的手在发抖,纸也跟着抖。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弟从小你妈就让你照顾他,你习惯了。”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生病,也会害怕,也会……想让你关心一下。”
我张了张嘴,眼泪砸在诊断书上,把那行字洇花了。
“我前天去拿检查结果,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我尽快住院。”他顿了顿,“开刀加放化疗,大概要二十万。”
二,十,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万。我把家里的存款算了算。这些年赚的钱大部分都贴补了弟弟和娘家,我自己手里只有不到三万。儿子的工作刚稳定,自己还要在城里租房买房,我怎么能跟他开口?
二十万。我想到李强那八万块。
看见我那张脸,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算完了?”
“建,”
“不用说了。”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我不做手术。”
“你说什么,”
“不做。”他转身往卧室走,“治下来也是浪费钱,你留着给你弟吧。”
我跑上去拉他的胳膊,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王建国,你不能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他甩开我的手,声音突然大起来,“要我跟你说求你救我?让我跪下来求你别管你弟了?你心里那个弟弟比我重要,二十五年了我还能不清楚?”
我的腿软了,整个人靠在墙上才没倒下去。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李强”两个字。我看了建国一眼,他的眼神平静下来,像一盏灯慢慢熄灭了。
“你是不是还想接?”他问。
我没动。
“接吧,”他转过身,“看看他这回又要多少钱。”
手机响了好几声,我按了接听键。
“姐!姐你在听吗?”李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急促又慌张,“姐,你那边能不能再借我五万?我这边出了点意外,货被压了,再不交钱就要亏本了!姐你帮帮我,就五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姐?你说话呀?姐,你不会不帮我吧?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姐夫得了肺癌,晚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李强的声音又响起来:“姐,你别开玩笑了,你先把钱,”
“我说的是真的。”
他又安静了。然后他说:“那……那你先忙着,钱的事我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建国走进卧室,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他在那声关门声后面沉默了。
而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诊断书,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咳血半年,我竟一无所知。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李强发来的微信。
“姐,五万的事,明天你再想想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卧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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