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警笛声像是扎进脑子里。
我爸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扶着墙站都站不稳。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术前费用要先交二十万。
我接过单子的时候没多想,这些年工资卡都在我妈那,每个月她会把卡里剩的钱存定期。这么多年下来,怎么也该攒了不少。
我掏出手机,才发现卡在自己钱包里。这些年我都没怎么用过这张卡,平时零花都是妻子李丽给我。
“妈,爸要动手术,需要凑钱。”我说话的时候嗓子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说你爸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不是,妈,工资卡不是在你那吗?先取点应急。”
“这两天银行在升级系统,取不了那么多。”她声音有点飘。
我没多想。转头去单位借了十万,又找朋友凑了八万,还把信用卡刷爆了。
下午手术结束后,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病人情况复杂,后续治疗方案得换,总费用保守估算一百二十四万。
“你们家属得提前准备。”
我站在走廊里,腿发软。又是二十四小时ICU观察期,又是后续治疗。一百二十四万,我能去哪弄那么多。
我给我妈打电话,想问问定期存单能不能提前支取。
“妈,我那卡里到底存了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钱的事妈在想办法。”她声音明显不耐。
“爸等着钱救命,我想知道一共能凑多少。”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电话挂了。
我从单位请了假,直接回家。推开门,我妈正坐在客厅发呆,看见我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妈,把卡给我看看。”我站在她面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信任你妈?”她站起来,声音抬高了几分,“这么多年我不都是为你们好?”
李丽也从房间出来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和我妈。
“妈,”李丽开口,嗓音很平,“爸在ICU躺着,张伟要凑一百多万,你让他看看工资卡怎么了?”
我妈抬头瞪了李丽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妈,”我声音有点抖,“这么多年我都没查过账,现在爸命都在那摆着,你就让我看一眼。”
她慢慢走进卧室,翻出一个小包,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这张卡。
李丽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如先查查余额再想怎么凑钱。”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心里突然堵了一下。
01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它在我妈手里放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前结婚那天,她拍着我的手说,伟啊,钱妈帮你存着,你花钱没数,将来养孙子用。
那时候我刚找到工作,月薪三千出头。李丽在一边站着,没说话。
我妈继续说,你跟丽丽都年轻,年轻人不懂攒钱,妈替你们管着。将来买了房子,有了孩子,这笔钱就是你们的底气。
我当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我这人确实没什么规划,工资发了就花,从不算账。李丽这人脾气好,这些年从来没问过工资卡的事。
结婚头两年,日子紧巴巴的。我的工资卡在我妈那,李丽的工资要养两个人的生活。她从来没抱怨过。
有时我跟李丽说,要不我把卡拿回来。她摇摇头说,你妈也是为了咱们好,存着就存着呗,反正她也花不着。
我信了。
我妈确实节俭。买菜都是赶早市买打折的,衣服穿好几年舍不得扔。逢年过节给她买点东西,她还得念叨半天。
我想着,她这么省的人,怎么可能乱花钱。
再说弟弟张强。
他比我小五岁,从小我妈就偏他。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我上高中那年,我妈拿出三千块给他买了个游戏机。
那时候我问她,我补课费还差八百,能不能先给我交了。她说你弟还小,你当哥的让着他点。
后来张强上了初中就不正经念书了,整天混网吧。我妈说他是个孩子,长大就好了。
他没考上高中。我爸气得要揍他,我妈拦着,说不上学就不上学,学门手艺也行。
手艺也没学成。跟人打架被辞退,去厂里上班嫌累,干两天就跑。整天在家躺着,我妈还得伺候他。
二十八岁那年,张强说要跟人合伙开饭馆。我妈兴冲冲来问我,能不能支援点。
我那时候刚换工作,手里也没钱。李丽在旁边说,妈,张伟工资卡不都在你那吗?每个月你拿去存了,我们手里真没余钱。
我妈脸一下子拉下来,说那不是你们存的吗?我给你们保管着,真要用钱也是你们的事。
饭馆最后还是开了,不到半年就黄了。张强说合伙人骗他,他投进去的十五万全打水漂了。
十五万。我那时候想了很久,他哪来的十五万。
后来张强结婚,我妈又张罗着帮他在县城买了房。首付二十八万,我妈说张强贷款他还,我就没多问。
再后来张强的孩子出生。我妈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她有孙子了。
而我这边,李丽一直没怀上。我妈念叨过几次,说你们也抓紧点,趁我还年轻能帮你们带带。
李丽去医院查了,没啥大问题。我们忙着还房贷,养车,日子紧巴巴的,也就没把要孩子的事放心上。
反正工资卡在我妈那,钱也不愁。
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来都不知道那张卡里究竟存了多少。我妈说过几次,说够给你娶媳妇用的了。
可她忘了,我已经结婚二十二年了。
02
我在手机上打开了银行APP。
输卡号的时候手有点发抖。输了三次才把二十位卡号输对。
验证码发到我手机上。我深吸一口气,点了查询。
屏幕上转了几秒钟。
我盯着那个数字。
余额显示:12,365.42元。
一万两千三百六十五块四毛二分。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一万两千多。
二十二年的工资,从三千涨到现在的八九千,加上年终奖、加班费,就算之前收入低,这些年怎么也该有个几十万吧。
一万二。
我妈站在旁边,没看我手机屏幕。
“妈,”我声音有点发抖,“卡里就这一点钱?”
“妈不是说了吗,会想办法。”她声音越来越低。
“二十二年的工资,就算我一个月存两千,也该有五十多万了。”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这里就一万二。”
她眼睛看着别处。
“买了基金?”我问她。
“不是。”
“借给谁了?”
“你别问了。”
“爸等着救命,”我声音大了起来,“一百二十四万,你让我去哪弄?”
“我说了我去想办法!”她也提高了声音。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你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你能有什么办法?”
她不说话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想喝口水冷静一下。杯子拿起来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晚上我躺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
李丽早就回房间睡了。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不知道她睡着没有。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突然听见我妈房间有动静。
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贴着门缝听。
“……你哥要查账了。”
我妈的声音。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妈又说了句:“你先别乱动,妈想办法。”
然后又是沉默。
“强子,”我妈声音突然带着哭腔,“这次你哥是真急眼了,你爸等着要命。你看看你自己能不能凑点?”
电话那头声音大了些,好像在嚷嚷什么。
我妈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
我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很响。
强子。张强。
我妈在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要查账了。
她嘱咐他别动。
什么东西别动?
钱么?
我蹑着脚回了沙发,脑子像被人塞进一团乱麻。
二十二年的工资,一万二的余额。
母亲慌张的神情。
深夜给弟弟打的电话。
还有那句“你哥要查账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这些碎片。它们拼命往一块拼,拼出来的形状,我根本不敢看。
李丽的房间又传来翻身的声音。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一百二十四万。一万二。
明天我得去找张强谈谈。
03
李丽把手机放回桌上,也没催我。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还嗡嗡地转。妈说她有办法,可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能有什么办法?
“你爸的医保能报一部分。”李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算一笔普通的账。
“报了也得先垫进去。”
“嗯。”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倒水。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二十二年来,李丽从不过问我的工资卡。每个月我领现金给她当家用,剩下的全部存进那张卡,由妈保管。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今天她提醒我查账的时候,那语气太平静了。
像是早就知道结果。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冲着厨房喊。
李丽端着水杯走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她没喝,就那么捧着杯子。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这二十二年,你自己算过存了多少钱吗?”
我愣住了。
我真没算过。一个月工资四千多的时候,年终什么的全往里放。后来涨到六千多,八千多,最近几年过万了。日子一直紧巴巴,可妈说钱存着给我儿子娶媳妇用,我就没多想。
“你大概算算就行。”李丽说。
我掰着手指头默算了一下。二十二年,平均一个月算八千……那不得两百万?
这个数字让我后背一凉。
“可能有两百多万吧。”我说。
李丽点点头,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你再去问问妈,看她那些办法里,有没有一个数字。”
门关上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两百万像刺一样扎着。不对,不对。妈的退休金就两千多,她怎么可能有办法凑一百二十多万?
那她说的“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除非……钱在别的地方。
我摸出手机,想给妈打个电话。又放下。都十一点了,她该睡了。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心梗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下午还在病房里,医生说血管堵了三根,必须搭桥,费用下来加上后续,至少一百二十四万。
我当时脑子就炸了。
一路跑回妈家,翻箱倒柜找那张工资卡。妈说卡里有存的钱,可她翻出来的那张卡,我用手银查了,余额一万二。
我以为是错觉。
可妈的表情更不对。她不敢看我,说话支支吾吾,一转身就钻进厨房,说要给我热饭。
那会儿我没多想,急着回医院。
现在想起来,她躲闪的眼神,那种慌张,像极了小时候我做错事被她抓住的样子。
不对。
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乱成一团,二十二年,两百多万,一万二。
剩下那些钱去哪了?
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不可能是张强。
我爹生病,他总该出点力。
可他那辆新车,去年换的,二十多万。妈的退休金哪够给他补贴?
我心一紧,抓起手机翻到张强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又放下。
不能打。
大半夜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拿钱了,像什么话?
可万一真是他,那父亲手术的钱……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丽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门没关严,她站在门口,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没开口。
脚步声远去,卧室门关上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明天,必须问清楚。
04
天刚亮,我就从床上起来了。
厨房里有水声,李丽在洗杯子。她看见我穿外套,手停了一下,没问去哪,只把昨晚剩下的两个包子装进袋子。
“先吃点,别空着胃。”
我接过来,袋子还热。她眼底有一层青,像一晚上也没睡踏实。
到医院的时候,父亲还没醒。监护仪一声一声响着,病房外的走廊有股消毒水味,混着早饭的豆浆味,叫人心里发堵。
医生来查房,说手术越早越好,家属要尽快把费用准备起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落在胸口。
我站在床边,看父亲灰白的脸。他平时嗓门大,爱管闲事,家里水龙头滴一夜都要念叨半天。现在躺着,嘴唇干得起皮,连呼吸都轻。
我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九点多,我给妈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妈,我过去一趟。”
那头静了一下,传来碗碰到桌子的声音。
“你爸那边咋样了?”
“医生催钱了。”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喘气,很轻,很急。
我说:“我现在过去,你把卡和存折都找出来。”
“伟啊,你别急,妈会想办法。”
又是这句话。
我捏着手机,走到楼梯间。墙角堆着两个坏轮椅,铁架子锈了一片。我盯着那片锈,声音压不住。
“什么办法?你得告诉我。”
她含糊着说:“反正有办法,你别逼妈。”
我没再接话,直接挂了电话。
从医院到妈家二十来分钟,公交车挤得厉害。一个老太太拎着青菜站在我旁边,菜叶上的水滴到我鞋面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妈家楼下的早点摊还没收。油锅里滋滋响,老板娘把油条夹进纸袋,嘴里喊着谁的豆腐脑没给钱。
这些声音平常得很。可我一路往楼上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今天不能再被她糊弄过去。
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妈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摊着几张旧单子。听见动静,她慌忙把纸往抽屉里塞,动作快得不像六十五岁的人。
“藏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鞋底带着医院走廊的灰,踩在她刚拖过的地上,留下两道印子。
妈抬头看我,眼圈一下红了。
“没藏啥,都是水电费单子。”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确实有水电费,还有几张药店小票,最底下压着一个旧信封。信封空的,封口被撕得毛毛的。
我把信封拿起来。
“钱呢?”
妈的手抖了一下,伸过来要抢。我往后退半步,她抓了个空。
“妈问你话呢,钱呢?”
她坐回沙发,整个人像矮了一截。屋里窗户没开,昨晚的饭菜味闷在里面,酸酸的。
“伟啊,你先坐,妈给你倒水。”
“我不喝水。”
我把信封扔到茶几上。轻飘飘的一下,她却像被砸着了,肩膀缩了缩。
“爸等着手术,医生说不能拖。你别再跟我说会想办法,你把账说清楚。”
妈低头抹眼睛,抹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她年轻时很少哭。小时候我摔断胳膊,她背着我跑到卫生院,汗水把头发全粘在脸上,也没掉一滴眼泪。现在她坐在旧沙发上,哭得没声,只有鼻子一抽一抽。
我心里烦,可又硬不起来。
“妈,你哭没用。”
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
“你这是要逼死妈啊。”
这话一出来,我胸口那点软意立刻散了。
“我逼你?爸在医院等钱,是我逼你吗?”
她把脸别过去,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那条灰裤子洗得发白,膝盖处鼓了两个包。
“钱一时拿不出来。”
“多少拿不出来?”
她不吭声。
我弯腰看她,尽量把声音放平。
“妈,我每个月工资打到那张卡上。奖金,年终奖,加班费,后来我升职了,钱也没少过。你说替我存着,说我不会过日子。现在爸要命的钱,你跟我说拿不出来?”
她哭得更厉害,肩膀一抖一抖。
“妈没乱花。”
“那花哪了?”
她用袖口按眼睛,袖口湿了一片。
“别问了,伟啊,别问了。”
我盯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给张强打电话的事。那句“你哥要查账了”,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
“是不是跟张强有关?”
妈猛地抬头,眼神又慌又急。
“你别扯你弟。”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声音难听。
“我还没说什么,你先护上了。”
她站起来,绕过茶几去厨房。脚步急,拖鞋在地砖上啪啪响。我跟过去,她正拿起水壶,壶里没水,她又放下。
“妈,别躲。”
她背对着我,手撑在灶台边。灶台上有半碗剩稀饭,表面结了一层白皮。
“你弟日子也不好过。”
她终于说了这么一句。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日子不好过,跟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妈转过身,脸上有泪痕,眼神却硬了点。
“他是你亲弟。你当哥的,能看着他过不下去?”
我看着她,一时没接上话。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卖豆腐,声音一遍遍飘上来,听得人烦。
“爸现在过得下去吗?”
妈嘴角动了动。
“你爸有医保,你单位也能借点。你和李丽两个人都有工资,总能凑。”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张强呢?他就不能凑?”
“他没本事。”
妈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这句。
我看着她。她说“没本事”的时候,没有嫌弃,反倒像给他披了一件衣服,遮住所有该承担的东西。
“没本事就该拿我的?我有本事就该被你们这样用?”
她皱起眉。
“话不能这么说。你从小懂事,工作也稳。你弟不一样,他心软,耳根子也软,外头人一哄就信。”
又是这套。
小时候张强摔碎邻居玻璃,她说他小,不懂事。张强打架被老师找家长,她说他被人带坏。后来他三天两头换工作,她说他命不好,没遇上贵人。
好像他这一辈子,只要往后缩一步,就永远有人替他挡着。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心全是汗。
“妈,我不想听这些。你告诉我,到底拿了多少给他?”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落下来。
“伟啊,妈求你,现在先救你爸。账以后再说。”
“拿什么救?”
我声音一下高了。隔壁像有人停了动静,门外安静了几秒。
妈赶紧过来拉我胳膊。
“小声点,邻居都在。”
我甩开她的手。
“你还怕邻居听见?爸躺在医院的时候,你怕过没有?”
她怔住,脸慢慢白下去。
我知道这话重。可说出口了,就收不回去。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十年前拍的。父亲穿着旧西装,妈穿红外套,我和李丽站在一边,张强站在另一边,笑得最大声。
那时候我真觉得一家人就该这样。谁难一点,拉一把。谁有多的,补一下。可我没想过,有些拉扯久了,会把人的胳膊都拽断。
妈也看见了那张照片。她忽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哭。
“我能咋办?他也是我生的,我不能看他被人笑话,不能看他没个家。”
我站在她面前,脚底发凉。
“所以你就看着我没个家?”
她抬起头,像没听明白。
我说:“李丽这些年跟着我省吃俭用,买件衣服都挑打折。孩子一直没敢要,说房贷压力大,说以后老人要用钱。她有没有家?”
妈的哭声小了些,目光躲到一边。
“李丽精明,她不会吃亏。”
这句话比骂我还难听。
我忽然明白,李丽为什么昨晚站在门口又走了。她不是不知道,是说了也没人听。她在这个家里,精明是错,计较是错,不插手也是错。
我坐到餐桌旁,桌面有一道烫出来的圆印。那是父亲以前放砂锅留下的,他还被妈骂了半天。
我摸着那道印子,嗓子干得发疼。
“妈,你把张强叫来。”
她一下站直。
“叫他干啥?你别去找他。他现在也不容易。”
“你还护着他。”
“他是你弟!”
“我是你儿子吗?”
这句话说完,屋里一下只剩冰箱嗡嗡响。妈看着我,嘴巴半张着,眼泪挂在下巴上,要掉不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咋能这么问妈。”
我也不想这么问。可话到了这一步,再装糊涂就太难看。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让?小时候新鞋先给他,结婚彩礼我贴,买车你也说帮衬一点。现在爸救命钱也拿不出来,你还是先替他挡着。”
妈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你弟心里苦。”
我点点头。
“我不苦。”
她不说话了。
手机响起来,是医院护工打来的。说父亲醒了一会儿,问我妈在不在,又说医生让家属下午去签几张单子。
我应了两声,挂断电话。
妈急忙问:“你爸说啥了?”
“问你。”
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抽了半天没抽出来,最后用手背擦了擦。
我看着她那样子,火气又被压下去一点。再怎么说,她也守了父亲几十年。可钱这件事,像一堵墙,横在中间,谁都绕不过去。
“妈,下午去医院。你当着爸的面,把钱的事说清楚。”
她猛地摇头。
“不行,不能让你爸知道。他心脏受不了。”
“他迟早要知道。”
“那就等手术以后。”
“手术的钱从哪来?”
她又沉默。
我等了半分钟,半分钟里,她只盯着自己的拖鞋。那双蓝拖鞋边缘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
终于,她说:“我去借。”
“跟谁借?”
“亲戚,邻居,老同事。”
“能借出一百多万?”
她的肩膀垮下去。
我不再问了。再问下去,她也只会绕着说。她不是没有答案,她是不肯把答案递给我。
我站起来,把那张银行卡从茶几上拿走。
妈慌了,追到门口。
“卡你拿走干啥?”
“查流水。”
她脸色变了。
“银行那边也查不出啥,时间久了。”
“能查多少查多少。”
她抓住门框,声音发虚。
“伟啊,别查了,算妈求你。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
我把鞋穿好,抬头看她。
“那什么时候是?等爸出不了手术室,还是等我和李丽也散了?”
她像被这句话吓住,手慢慢松开。
楼道里有凉风,从开着的小窗钻进来。我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
“你现在还来得及说。”
妈站在门里,头发乱了几缕。她看着我,眼泪又淌下来,却还是摇头。
“别逼妈。”
我看了她几秒,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早点摊已经收了,只剩一地油点子和几片烂菜叶。风一吹,塑料袋贴着墙根滚。
我给李丽打电话,她很快接了。
“问清楚了吗?”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出来了,照得眼睛酸。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又说:“她一直护着张强。”
李丽轻轻吸了口气,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先去银行吧。”
我嗯了一声。
挂电话前,她忽然说:“张伟,别再只听哭声。”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一股热气扑出来。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有一层灰,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
我把银行卡攥在手里,卡边硌着掌心。
以前我觉得,钱交给妈,是孝顺,也是省心。她替我管着,我就不用面对家里的琐碎,不用跟李丽争,不用跟张强计较。
现在才知道,省下来的那些心,迟早要一次还回去。
05
银行大厅里人不算多,空调吹得足,号码屏一跳一跳,声音脆得让人心烦。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卡。卡面磨得发暗,边角有点翘,像一块用了很多年的旧塑料片。
轮到我时,柜员看了身份证,又看卡,问我要查多久。
“能查多久查多久。”
柜员抬头看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时间太久的,要打印明细得去后台调,有些要等。”
“等多久?”
“一般下午能出一部分,完整的得明后天。”
我点点头,嗓子里干得发疼。
她先给我打了一张近期流水。我接过纸,站在旁边翻。纸很薄,油墨味重,几行数字看得眼睛发花。
工资进来,过几天又转出去。每次金额不一样,有两万,有五万,有十几万。收款人那栏,有些是我妈的名字,有些是陌生账号。
我拿手机拍照,手晃了一下,拍糊了。
柜员隔着玻璃说:“先生,别挡着后面办业务。”
我让到一边,靠在墙上。墙砖凉,后背贴上去,人却一点没冷静下来。
李丽的电话又打来。
“查到了?”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才说:“有流水,但不全。钱一直往外转。”
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你先别急,去医院。医生上午找家属谈话。”
我心里一沉。
“爸怎么了?”
“说要尽快定手术方案,押金还差得多。”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连谢谢都忘了说,匆匆出了银行。
外头日头晒得白晃晃,路边卖水果的推车停在树荫下,西瓜切开一半,红瓤上落了两只小飞虫。公交站挤满了人,我等不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里有一股旧烟味。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医院名,声音发飘。
一路上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妈打来的。我看着屏幕,没接。
第四次响时,我接了。
“伟啊,你在哪儿?”
“去医院。”
她急了,声音比早上更乱。
“你先回来一趟,妈跟你商量。”
“钱呢?”
那头停了两秒,只剩她粗重的喘气。
“钱一时真拿不回来。”
我闭了闭眼,车窗外的高架桥栏杆一节一节往后退。
“什么叫拿不回来?”
“就是给出去了,人家也不是马上有。”
“人家是谁?”
她不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像没放稳。
“妈,爸在医院等手术费。”
“我知道,我知道啊。”
她哭腔上来了。
“你别逼妈,你爸那边我也心疼,可钱真的没有现成的。”
我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那你让我怎么办?”
她哽了一下。
“要不你跟李丽再想想,她娘家不是也有点积蓄吗?”
那一刻,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觉得好笑,是胸口堵得厉害,堵到人只能发出一点怪声。
“妈,你让我找李丽娘家借钱,救我爸?”
“又不是不还。”
她说得很轻,像怕自己也听见。
“你工资这么多年都在你那儿,李丽从没问过一句。现在我爸手术,你让我找她娘家?”
电话那头又哭。
“伟啊,妈也是没办法。”
我没再说,直接挂了。
出租车到医院门口时,计价器跳到三十七块。我扫码付钱,走得太急,找了半天才摸到住院楼的电梯卡。
重症监护室外,走廊总是一个味儿。消毒水,盒饭,汗,还有人熬夜后的口气,混在一起,闷得人胃里发酸。
李丽站在护士台旁边,手里拿着缴费单。她穿着灰色衬衣,袖口卷到小臂,头发随手扎着,脸上没化妆。
见我过来,她把单子递给我。
“医生说,越快越好。”
我扫了一眼数字,手心发凉。
前期押金,还差九十多万。后续治疗另算。
“我刚从银行来。”
我把那张流水拿给她。
李丽没接,只看着我。
“你还想听你妈解释?”
我皱了下眉。
“我得问清楚。”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张伟,你到现在还觉得,她只是一时糊涂。”
我没说话。走廊尽头有人在吃泡面,热气一团团冒出来,酱包味冲得很。
护士叫家属签字,李丽先过去了。她弯着腰,一项一项看,问得很细。医生说风险,她点头,笔尖停一停,才签下名字。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在算。
水电费,房贷,孩子补课,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买东西。她从不在我妈面前提钱,也很少跟我吵工资卡的事。
我还以为她是懂事。
现在想想,懂事这个词,最省男人的心。
签完字,医生让我们尽快筹钱。那句尽快,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块砖压下来。
我又给妈打电话。
“来医院。”
她不肯。
“你爸那边有你就行,妈去了也帮不上。”
“你必须来。”
我声音不大,旁边坐着的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小声问:“李丽在不在?”
“在。”
她又沉默了。
“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她那张冷脸。”
我忍着火。
“现在不是看脸色的时候。”
半个小时后,妈来了。她一路小跑,布鞋底沾了灰,进门时差点绊到门槛。手里拎着个旧布包,包口拉链没拉紧,露出一截卫生纸。
她看见李丽,脚步慢下来。
李丽站起来,没叫妈。
我把她拉到走廊拐角,那里靠着一排空轮椅。轮椅扶手磨得发亮,车轮上缠着几根头发。
“钱到底在哪儿?”
妈把布包抱在怀里。
“伟啊,咱先想办法救你爸。”
“我现在就是在想办法。”
她避开我的眼睛,看向墙上贴的禁烟标志。
“钱要不回来。”
“从谁那儿要?”
她嘴唇抖了抖。
“你别问这么细。”
李丽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冷。
妈立刻看她。
“你笑啥?”
李丽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包里。
“我笑张伟还在等你说实话。”
妈脸色难看起来。
“这是我们张家的事,你少挑拨。”
李丽没争,只转头看我。
“张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她。
她眼底有红血丝,却没哭。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心虚。
“信。”
这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妈一下急了,伸手拽我胳膊。
“伟啊,她早就想把你往外拉,她见不得你管家里。”
李丽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压得很平,像被她反复整理过。
“你妈那张卡里不是存了563万吗?”
这句话落下来,我耳边嗡了一下。
妈的手松开了。
她看着李丽,眼神先是慌,接着带着一点恨。
“你查我?”
李丽把纸袋递到我面前。
“我查的是我丈夫二十二年的工资,查的是我们家的共同财产。”
我没接。
那几个数字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眼里。五百六十三万。比我想过的任何数都大。
我喉咙发紧。
“李丽,你怎么知道?”
她把纸袋塞到我手里。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爸住院前,我就觉得不对。你每年收入多少,我心里有账,家里开销多少,我也有账。”
妈突然提高声音。
“你有账?你嫁进来就天天算计!”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李丽把声音压低。
“我算计什么了?我算计到现在,连丈夫工资卡余额都没问过一次。”
妈嘴唇哆嗦。
“那是我儿子的钱。”
“他结了婚,有家,有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
这话不响,却让妈像被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打印材料,还有一份起诉状副本。纸页夹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行字很刺眼。
我只看了两行,就抬头看她。
“你已经起诉了?”
“还没正式开庭,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丽看着我,眼神疲惫。
“告诉你,你会信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继续说:“你妈哭两声,你就软。你弟说难,你就让。二十二年了,我不想再陪你装糊涂。”
妈扑过来要抢那叠纸。
“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狠?你爸还躺里面,你要把家拆了?”
李丽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碰到。
“家不是我拆的。”
妈转向我,眼泪掉得很快。
“伟啊,别听她的。你弟也是没办法,他要成家,要房子。你是哥哥,你帮帮他怎么了?”
我低头看材料。上面列着一笔一笔转账,有日期,有金额,有收款账户备注。有些我记得,那些年份我加班到半夜,工资涨了一点,妈还给我炖过鸡汤。
原来汤是热的,钱是凉的。
“这些都是给张强的?”
妈抹着眼泪,没答。
李丽替她答:“大部分是。房款,装修,车,还有他结婚前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花销。”
我看向妈。
“你说。”
妈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旧墙皮泡了水。
“他是你弟。”
“我问你,是不是都给他了?”
她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
“妈没有乱花。”
我笑了一下,声音干巴巴的。
“那就是给了。”
她忽然捂住脸哭,肩膀一耸一耸。
“我能怎么办?他没本事,没人扶一把,一辈子就完了。你不一样,你有工作,有媳妇,有孩子,你稳当。”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疼慢慢沉下去,沉到脚底,变成一种麻。
“所以我稳当,就该被你拿走?”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妈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妈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你弟买房,也是张家的事。以后你爸妈老了,还不是要靠你们兄弟俩。”
李丽冷冷地看着她。
“靠谁?靠他拿钱,靠张强享福?”
妈被堵住,转而又求我。
“伟啊,先别闹。你爸手术要紧。你去借,去贷款,等你弟缓过来,他会还的。”
“他什么时候缓过来?”
妈眼神飘了一下。
“总有时候。”
我把材料攥在手里,纸边划得掌心疼。
“你跟他说,让他现在转回来。”
“他哪有现钱。”
“房子卖了。”
妈猛地抬头。
“不行。”
这两个字,她说得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快。
我盯着她,忽然明白,爸躺在里面等钱,她心里先护住的,还是张强那套房子。
李丽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页面,递给我。
“我已经申请财产保全。能不能保住,要看后面手续和你配不配合。”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乱。
“李丽,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
她没有躲。
“我给过你机会。你一次次说妈不容易,说张强还小。张强四十一了,张伟。”
妈指着她,手抖得厉害。
“你就是要逼死我们。”
李丽把手机收回去,脸色白了点。
“我只是要拿回该拿回的钱。你们要救人,我也要救这个家。”
医生从走廊那边过来,说重症监护室可以看一眼,但时间很短。我们三个人一下都停住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爸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那个人年轻时背我过河,鞋湿了也没吭声。现在只剩一张瘦脸,灯光照得发灰。
妈贴着玻璃哭。
“老头子啊,你快点好起来。”
我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她的哭声很远。远得像楼下马路上的喇叭,响归响,进不了心里。
探视结束,护士催我们出去。妈还想多看,被我扶了一下,她顺势抓住我的手。
“伟,先救你爸,别跟你弟计较。”
我把手抽回来。
“我不是计较。”
她看着我,眼神又躲开。
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软件。密码输错了一次,第二次才进去。页面转了几秒,慢得让人心口发堵。
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我手抖着点开账户,余额一万二千多。父亲还在重症监护室等钱,医生给的缴费单就在李丽包里。
妈忽然跪下了,膝盖碰到地砖,闷闷一声。
“钱都给你弟买房了,他要在城里娶媳妇啊!”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她抓着我的裤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伟啊,妈求你,别告他。他是你亲弟,房子没了,他就啥都没了。”
我低头看着她,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一万二的数字安安静静,像一只空碗摆在我面前。
李丽从纸袋里抽出一沓纸,递到我胸前。她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
“我已经申请财产保全,这是他这些年拿钱的明细,一共563万。现在,你选你妈,还是选我?”
我接过那沓纸,纸很轻,压在手上却沉。
妈跪在地上哭,李丽站在半步外看着我。玻璃门里面,爸还插着管子。
我需要的这个真相,像刀子一样割开二十年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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