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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粽子从食堂推回来的时候,手推车前面的轮子有点歪,一晃一晃的。

粽子是我自己包的,糯米泡了一整夜,红枣去核,粽叶买了最好的那批。公司楼下超市的粽子太腻,我想着大家中午加班辛苦,就自己弄了点。

实习生小赵坐在前台刷手机,看见我进来,眼睛都没抬。

“王阿姨,又是粽子啊?”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让我觉得不得劲。但我说不上来,只应了句:“嗯,今天包的红枣的,趁热吃。”

我把推车停到茶水间,一个个往外摆。粽叶还热着,糯米香混着粽叶的味道散开来。行政部的小刘过来拿了一个,说了声谢谢。研发部的小张拿了俩,边走边剥,说还是阿姨包的好吃。

我心里暖和了点。

干完活,我去卫生间洗了把手。回来的时候路过前台,小赵正跟另一个实习生凑在手机前,笑得前仰后合。

“你看这条!”

“我去,这也太土了吧?”

我不识字,但我认得小赵的手机壳,粉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

她们笑了一会儿,小赵抬头看见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表情一下子变了。她收了手机,咳嗽一声:“王阿姨,那个……粽子我放桌上了,待会吃。”

我点点头,没多问。

中午我去吃饭,食堂里人不多。我打了一份白菜豆腐,找了个角落坐下。行政部的刘姐端着盘子过来坐我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翠花姐,你刷朋友圈吗?”

“不刷,我都不知道朋友圈啥样。”

刘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茶水间那些粽子,粽叶上还冒着热气。配的字是:“公司发的下午茶,谁懂啊,这年头还有拿这种东西糊弄人的,打包都嫌丢人。”

底下有评论,我看见一条写着:“像是农村走亲戚带的。”

发这条的人头像是个粉色的猫,跟小赵手机壳上那只一模一样。

刘姐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小赵发的,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息屏了我还在看。

“没事。”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我低头扒了两口饭,米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下午两点半,我去了趟财务室,把下个月的零食补贴申请单抽了回来。

财务的老周探头问:“王姐,这个月的采购单还没交呢。”

“不采购了。”

“什么?”

“零食福利,从我这边取消。以后不给各楼层送了。”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同事群炸了。

“王阿姨,下午茶呢?”

“翠花姐,今天没点水果吗?”

“什么情况,群里有人说福利取消了?”

我没回复。

三点钟,我已经把保洁车推到十五楼,开始拖地。手机还在震,一条一条的语音弹出来,我一个都没点开。

小赵的工位在十五楼靠窗的位置。我拖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正在跟人打字,脸上挂着笑。看见我过来,她抬头,笑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神色变了。

“王阿姨,听说你取消福利了?”

我说嗯。

“为什么啊?”

我直起腰,把手里的拖把握稳了点。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为什么,以后不送了。”

小赵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旁边的同事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我继续拖地,拖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看见桌上还剩了几个粽子,凉了,都没人动。

那个粉色的猫头像的女孩子,连粽子都没吃一口。

我走到楼梯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坐在台阶上。

手机还在震。

我没看。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回家,路上买了两个馒头。到家的时候我洗了手,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是个男孩,三四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个粽子,嘴上沾着米粒。

我摸了摸那张照片。

他也爱吃粽子。

01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到了公司。

保洁车推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值班的保安老张喊我:“王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现在年轻人就这样,不懂事。”

我笑了笑,继续拖地。

八点半,人陆续来了。我躲在茶水间擦杯子,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议论。

“她凭什么取消福利啊,又不是她家的东西。”

“听说就是她自掏腰包补贴的,上个月的水果就是她自己去市场批发的。”

“那也不能说取消就取消啊,我们这些人又没得罪她。”

“你小声点,她就在里面呢。”

我手里的杯子擦了第三遍了,玻璃上映着我自己那张脸,五十岁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一半。

九点十分,主管王姐来了。

王姐四十五岁,短头发,走路带风。她推开茶水间的门,看见我坐在里面,脸色不太好。

“翠花,你过来一下。”

我跟她去了办公室。王姐关上门,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还是那条朋友圈,但截图的人把头像和名字都裁掉了,只留了那句话。

“公司发的下午茶,谁懂啊,这年头还有拿这种东西糊弄人的。”

王姐靠在椅子上看着我:“这是怎么回事?”

“小赵发的。”

“她有她的不对,但你把全组福利都取消,这不是激化矛盾吗?”

我没说话。

“翠花,你来公司五年了,一直勤勤恳恳,我也知道你委屈。但你这样搞,其他人会有意见。”

“我自掏腰包补贴的,钱是我自己的。”

王姐愣了一下。

“上个月的水果,上上个月的糕点,都是我自己买的。公司没有给过我下午茶预算。”我看着王姐的眼睛,“我给大伙干了好几年,从来没人说过难听话。”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了点:“但这事闹大了不好看。这样,你先把福利恢复了,我让行政部批评她两句,这事就算了。”

我摇头。

“翠花!”

“王姐,我可以不干这份工作,但我不能干着活还要被人笑话。”

王姐的脸色变了变。她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屏幕,接起来,嗯了两声,挂断后看着我说:“研发部那几个小伙子也来找我了,说能不能把福利恢复,他们没惹你。”

我心里一紧。

我想到研发部的小张,每次吃水果都跟我说谢谢。还有设计部的小何,上个月还给我带了老家做的腊肉。

“让我想想。”

从王姐办公室出来,我去十五楼拖地。路过小赵工位的时候,她不在。几个女职员凑在一起说话,看见我过来,声音刻意提高了。

“有些人就是想太多了,谁说她一句她就炸了。”

“我说句实话,那粽子看着确实不怎么样,包的歪歪扭扭的。”

“可不嘛,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搞得跟多大牌面似的。”

我手里的拖把停了停,又继续往前拖。

走到没人的地方,我靠着墙喘了口气。五十二岁的腰,弯久了就疼。我揉了揉后腰,脑子里乱糟糟的。

中午我没去食堂吃。我坐在楼梯间,手机又震了。

微信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所有人 下午茶有人管吗?饿死了。”

“听说是因为实习生一条朋友圈,王阿姨生气了。”

“什么朋友圈?发出来看看呗。”

“算了算了,别惹事。”

“凭什么啊,她一个保洁阿姨,有啥资格取消福利?”

“就是啊,又不是她发的工资。”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手掌心。

楼梯间的灯坏了,暗得很。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

三点钟,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家打来的。我妈说最近下雨,老房子漏水,让我抽空寄点钱回去修修。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趟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我出门前揣的,也不知道揣它干啥。

儿子的照片,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

我叹了口气。

擦干脸,推着保洁车继续干活。

四点的时候,我路过前台,看见小赵正跟一个西装男说话。西装男我不认识,看着像有点来头。小赵跟他说话的时候笑得特别甜,跟前台那个样子判若两人。

西装男走了以后,小赵瞥见我,表情冷了一下。

“王阿姨,我听说你不干了?”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她笑了一下,“其实我觉得吧,你也就是个干活的,没必要弄这么大阵仗。”

我没接话,推着车走了。

推进电梯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一口气憋在胸口,胀得很。

02

第三天早上,我开始打扫总裁办公室那一层。

这层平时人少,安安静静的。总裁办公室在最里面,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平时关着,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进出。

我听说李总年轻,三十五岁,但很少在公司露面。来公司五年,我就见过他两次。一次在电梯里,一次在年会,远远看了一眼。

保洁的规矩是每周三打扫他的办公室。平时他不在的时候,我才会进去。

这天正好周三。

我推开门,一股檀木的味道飘出来。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让阳光直直照进来,照得地板反光。我开始擦桌子、擦书架,动作熟门熟路。

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搁着一张老照片。

我本来没在意,擦到桌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愣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老照片,边角泛黄,像是有年头了。照片上是一间老屋,土墙,木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手里攥着东西,像是个粽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放下抹布,凑近看。照片上的那间老屋,跟我记忆里的老家一模一样。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我小时候爬过。

女人穿着碎花布衫,扎着马尾辫,我认不出那张脸。

但那个小男孩,他眉心有一颗痣。

我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年轻的时候切菜切的。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指尖在小孩的眉心那颗痣上停了很久。

我也有颗痣,长在脖子后面,头发盖着,平时看不见。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写字。

我站在桌边,心里翻涌。不可能,怎么会。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一张。

拍完我赶紧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擦桌子。手有点抖,抹布都拿不稳。

擦书架的时候,我发现书架的角落里摆着一个杯子,旧了,杯口掉了一块瓷,但还留着。杯子上印着一行小字:“平安小学,2005年优秀学生”。

平安小学。

我儿子上的就是平安小学。

我把杯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杯底贴了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下面粘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小军。

我的手一松,杯子差点摔了。

小军。

我儿子的名字就叫小军。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书桌,心跳得厉害。脑子里转得飞快,但这太离谱了,李总怎么可能是小军?小军被抱走的时候才四岁,那家人在南方。

全国那么多叫小军的,平安小学也不止一所。

我深呼吸了几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干活。我把书架擦干净,把地板拖干净。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阳光照在照片上,照得那个女人脸有点模糊。但我就是移不开眼。

下午我去了一楼,在保安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张在值班,看见我,问:“王姐,有事?”

“张师傅,我来公司五年了,你说李总是哪的人?”

“李总?听说是本地的啊,在这边长大的。”

“他爸妈呢?”

老张想了想:“听说是开公司的,挺有钱。不过李总以前好像吃过苦,他自己说的,小时候在农村待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王姐?”

“没事没事,随便问问。”

我走回保洁室,关上门,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自己珍藏的那张照片。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比,越看越像。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背景,都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土屋门前。

我女人那张照片上的脸,跟我的脸,一点都不像。

但那棵歪脖子槐树,我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我坐在树底下给我儿子剥粽子,他一嘴米粒,笑起来咯咯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保洁室没窗户,灯泡瓦数低,昏黄黄的。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脑子里嗡嗡的。

不会的,不会那么巧。

我把照片翻过去,不敢再看。

但我还是把两张照片存到了一个文件夹里,锁上了密码。

五点半下班,我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个子很高,正从会议室出来,边走边低头看手机。我往旁边让了让,侧身想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那目光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目光,像是在认什么东西。我心跳又快了,低下头想走。

“阿姨。”

他喊了一声。

我脚步停住了。

“您……是这里的保洁?”

“嗯。”

“干多久了?”

“五年了。”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认得那个声音。

不算熟,但我记得。二十五年前,我抱着四岁的小军,把他交给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哭着喊妈,喊的就是这种声音。

我靠着墙,腿有点软。

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开着。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我脖子上。

我脖子后面那颗胎记,太阳一晒,隐隐发疼。

不是烫的。

是挠的,我小时候紧张就爱挠自己。

03

人事部的通知下来得很快。

下午三点,王姐把我叫到茶水间,门一关,脸就拉下来了。

“翠花,你的事闹大了。”她靠在洗手台边上,胳膊交叉着,“小赵那孩子是不对,但你直接取消福利,整个大组三十多号人都有意见。”

我说:“那是我自己贴的钱。”

“我知道。”王姐叹气,“可大家不知道啊,都以为是公司福利。你现在一取消,他们觉得是你跟小赵的个人矛盾,凭什么让所有人买单。”

我没吭声。

王姐又说:“行政那边已经有人递联名信了,要求换掉下午茶供应商。”

“供应商就是我。”我说。

“所以才麻烦。”她揉揉太阳穴,“翠花,你来公司五年了,一直干得挺好。但这次的事,闹到上面去对你没好处。要不你主动提个申请,调去后勤仓库那边干一阵子?”

我问:“是辞退我吗?”

“不是辞退,是调岗。”王姐说得很快,“工资不变,就是活儿累点,不用跟这么多人打交道。等风头过了再调回来。”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楼下马路的车声。我盯着水池边那半块没洗完的抹布,布料已经起毛了,边角发黑。

“我考虑一下。”我说。

王姐拍拍我肩膀:“别太久,明天给我答复。”

她走后,我在茶水间站了很久。架子上的咖啡豆、红茶包、白糖罐,都是我月初自己骑车去批发市场买的。柜子里还有半箱没发完的粽子,用保鲜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我拿了一个,剥开粽叶。

糯米已经硬了,凉透了,黏在粽叶上撕不下来。

回到保洁间,手机又响了。

部门群的消息提示音像炸了锅,我本来屏蔽了,但小赵@了我,消息直接跳出来。

“王阿姨,大家都说没有下午茶很不方便,你能不能先恢复一下?粽子的事我跟你道歉,但你这样搞大家都不高兴。”

后面跟了十几个+1。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王阿姨,你看到消息了吗?别装没看见呀。”

接着是一个同事私聊我:“翠花姐,要不你就恢复了吧,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别闹太僵。”

第二个同事发来语音:“翠花啊,大家都是打工的,你别因为一个实习生让大家都没得吃。”

第三条是小赵的室友发的:“阿姨,小赵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但下午茶是大家的福利,你这样取消太自私了。”

我放下手机。

保洁间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亮着,惨白惨白的。我把拖把拧干,挂在水桶边上,手指冻得发僵。

五点四十,到了打扫总裁办公室的时间。

我推着清洁车过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李总的办公室在最东边,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楼顶。

推开门,里面没人。

我先把垃圾桶收拾干净,然后擦桌子。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手写的批注字迹很端正。边上搁着那个白色搪瓷杯,老旧的杯身,杯底写着“平安小学”三个红字。

我端起来,擦杯子底下的水渍。

“小军”两个字就露了出来。

我手一抖,杯子差点滑出去。

茶水间的照片,走廊上那个眼神,还有这个杯子,我心跳得厉害,手指头都在抖。我把杯子放回原处,擦了把脸,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可那个名字就像钉子,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小军。

我儿子就叫小军。

收拾到书架那边时,我看到一张相框,摆在书柜最上层。照片里是几个孩子站在土房前,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那棵树……

我凑近了看,眼珠子快贴到玻璃上。

那就是我老家的房子。

我认得那棵树,那棵树是我嫁过去那年种下的,长歪了,那年小军还在树上刻了个“军”字,歪歪扭扭的。

我的手在发抖。

门突然开了。

李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愣了一下。

“还没下班?”他问。

“马上就走。”我赶紧低下头,装作继续擦书架。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颈上,像一团温热的什么东西贴在那里。

“你……”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我侧过头,余光里他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

“没事了,你先忙。”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我靠在书架上,腿软得站不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我把清洁车推出办公室,关上门,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

小赵在群里发了一条:“王阿姨,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当面跟我谈,别拿大家出气呀。”

后面跟了一串捂脸笑的表情。

我没回。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了。出租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坐在床沿上,从床底下拉出那个旧皮箱。

密码锁早就坏了,我一掰就开。

最底下放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蓝底白条纹,袖口磨破了,我用针线补过。旁边是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被塑料纸包着,压得平平整整。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孩子叫李军,四岁,身体健康,收养人姓刘。”

落款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秋天。

04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件小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袖口的针脚还是当年我亲手缝的,歪歪扭扭,针脚很密。小军那时候调皮,爬树刮破了袖子,我骂了他一顿,他哭着说下次不敢了。

才四岁的孩子,懂什么。

我把衣服贴在脸上,布料已经硬了,没什么味道了,但我还是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老家的土地,像灶台上的热气。

那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军被带走那天的画面。我抱着他,他搂着我的脖子,喊妈妈。那个姓刘的女人伸手来接,他不肯,踢着腿哭。

“妈妈,我不去,我不去。”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我用冷水拍了好几下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到了公司,保洁间里已经有人了。

小刘阿姨正在换工作服,看到我进来,赶紧凑过来:“翠花姐,你知道吗,昨天下午王姐去大老板那边汇报工作,提了一嘴你的事。”

我问:“提什么了?”

“就说下午茶福利取消了,员工有意见,问要不要恢复。”小刘压低声音,“大老板说,让他想想,这两天会给答复。”

我心里一紧。

“你说大老板会怎么处理?”小刘问。

“不知道。”我说。

换了工作服,我推着清洁车去大厅。路过茶水间时,看到小赵和几个同事聚在里面,一人端着一杯外卖咖啡。

小赵看到我,笑了一下:“王阿姨,今天没粽子了?我还想尝尝你那个什么,哦对,蜜枣粽来着。”

旁边几个人没吭声。

“吃完了。”我说。

“那明天还有吗?”小赵呷了口咖啡,“我昨天发朋友圈,好多朋友问我哪里买的粽子,说看着很不错。”

我盯着她,她眼睛亮亮的,笑得天真无害。

“你真的觉得不错?”我问。

“当然啊。”她点头,“就是那个样子嘛,长得不太好看,但是味道还是可以的。”

她说完,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上午十点,我去打扫走廊卫生,路过李总办公室时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

“李总,这件事就是个小矛盾,闹大了不好看。我的意思是直接让那个保洁调岗算了,省得大家难做。”是王姐的声音。

“那个保洁叫什么?”这是李总的声音,很低。

“王翠花,干了五年了,一直挺本分的。”

沉默了几秒。

“她为什么取消福利?”

“就是跟实习生闹了点不愉快,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小赵那边反映说翠花态度不好,还把她手机号挂群里……”

“把手机号挂群里?”李总的声音重了,“谁干的?”

“这个……小赵可能是……”

“那个实习生叫什么?”

“赵嘉怡,今年刚来的,家里跟刘总有点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福利的事,”李总说,“先这样吧,她愿意送就送,不愿意就不送,公司没规定保洁必须提供下午茶。”

“可是员工那边意见很大……”

“意见大自己带饭。”李总打断她,“谁觉得不够吃,可以在群里找我,我请他们去楼下餐厅。”

王姐不说话了。

我赶紧推着车走开,心跳得厉害。

中午吃饭时,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角落。盒饭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筷子拨拉着米饭,眼睛盯着手机。

群里又有人@我。

这次不是小赵,是另一个同事:“翠花姐,下午茶的事真的不恢复了?我们都没零食吃了。”

有人回复:“别问了,人家是领导,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我们凭什么。”

又有人说:“就是,一个保洁而已,摆什么谱。”

我关了手机。

下午两点,我从储物间经过,看到角落堆着一个纸箱。纸箱上贴着胶带,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我停下来,蹲下身。

胶带已经干了,一撕就开。纸箱里装着几个旧文件夹和一些杂物,最下面压着一件东西,一个棕色皮夹,皮夹的角都磨白了。

我打开皮夹,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站在土房前,背后是那棵歪脖子槐树。

女人是我。

孩子是小军。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皮夹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等有一天找到他,把这个还给他。”

字迹是我的。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张纸条,不记得什么时候把这个皮夹放在这里。但看到这些字,那个念头更清晰了,我不走。

不管王姐怎么说,不管小赵怎么闹,我要留在这里。

不是为了这份薪水,是为了那个人。

为了李总。

我擦干眼泪,把皮夹放回纸箱,纸箱推到储物间最里面。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挤出一点血色。

下午,王姐又来找我。

“考虑得怎么样?”她问,“调岗的事,批文我都准备好了。”

“我不调。”我说。

王姐一愣:“你确定?下午茶的事已经闹成这样了,你不调岗,以后天天跟小赵面对面,多难受啊。”

“我不调,”我说,“我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是我走。”

“翠花,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王姐的声音软下来,“小赵有关系,你是保洁,大家肯定向着她。”

“那就不调。”我说。

王姐看着我,叹了口气:“那你别后悔。”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保洁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我拿起手机,看到小赵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王阿姨,我听说你要调岗了?那以后下午茶谁送呀?”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粽子也不好吃。”

我手指动了动,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照常送。”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真的吗?太好了!”

“翠花姐你是大好人!”

“明天有什么吃的呀?”

小赵也发了一条:“这就对了嘛,大家和气生财。”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晚上下班前,我去总裁办公室做最后一趟清洁。李总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到是我,他放下笔。

“有事?”

“李总,”我说,“明天下午茶恢复,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看着我,目光停在我脸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不用特意给我做,”他说,“你原本送什么就送什么。”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我停住。

“你……”他顿了一下,“你脖子上那个胎记,是生下来就有的吗?”

我浑身一僵。

“是。”我说,声音有点抖,“生下来就有。”

他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办公桌后面,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什么已经确定的答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王翠花。”

他点点头,又坐下了。

我退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靠在墙上,两腿发软。

那颗心,二十五年来从没跳得这么快过。

05

第二天,我五点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蒸了一锅红枣糕。面是老面,发了一夜,揉的时候加了两把红糖,撒了一把芝麻。

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味。

我切好装盒,骑着电动车去公司。

到公司才七点半,大厅里只有值夜班的保安。我把红枣糕放在茶水间,烧了一壶水,泡好茶,摆好杯子。

八点半,人陆陆续续来了。

红枣糕很快就被拿光了。我躲在保洁间里,听外面有人喊“好吃”“翠花姐今天这个不错”“比粽子好”。

小赵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

我松了口气。

上午九点多,我去十二楼送清洁用品。电梯门开了,李总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早。”他说。

“早。”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下午茶你费心了。”他说。

“应该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走路的姿势跟小军小时候一模一样,左脚有点往外撇。当年村里人说孩子这样走路不好看,我还专门去镇上买了矫正鞋垫。

没用,他还是那样走。

现在还是。

下午两点,我去茶水间换茶叶。门开着,里面坐着三四个人,小赵也在。

“你们听说了吗?大老板好像跟那个保洁阿姨认识。”一个同事说。

“认识?不可能吧,一个保洁,一个总裁,八竿子打不着。”另一个人说。

“真的,我昨天看到大老板在走廊上看了她好久。”

小赵笑了:“你们想多了吧,大老板那种人,怎么可能跟一个保洁有关系。”

“就是,肯定是你们看错了。”她室友附和道。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多,王姐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全体大会,所有人不准请假,大老板亲自开。”

群里一片问号。

“什么会啊?这么突然。”

“是不是公司出什么大事了?”

“我怎么听说跟保洁阿姨有关?”

“别瞎说,大老板什么时候管过保洁的事。”

我拿着手机,心跳得又快起来了。

下班前,我去总裁办公室倒垃圾。李总不在,桌上的文件还摊着,那张老照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走过去,拿起照片。

照片里我抱着小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小军穿着那件蓝底白条纹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平安锁,是我用银镯子打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那年夏天,小军四岁。”

我的眼泪砸在照片上。

“原来真的是你。”

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转身。李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白色的搪瓷杯。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吓到我似的,“很久。”

我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生前跟我说过,我是被收养的。”他走进来,一步一步,很慢,“她说她是在一个镇上领的我,给了一个姓刘的女人一笔钱。”

他走近了,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跟小时候小军身上的一样。

“那个女人姓刘。”他说,“留下了一张纸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叫王翠花,”他说,“你儿子叫李军,小名小军。”

“你二十五年没见过他。”

“你把这件衣服,这个平安锁,这张照片,放在箱子里,藏在床底下,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他停在我面前,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就是我妈。”

我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他一把扶住我,胳膊很有力,像小时候我抱他那样。

“妈。”

一声,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

“妈。”

又一声。

我抬手去摸他的脸,手指发抖,摸到他下巴上短短的胡茬,摸到他眼角细细的纹路。

“小军。”我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军,我的儿。”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我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抱着他的头,手指插在他头发里,那头发跟小时候一样软,只是多了几根白的。

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外的天色暗了。

我们就那样待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还是笑了。

“我找了你二十年,”他说,“走遍了三个省,查了不知道多少人。”

“你没找到我,”我说,“我没改名字。”

“我知道得太晚了。”他声音哑下去,“只知道你姓王,只知道你可能还在这座城里。我找过很多个王翠花,每次都以为快找到了,最后都不是。”

他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直到昨天在走廊上看见你。”

我摸着他的脸:“你怎么就认出我了?”

“胎记。”他说,“小时候你给我洗澡,我就看到了。还有你看我的眼神,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你不敢认?”

“不敢。”他说,“怕认错了,怕吓着你,也怕你不要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我拍了很多次,”他说,“每次你从我办公室出去,我就拍一张。越看越像,越看越不敢问。”

外面的办公区还亮着灯,玻璃门外有人经过,说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那些人还不知道,他们嘴里的保洁阿姨,正被公司总裁跪在面前喊妈。

我握着他的手,手很暖,却抖得厉害。

他把手机按灭,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声音忽然稳了。

“明天下午两点,全公司都会到。”他说,“小赵也会到,王姐也会到。”

我心口一紧:“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他们能随便笑话的人。”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他已经重新握住我的手。

“明天的大会,就是为你开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