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知名经济学家、原国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于7月7日下午因病去世,享年55岁。

高善文是国内宏观研究领域公认的标杆人物,以直率敢说闻名。他的离世让笔者想起了当年的周金涛。于是想起去翻翻他最近两年在公开场合演讲时的一些观点。

原本也想做一个类似“康波周期”的总结。但很可惜,高善文最后两年的公开观点里,没有一个特别适合传播的单一标签。他谈得更多的,是房地产、长期国债、贸易顺差、消费和就业。

放到今天看,有些判断已经被数据验证,有些还在验证,也有些明显说早了。

01产超调说中了,但全国触底没那么快

2023年12月,安信证券2024年度投资策略会上,高善文发表《道是无晴却有晴》主题演讲。他当时说:“对房地产市场的认知、讨论和判断,决定了我们对于明年经济和市场最关键的判断。”

他的判断起点,是房地产投资占GDP的比重。高善文认为,中国长期房地产投资的中枢“也许会在8%左右,至少不低于7%”。而到2024年,中国房地产投资占GDP的比重可能跌破6%,落到5.5%到5.7%左右。由此他得出的结论是,房地产投资“已经明显低于它的长期合理中枢”。

这条判断,现在看方向是对的。

过去几年,房地产下行确实成了中国经济最重要的压力来源之一。2025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7.2%;到2026年1—5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30356亿元,同比仍下降16.2%。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31320万平方米,同比下降10.8%;房企到位资金32756亿元,同比下降19.0%。

但高善文并没有只说地产差。他更早讲的是,地产已经超调。他在2023年底提出,房地产市场“已经严重超调,但是不一定见底”。见底要看两个信号:一个是房地产行业流动性风险被阻断,另一个是疫情“疤痕效应”的消退。

到2024年5月,国投证券中期策略会上,他继续说,房地产市场经历显著调整后,多项估值指标已经进入合理区间,但这“不意味着已经触底”。

现在看,这个判断只能说对了一半。

说对的部分,是核心城市、核心板块确实开始修复。2026年5月,一线城市二手住宅销售价格环比上涨0.4%,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分别上涨0.1%、0.6%、0.1%和0.6%。成交层面也更明显,中指研究院数据显示,5月20城二手住宅成交14.1万套,同比增长19.3%;北京、上海二手房成交连续两个月创近五年同期新高。

这说明,价格跌到一定位置后,一线城市二手房市场确实活跃起来了。高善文说地产已经超调,并不是没有根据。

但核心城市二手房回暖,不等于全国地产已经反转。5月二线城市二手住宅销售价格环比下降0.2%,三线城市下降0.4%;70个大中城市中,二手住宅价格环比上涨城市只有10个。再看投资、销售、资金端,全国房地产还在两位数下滑。

更准确地说,高善文看对了房地产超调,也看到了核心城市可能先修复;但如果把局部修复理解成地产整体触底,时间上还是偏早。

02债持续下行,很准

2024年5月那场中期策略会上,高善文谈到长期国债利率。他的判断是:“长期国债利率下降的趋势是很难对抗的。

他当时解释,从2011年到2021年,中国长期边际资本回报下行带动利率中枢下行,但利率自由化和管制放松,也对国债利率形成了向上的牵引。未来这种向上牵引会减弱,所以长期国债利率有较大下行空间。

这条判断,后来基本被市场验证。

到2026年7月7日,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在1.74%左右。回头看,2024年上半年他讲长债下行时,市场对低利率还能持续多久仍有争议。后面两年,利率中枢继续往下走,长债也成了机构配置里的重要资产。

他看长债,不只看货币政策。他放在更大的经济背景里看:房地产投资走弱,居民风险偏好下降,企业扩张意愿不足,资金就会更多流向债券和存款。

同一场演讲里,他对贸易顺差的解释也有现实对应。

他说:“2022年以来,中国的贸易账户相对GDP,再次出现了巨额的盈余。剔除价格因素外,这一盈利水平之高处于有数据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

对于这个现象,他没有只归因于中国制造竞争力增强。他还提出,房地产市场大幅调整后,上下游产业链需求快速收缩,对应的生产能力被迫转向国际市场,于是表现为贸易领域的巨大扩张。

这个解释,现在看有启发性。

过去几年,中国出口和制造业投资强于地产链和内需消费。很多行业一边在国内感受到价格压力,一边去海外找增量。电动车、光伏、工程机械、家电、跨境电商,都有类似特征。

当然,出口韧性不能只用地产需求收缩解释。产业链竞争力、汇率、海外补库存、企业出海布局,都在起作用。高善文的提醒在于,贸易顺差不能只当成竞争力胜利,也要看到背后的内需压力。

03于消费和就业

2024年9月,第六届外滩金融峰会上,高善文再次谈总需求。

他当时说:“中国经济总需求不足的局面,仍然相对比较突出。”他还判断,总需求进一步减弱的风险,可能是当年三到四季度的主导性风险。

这句话放到现在,并不过时。

2026年1—5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06031亿元,同比增长1.4%;5月单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41090亿元,同比下降0.6%。如果只看总量增长,中国经济还在增长;如果看消费、物价、就业和地产,微观体感明显弱很多。

2024年12月,国投证券2025年度策略会上,高善文认为,中国经济结构转型取得了积极进展,但从总量层面观察,经济增速趋势性下滑更多来自周期性压力,“而不是经济转型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公开传播的演讲实录里,还有一段争议更大的判断。他提到,消费增长比经济增长低得多,投资增长也和经济增长出现反常关系。于是他说:“要么是消费增速低估了,要么是经济增速高估了。”

他后来还提出,2025年可能是一个重要转折点。

如果看资本市场,2025年确实有修复。政策预期稳定后,A股、港股都出现明显反弹,科技、红利、出海资产都有机会。但如果看实体经济,转折并不彻底。地产没有全面止跌,消费恢复仍然偏弱,企业部门的价格竞争仍然激烈。2025年更像是市场预期的转折,还不是居民和企业体感的全面转折。

回头看高善文最后两年的宏观判断,他有说得很准的地方。长债下行说中了,房地产深度超调说中了,贸易顺差背后有内需压力也说中了,市场转折也说中了。他也有说早的地方,地产触底没那么快,2025年转折更多体现在资本市场,实体经济还没有完全跟上。

对市场来说,高善文的可贵之处,也在这里。他很少把复杂问题讲成简单口号,也不太迎合短期行情。即便判断后来有偏差,他留下的分析路径仍然值得回看。很多宏观判断过几年只剩结论,但他的很多演讲,过几年还能看到方法。

一个宏观研究者的价值,不在于每一次预测都准确。更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在复杂的数据里提出真正的问题。

高善文最后两年的演讲,留下的正是这些问题:为什么出口很强,内需仍然很弱?为什么地产价格已经跌了很多,投资和现金流仍然没有恢复?为什么长期利率一路往下,资金还是不愿意进入风险资产?

这些问题,到今天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