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寒冬腊月的火车站候车室里,暖气管子死命地响着,四下里全是煤灰与汗酸的味儿。
我把怀里的许墨又搂紧了些,这孩子刚退了烧,脑袋蔫耷耷地贴在我胸口,人中处隐隐泛着一层骇人的青气。
我的神经被出发前目睹的那场抢孩子祸事折磨得几近断裂,一双眼刀子似的刮着周围的每一个生面孔。
正对面那件油得发黑的厚棉袄突然动了,坐在蛇皮袋旁的邋遢老头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在膝盖上死死攥着,一双浑浊得发黄的眼球直勾勾地钉在许墨脸上,像是要透过棉衣把孩子看穿。
那种黏腻、诡异的死盯让我的脊梁骨腾地窜起一星冷汗。
我心里一惊,立刻侧过身子,用脊背把许墨死死护在身后,正要扯开嗓子厉声警告,这形似盲流的老头却冷不丁开了口。
“这孩子,昨晚是不是发过高烧?”
他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在砂纸上磨,那双黏在孩子脸上的眼珠子里,竟冷不丁流露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颤抖。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长椅上,手心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第01章
寒冬的腊月,空气里裹着一层厚重的煤灰味。
北方的火车站候车室里,暖气管子发出嘶哑的金属碰撞声,可那点温度根本驱不散窗缝里渗进来的凛冽寒风。
我紧了紧怀里的许墨,他的脑袋软绵绵地靠在我胸口,那双平日里总是乱转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出发前我亲眼在长途车站瞧见一场祸事,那对夫妻不过是去买个盒饭的功夫,再回来,推车里的孩子就不见了。
那声凄厉的哭喊到现在还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耳膜里,以至于我现在的神经绷得像根拉满的弦,哪怕是一阵穿堂风刮过,我都会下意识地把许墨护得更紧些。
坐在我正对面的是个半老头子,身上套着一件油得发黑的厚棉袄,那棉袄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白絮。
他脚边搁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没扎严实,露出一角泛黄的粗纸包,隐隐有一股浓烈的草药苦味钻进我的鼻腔。
这股味儿有点冲,混着候车室里那股经久不散的汗酸味,闻得我胃里阵阵翻涌。
那老头就那么坐着,两只浑浊的眼球几乎粘在了许墨的脸上。
我侧过身,用宽大的棉外套把许墨的小脸挡住。
那老头却像是没察觉到我的防备,他微微前倾着身子,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枯手不安地在膝盖上搓动着。
建国,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妻子去排队买热水了,她走前叮嘱我千万别让孩子乱吃东西,可昨晚默默高烧得厉害,家里没降温贴,我硬是给他喂了半片安乃近,这会儿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瞧着脸色虽然还是青白,好歹是不烧了。
我盯着那老头,他的眼神又在那儿晃荡,最后竟然直勾勾地锁定在许墨的人中位置。
他皱起眉头,那几道深深的抬头纹像是在跳动。
我心里的那根弦猛地绷断了。
他那目光不是那种看热闹的,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我把许墨往怀里狠狠一收,甚至能感觉到孩子细瘦的肩膀撞到了我的胸骨。
我瞪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喉咙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干涩。
看什么看?
没见过孩子吗?
那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
他那张干枯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嘴唇开合了几次,那种木讷又沉重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我怀里的孩子。
周围吵嚷的人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人在抱怨晚点的列车,有人在为抢占座位争执,可我周围这几米方圆,却诡异地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这孩子,昨晚是不是发过高烧?
老头突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搭讪的轻佻,甚至透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笃定。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昨晚他发烧,除了我和我妻子,谁都不知道。
这候车室人来人往,谁会留意一个孩子的体温?
除非……
除非这老头早就盯上我们了,甚至在我进站前就在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一种极度的恐慌混杂着愤怒席卷了我。
拐子。
这两个字像铁烙一样刻在我的脑子里。
这年头,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惯会用这种话术来套近乎,先指点你几句,让你乱了方寸,再趁你不备把你家孩子抱走。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把许墨的脸完全藏进我的衣襟里,背部抵在候车室冰冷的金属长椅靠背上。
我感觉到怀里的许墨又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
我心里一紧,暗骂自己刚才就不该给孩子喂那片药,要是药效过了又烧起来,在这冰窖一样的候车室里可怎么熬?
老头没回话,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显得格外倔强,他甚至因为我的质问而更加焦灼。
他那只带着老茧的手掌从蛇皮袋的缝隙里探了进去,在那堆破烂里翻动着,指尖划过那半截露出来的银针,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我死死盯着他的那只手,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他敢伸过来一下,我就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出去。
他盯着许墨那有些发青的人中,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死结,嘴角不住地哆嗦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强行忍耐着什么,那副神情,竟让我想起了自家老家那边那些守着垂死病人的土郎中。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得脚下的行李袋晃了一晃。
我对面那个穿着讲究、看起来一脸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主动伸出手扶了一把,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意。
老弟,别动气,这老头估计是这儿常混的闲汉,脑子有点问题,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那中年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儿很大,力道沉稳,看起来是个靠得住的热心老乡。
他转过头,凌厉地瞪了那老头一眼,转而又冲我笑得亲和。
我看向那老头,他却像是没听到旁人的话,依旧死死盯着许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血丝,那是极端痛苦和急切的证明。
那老头突然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不协调,他那沉重的蛇皮袋重重地磕在椅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大步大步地朝着我和许墨的方向走了过来。
第02章
陈满仓那双长满厚茧的大手直愣愣地朝着许墨的脑门伸过来。
他的指缝里抠着黑乎乎的泥垢,指甲盖劈开了一半,带着一股混杂了烟叶子和草药的刺鼻苦味,劈头盖脸地逼近。
我浑身的血呼的一下全涌上了脑门。
在长途汽车站亲眼看到人贩子明抢孩子的画面瞬间在眼前炸开,我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肩膀狠狠撞向陈满仓的身子。
你想干什么!
我嗓子里爆出一声怒吼,声音大得把怀里的许墨吓得一哆嗦。
陈满仓被我撞得脚下一个踉跄,踩在自己那只沉重的蛇皮袋上,后背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铁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可他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许墨,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指着许墨的脸嘟囔:让俺摸摸,这娃的印堂……
你给我闭嘴!
离我儿子远点!
我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把将许墨按在怀里,用整个后背挡住陈满仓的视线。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连带着声音都带了控制不住的颤抖。
周围原本缩在羽绒服和军大衣里打盹的旅客被这动静惊醒,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地级市的候车室里本来就因为大雪封路、火车晚点而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此刻无数道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我身上。
咋回事啊,大冷天的吵吵啥,还让不让人歇着了?
一个坐在后排的老大娘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拍了拍身上的棉袄。
老弟,冷静,千万别冲动。
站在我身旁的中年男人刘德贵赶忙伸手拦在我面前。
他挡在我和陈满仓之间,一脸和气地冲周围合了合掌,赔着笑脸:大伙多担待,这老头盯着人家孩子半天了,当爹的护崽子,心里着急。
刘德贵转过身,眉头紧锁地看着陈满仓,语气虽然和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老人家,你穿成这样,大半夜的不等车,老往人家孩子跟前凑,换谁谁不害怕?
你要是兜里紧没买到票,去那边找执勤的民警,别在这儿吓唬小家伙。
陈满仓根本不理会刘德贵,他那双枯草一样的手死死扣住长椅的扶手,身子往前探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声音干瘪而急促:发青了……
人中都青了!
昨晚吃的啥药?
是不是那白片片?
那玩意儿能随便吃吗!
那是把火往肉里埋啊!
我听得浑身一冷。
昨晚许墨高烧三十九度八,我和孩子妈急得直哭,村头赤脚医生给拿了两粒安乃近白药片。
那药片见效快,吃下去一个钟头许墨就退了烧,今天白天看着还挺好,怎么这老头连药片的颜色都能说中?
我心里闪过一丝惊慌,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长途车站那些拐子,不就是先套近乎,把家底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再趁乱下手吗?
他连昨晚的事情都知道,说不定从昨晚开始,这伙人就盯上我们家了!
想到这儿,我伸手在裤兜里摸了一把。
出发前为了给许墨捂汗,我随手把家里那个装杂物的塑料袋塞进了军大衣大兜里。
我一掏,里面的东西顺着裤腿滑落出来。
啪嗒一声。
一个已经被抠掉两粒的铝箔安乃近药片包装盒掉在地上,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滚了两圈。
看热闹的人群里登时传出几声低声的议论。
瞅瞅,孩子还真生病了,这老头怎么看出来的?
谁知道呢,指不定是哪儿来的江湖骗子,专门在火车站盯着生病的小孩下手,看准了当父母的心慌好骗钱。
陈满仓看到那铝箔包装盒,眼珠子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涌出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阴险,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悔恨的泪光。
他像是被那小小的塑料壳烫了眼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我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连退两步。
刘德贵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跨过那个药盒,用自己体面的呢子大衣把陈满仓的视线隔绝开。
老弟,带着孩子退后,这老头精神八成不正常。
刘德贵压低声音对我急促地说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感激地看了刘德贵一眼,死死抱着许墨,发现退烧后的默默此时呼吸沉重得厉害,每一次喘气都发出微弱的赫赫声,干裂的嘴唇上爆起了一层死皮。
我心里乱成一团,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料,一直木讷木乱的陈满仓突然发了疯一样,整个人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他根本不顾刘德贵的阻拦,枯瘦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道,一把推开眼前的长椅。
椅脚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陈满仓那只干枯如鹰爪的手,已经越过刘德贵的肩膀,隔着虚空,突然死死拽住了我军大衣的衣袖。
第03章
陈满仓那只枯瘦的鹰爪死死抠住我军大衣的呢料,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
一股刺鼻的、混杂着霉味和怪异草药苦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右脚,狠狠踹在陈满仓站立的那条长椅腿上。
铁制的椅脚在水泥地上犁出刺耳的尖叫,陈满仓身子一歪,那只手终于被扯了开去,但他嘴里还在发出急促而含混的嗬嗬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怀里的默默。
怀里的默默被这动静震得动了一下,小小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我拉开军大衣的领口看了一眼,默默两边面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人中那一块更是隐隐发青,嘴唇上干裂的死皮已经被他自己蹭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血丝。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每一次喘气,小小的胸脯都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微弱的赫赫声。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一片,全是虚汗。
明明退烧了,可这孩子怎么看起来比昨晚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还要虚弱?
老弟,快把孩子抱远点,这疯子手上有劲,别伤着娃娃!
刘德贵一步跨到我和陈满仓中间,用他那宽大的呢子大衣把陈满仓彻底挡在后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嫌恶的眼神瞪着陈满仓,大声呵斥道,老头,你到底想干啥?
大冷天的在这儿发疯,再不松手,我喊车站派出所的民警了!
周围围观的旅客本来就因为春运列车晚点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看到一个穿得像盲流一样的老头公然拉扯带着孩子的乘客,纷纷跟着指责起来。
就是啊,这老头一看脑子就有毛病,大衣里还露出来半截针一样的东西,亮晃晃的,别是藏了啥凶器。
瞅他那大蛇皮袋,里面鼓囊囊的,刚才离得近,我闻到一股特别苦的药味,该不会是拍花子用的迷药吧?
赶紧叫保安!
这年头火车站的拐子可多了,专挑一个人带孩子的下手!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我的心拉扯得生疼,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脑子里全是出发前在长途汽车站看到的那幕:一个母亲就去上个厕所,孩子转眼就被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强行抱走,周围人还以为是两口子打架没人敢管。
想到这,我两条腿都有些发软,只能死死咬着牙,把默默往怀里搂得更紧。
陈满仓被刘德贵推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长椅上。
那只磨得发毛的粗布蛇皮袋歪在一边,袋口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泛着寒光的细长银针和几包用发黄粗纸捆着的物事,那股苦涩刺鼻的气味就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
他像是根本听不见周围人的唾骂,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指着我怀里的默默,声音沙哑得像两块沙纸在摩擦:药……
不能……
再吃……
那是毒……
你闭嘴!
我红着眼冲他吼了一句。
昨晚默默烧到快四十度,我和他妈急得直哭,好不容易喂了两粒安乃近才把热度压下去,这老家伙居然空口白牙地诅咒我儿子吃的是毒药!
刘德贵见我情绪激动,连忙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热。
老弟,别跟个疯子计较。
你瞅瞅你,脑门上全是汗。
来,先坐下歇口气,把行李放这,我帮你看着。
刘德贵说着,极为自然地帮我把掉在地上的旅行袋拎了起来,整齐地码在靠墙的干净角落里。
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笔挺整洁,手腕上还露出一只亮晃晃的上海牌手表,怎么看都像是个出门在外的公职人员或者体面干部。
我感激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声道谢:大哥,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唉,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我家里也有个大孙子,最见不得娃娃受罪。
刘德贵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递了一根过来。
见我摆手拒绝,他便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眼神似落非落地点在默默那张发青的小脸上。
陈满仓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这边。
周围的旅客嫌他脏,纷纷翻着白眼坐远了些,在长椅两端留出了老大一片空隙,把他一个人孤立在中间。
可他就像个没有知觉的木雕,只是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弟,你家娃这情况瞅着不太对劲啊。
刘德贵抽着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凑近看了看默默,这嘴唇都干得起皮了,呼吸也这么重。
你带热水没有?
非典刚好这阵子,火车站里乱得很,可不能让娃娃脱了水。
我一摸腰间,这才发现出门前灌的那壶军用水壶,在刚才的推搡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默默昨晚出了大汗,现在嗓子里赫然作响,确实是渴极了的表现。
可我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冒着白烟的开水房,再看看角落里的行李,以及对面那个随时可能扑过来的陈满仓,心里顿时犯了难。
刘德贵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我的顾虑。
他温和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身拍了拍呢子大衣上的灰尘。
老弟,你这样。
开水房那儿现在人多,得排队。
而且那开水太烫,娃急着喝也进不了口。
候车厅拐角那个小卖部有卖冰红茶和纯净水的。
你去买一瓶,我在这帮你看着行李。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默默,又看了一眼对面死盯着这边的陈满仓。
刘德贵见我迟疑,直接伸手拉住了旅行袋的提手,冲我挤出一个极其慈祥的笑容:放心吧,我这大岁数了,还能跑了不成?
再说了,这大庭广众的,那疯老头要是敢动一下,我第一个上去扇他。
你快去快回,瞧把娃渴的,嘴唇都裂出血丝了。
我看着默默那张青白交织的小脸,心里一疼,终于点了点头。
我把默默往外递了递,正准备站起身把孩子交到刘德贵怀里。
刘德贵那张略显富态的脸上,两咬肌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其亢奋、甚至带点贪婪的光芒,他那双长满厚茧的大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直直地奔着默默的肩膀搂去。
就在我的手即将松开的瞬间,对面的陈满仓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第04章
那个老头的大吼声在嘈杂的候车室里炸开,把旁边几个正在打瞌睡的旅客吓得一哆嗦。
我的手一抖,本已经递出去的默默被我猛地往怀里一收。
刘德贵那双长满厚茧的大手抓了个空,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脸上的肉抽搐得更厉害了,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阴鸷的暴戾,但一转头看向我时,又换上了那副急切又老实的模样:建国,你看这疯子,这是要明抢啊!
你抱紧娃,我去拦住他!
对面的陈满仓根本不理会刘德贵,他那双沾满黑泥的手死死抠住脚下的破蛇皮袋,用力往上一扯。
袋子口那根烂麻绳啪的一声断了,大半个袋子翻倒在水泥地上。
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干枯草药,还有几排亮晃晃的钢针。
老头半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急切地往袋子底掏。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刺鼻的草药苦味混着汗酸气瞬间弥漫开来。
周围的旅客嫌恶地纷纷捂着鼻子往后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我死死盯着陈满仓的动作,右腿死死顶住旅行袋,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出发前在汽车站看到的那幕抢孩子画面在脑子里疯狂闪回,眼前的老头,还有袋子里露出来的针,让我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疯子!
有精神病吧!
离远点!
刘德贵一边大喊,一边跨过地上的干草药,抬起脚就朝陈满仓的肩膀踹了过去。
陈满仓被踹得一个趔趄,歪倒在地上,可他的右手已经从蛇皮袋最底下拽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发黄的、用粗纸折成的小方包,上面还隐约带着指头掐过的褶皱。
老头顾不上拍身上的土,连滚带爬地往我这边膝行了两步,把手里那个粗纸包死死举向我,沙哑的嗓子扯得变了音:别去!
娃不能走!
他昨晚吃了猛药,这是惊厥前兆!
快把这个牛黄羚羊散给娃喂下去!
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声音太凄厉,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兽在嚎叫。
我抱着默默,后背死死贴在坚硬的长椅靠背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默默躺在我怀里,小脸比刚才更青了几分,尤其是人中那一块,隐隐泛着一层乌青的死气。
他的小嘴干裂得厉害,爆起的一层死皮上渗着细小的血丝。
他睡得很死,可每一次喘气都发出微弱的、不自然的赫赫声,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昨晚在家里,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和媳妇急疯了,确实在垃圾袋里找出了剩下的安乃近给娃灌了下去。
这老头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建国!
别听他胡咧咧!
刘德贵一把揪住陈满仓的破棉袄后领,使劲往后拖,冲着候车室大门口扯开嗓子喊:保安!
保安快来啊!
这儿有个疯子要抢孩子!
还拿耗子药害人呢!
这一喊,整个候车室彻底炸了锅。
两个穿着蓝制服、手持橡胶棍的车站保安急匆匆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其中一个大胖子保安一见这阵仗,当即拔出警棍,指着陈满仓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把东西放下!
站起来!
我转头看向怀里的默默,猛然发现他那原本紧闭的眼皮开始不自然地剧烈颤动,两只小手诡异地向内蜷缩成鸡爪一样的形状,我瞬间吓得指尖发冷。
老头,听见没有?
赶紧出去,别在这影响治安!
大胖子保安见陈满仓不肯撒手,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粗纸包。
陈满仓像是疯了一样,用身子护着那个发黄的纸包,大指头死死抠住地砖缝,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冲着保安吼:不能赶我走!
这娃人中发青、虚汗不止,是西药把热毒逼进里头去了!
马上就要抽风!
这药能保命啊!
刘德贵在旁边啐了一口,满脸正气地对保安说:同志,你们快把他弄走。
这位老乡带娃坐车,这疯子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人家孩子,现在还编瞎话咒人家娃,这摆明了是拍花子的同伙,在这故意捣乱呢!
周围围观的旅客也跟着纷纷附和。
就是,看这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还有股怪味。
现在火车站骗子多,可不能让这种人耽误了娃看病。
赶紧抓起来,瞧把那当爹的吓得。
大胖子保安听了刘德贵的话,脸色一沉,上去一把揪住陈满仓的胳膊,用力往外一拽。
老头那干瘦的身架子哪经得起这种力道,整个人被拖得在水泥地上滑了半米,衣服扣子都崩掉了一颗。
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两行浑浊的泪水,那眼神里的焦灼和痛苦,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别走!
听我的!
当年我侄子就是这么没的!
你们信我一回啊!
陈满仓拼命挣扎着,指尖在地上抠出了血迹,手里的粗纸包在混乱中被捏得变了形,散发出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草药苦味。
刘德贵见保安已经把人控制住,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急切地凑到我跟前,伸手就去搂默默的肩膀:建国,车站保安把人拉走了,咱们安全了。
走,这儿太乱,我抱娃带你去外面清静地方,那儿有车直接去医院!
他的大手刚碰到默默的棉袄。
怀里的默默突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细啼哭,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挺直了脊背,脑袋猛地向后仰去。
第05章
默默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脊背绷得像一柄拉满的硬弓,两只小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他的眼球猛地向上翻去,只留下大片令人心惊的眼白,嘴角开始往外溢出白色的泡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小兽濒死般的绝望抽泣。
我吓得魂飞魄散,原本托着孩子屁股的手剧烈一抖,险些把孩子摔在地上。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双腿软得像面条,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搂着默默,嘴里发出不似人心的变调哭喊:默默!
默默你怎么了?
你别吓爸爸!
大夫!
有没有大夫啊!
候车室里原本还在围观陈满仓的旅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原本嘈杂的四周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更炸裂的议论声。
刘德贵动作极快,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就从我怀里把默默抢了过去。
他那张原本写满热心的脸此时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扭曲,扯着嗓子对我大喊:建国!
娃这是吃错药中风了!
那疯老头刚才在药里下了毒!
这儿离医院远,我认识车站外头跑黑车的,我知道哪儿有近道,快跟着我走!
说完,刘德贵抱着怀里不停抽搐的默默,连行李都顾不上了,拧过肥胖的身子,撩开大步就往相反方向的紧急出口狂奔。
他的呢子大衣在寒风中剧烈摆动,脚下的皮鞋踩得水泥地面啪啪作响,那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陈满仓刚才手里那包发黄纸包里的苦味、默默昨晚吃下的安乃近、还有刘德贵那张满是焦急的脸,在我眼前交织成一片血红。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刚想拔腿去追,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
骨碌碌一声脆响,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地上的破烂蛇皮袋缝隙里掉了出来,在布满烟头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刚好停在我的脚边。
那是一枚足有五寸长的银针,针尖在老旧日光灯的惨白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芒。
随之散落出来的,还有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
空气中那股原本被误认为是迷药的刺鼻苦味,瞬间浓烈了数倍。
我那一瞬间福至心灵,猛地转头看向被保安死死按在地上的陈满仓。
老头子半边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上的破棉袄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瞪着刘德贵逃跑的方向,那眼神里根本不是疯子的狂乱,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睁睁看着人命在眼前消逝的悲悯。
他那粗糙的手指在水泥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冲着我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咳出一口血痰:银针……
拿我的针!
那拍花子的要把娃掐死!
那是惊厥!
药在地上!
牛黄……
救命的牛黄啊!
我的心咯噔一下。
如果是拐子,怎么会随身带着行医的银针?
如果那草药味是迷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拼了命地让我去捡救命的药?
我猛地一激灵,再一转头,却发现抱着默默的刘德贵根本没有走向候车室正门挂着医院指示牌的方向,反而正拼命往光线昏暗、平时根本没人走的原粮调运专用通道的大铁门冲去。
那扇门外面,是四通八达的铁轨荒地,根本不是什么停着黑车的马路。
刘德贵越跑越快,中途还转过脸,极其阴鸷地往身后瞥了一眼。
当他看到我停在原地没动时,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一抹大势已去的狰狞。
他的一只长满厚茧的大手,此时正死死捂在默默的口鼻上,试图强行压制住孩子因为剧烈抽搐而发出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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