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红旗厂大礼堂的侧门在暴雨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空气里翻涌着陈年机油的霉味。
主考官席位上的红底白字名牌在冷光灯下格外刺眼,上面的“顾长风”三个字,宛如一记无声的惊雷。
沈宇航脸上的傲气在看清那块名牌的瞬间骤然定格,他揉了揉眼睛,声音猛地尖锐起来:爸,你看那主考官的名字,怎么会是……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正得意拍着儿子肩膀的沈建国,视线触及那三个字的刹那,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剧烈一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中,连呼吸都彻底停滞在喉咙里。
第01章
华风集团跨境全资收购红旗厂的公告挂出来时,厂区那堵斑驳的红砖墙正被暴雨冲刷得直掉渣。
我站在大礼堂二楼的侧门阴影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三十年了,红旗厂的礼堂还是那股散不掉的机油味和霉味,可台下坐着的那些年轻面孔,早就不是当年穿着蓝工装、为了一个转正指标熬红眼的工人。
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简历,正伸长了脖子往主席台上瞧。
主考官的席位上空着,只放了一块红底白字的塑料名牌,上面用宋体印着我的名字,顾长风。
顾局,这次海选面试的报名表全在这了,红旗厂改制留守办的人刚才送过来的。
集团法务部的秘书小李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把厚厚一叠档案递到我手里。
我没接那叠档案,只是用指尖在最上面的那张简历上轻轻划了一下。
简历右上角的两寸照片里,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傲气。
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沈宇航。
我侧过身,视线穿过木质百叶窗的缝隙,落在礼堂第一排正中央。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那,脊背挺得笔直,身上那件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可领口烫得一点褶子都没有。
他是沈建国,红旗厂的技术副厂长。
此时,他正拍着旁边沈宇航的肩膀,声音大得连二楼都能听见。
宇航,待会儿进去了别紧张。
华风集团虽然是南方来的大财阀,但他们既然吞了红旗厂,技术底子就得靠我们这些老骨头撑着。
你那个核心专利是咱们家压箱底的宝贝,主考官只要长了眼睛,这首席工程师的位置就非你莫属。
沈宇航笑了笑,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怀里紧了紧,爸,我明白。
等这入职合同一签,高管年薪到手,咱们就把市中心红旗家属院302室那套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当我的婚房。
听到红旗家属院302室这几个字,我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三十年前,1996年的10月,红旗厂进行最后一批福利分房,同时也是核心技术员转正的最后期限。
那时候,我通宵达旦地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月,写出了高强度转炉钢改良方案。
可就在名单公布的前一天,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了厂办,说我档案里的家庭成分有历史遗留问题,思想不端正。
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扒了铁饭碗,赶出了厂门。
而原本排在我后面的沈建国,顺理成章地顶替了我的编制,分到了那套全厂人都眼红的市中心302室,一路顺风顺水地变成了沈厂长。
三十年来,他们都以为我顾长风死在南方某个不知名的工地上了。
两地相隔数千里,当年通讯闭塞,一个下岗工人的死活,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沈建国不知道的是,我没死。
我带着另一份连夜凭记忆复刻出来的草稿去了南方,在那里遇到了华风集团的创始人。
老顾,留守办那边还有个情况。
秘书小李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那套红旗家属院302室的房产,名义上是沈建国住了三十年,可我们查了改制资产清单才发现,因为当年顶替转正的争议,厂里当年的产权确权书根本没盖章。
换句话说,那套房子至今属于企业资产,现在产权已经在华风集团手里了。
我冷笑了一声,看着台下正四处跟熟人打招呼、红光满面的沈建国。
做了三十年的贼,连贼赃都没真正落到户头上,真不知道该说是他的报应,还是我的运气。
沈宇航,请到一号候考区准备。
礼堂的大喇叭里传出工作人员的喊声。
沈建国立刻站起身,亲自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低声叮嘱道,宇航,记住我昨晚跟你交代的话。
那个断箱里翻出来的老草稿,里面的公式你一定要背熟,那是你这次拿捏华风集团的底牌。
沈宇航用力点头,拎着公文包大步朝后台走去。
我收回视线,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高定西装,对小李歪了歪头,走吧,去见见这位全省少年科技发明奖的得主。
面试厅设在礼堂后面的小会议室里。
我从后门绕进去,在主考官的位子上坐下。
巨大的桌签挡住了我的大半个身子,只有手边那叠厚厚的简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门开了,沈宇航昂首挺胸地走进来,先是对着旁边的几位副考官微微鞠躬,随后跨前一步,将一份精装的个人成果报告双手递了上来。
各位考官好,我是沈宇航。
这是我的个人履历,里面包含了我独立研发的核心专利,以及我童年曾获全省少年科技发明奖的作品介绍。
我伸手接过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
在看到那个少年科技发明奖的作品名称和结构缩略图的瞬间,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精密的齿轮联动转炉模型,每一处转折、每一颗螺丝的布局,都和我三十年前被偷走的那份毕业设计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沈宇航的脸上。
沈宇航原本带着自信的笑脸,在看清我的面容以及我面前那块写着顾长风三个字的名牌时,嘴角的弧度陡然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右手一抖,手里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我的脚边。
第02章
沈宇航的脸色刷地惨白,他猛地蹲下身去捡那支笔,指尖触碰到冷硬的地板,身体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台下的沈建国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原本正挺着腰杆与几名厂里的老旧部低声交谈,此刻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我身前的名牌,那神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宇航,并没有伸手去帮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扇叶转动的嗡嗡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你刚才说,这模型是你童年获得发明奖的作品?
我缓缓翻动着手里的报告,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像是随口询问,又像是在审判。
沈宇航终于捡起了笔,他站起身,尽量平复着呼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的手心还在出汗,报告的封皮被他捏出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是的,顾考官,那是我小学六年级参加全市科技赛的成果。
当时我父亲作为厂里的高级工程师,给了我很多启发,我记得为了调校那个转炉齿轮的咬合度,我熬了整整三个通宵。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那每一个齿轮的转动他都亲历过。
然而,他的眼神不敢与我正面对视,总是下意识地往左下方飘去。
我轻轻扣住报告的纸页,没有回应他的解释。
我注意到,在那张缩略图的右下角,绘图者留下的手写体标注虽然经过了刻意的仿制,试图模仿一种青少年的笔迹,但那运笔的力道和对于转轴结构的处理方式,简直和我脑海中镌刻了三十年的那一幕如出一辙。
那是我十九岁那年的心血,我甚至记得每一个关键焊点的位置,记得我在母亲的缝纫机旁,用她废弃的针头在模型底座内侧刻下的那个CF标记。
沈宇航,既然是独立研发,那你一定很清楚,这份模型的核心动力转换系统,当初是如何解决散热问题的?
我突然抬头,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他愣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散热……
散热当时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合金导片,那个,因为年代久远,我……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我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动着桌面。
这种节奏在安静的考场内形成了一种压迫感。
不清楚?
我翻到报告的第四页,指着上面一段关于动力转换公式的推导,冷笑道,作为核心专利,这个推导公式在你的申请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如果连散热基础都说不清,那你这专利的底层逻辑,又是怎么推演出来的?
台下的沈建国似乎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候考区的前方,隔着玻璃门向我这边看来。
他的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神色复杂,既有作为父亲的焦虑,更多的是一种深藏在眼底的、近乎疯狂的防御性戒备。
他显然是在向我示威,或者说,他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打断我的节奏。
他以为我只是一个回乡收购的资本代表,一个会被他那点社会关系和虚假履历唬住的过客。
沈宇航,你的简历写得很漂亮。
我将报告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划过那串专利代码,每一个数据都显得熠熠生辉,仿佛真的凝聚了一个天才少年的心血。
可是,我正好对转炉工程略有研究。
你这里的公式第三步,那个关于流体阻力的变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标准流体力学里,它应该是个负值吧?
沈宇航的笑容彻底垮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双本该闪烁着自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慌乱。
我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感到一种悲凉的快感。
三十年前,那个人为了一个虚名,一把火烧了我的前途,用那种卑劣的手段将我挤出红旗厂,甚至连我住的那间分配房,都成了他全家安身立命的基石。
他们父子以为三十年足以磨灭一切真相,以为当年的手稿早已随着那场变故灰飞烟灭,却不知道,有些账,是会连本带利长在骨子里的。
沈建国在台下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去叫保安,似乎是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对,想要强行介入面试过程。
我并没有理会窗外那场即将到来的闹剧。
我垂下眼帘,目光在沈宇航的报告上游移,随后,我注意到那一页公式的边缘,有一处极不显眼的墨迹晕染。
那墨水的颜色偏深,呈现出一种陈旧的蓝黑色,那是我当年自配的蓝黑墨水,因为混合了特殊的防锈剂,只要在光线下侧着看,就会泛出一抹诡异的紫光。
这种墨水,市面上早就停产了。
我再次抬起头,看向沈宇航,声音冷到了极致:宇航,你父亲现在就在台下,对吗?
刚好,我也有些关于这份笔记来源的技术问题,想要向他讨教。
沈宇航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门外的父亲。
而在我目光投向沈建国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那原本镇定的脸上,因为我刚才提到的笔记来源,瞬间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致命的破绽。
那是一种极度的惊愕。
他那按在门把手上的手,因为用力过猛,关节处由于充血而变得惨白。
我收起那份报告,手指在厚厚的纸张上轻轻一压。
这叠报告,连同沈宇航那所谓的核心专利,现在就像一堆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沙砾。
沈宇航,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这份所谓的核心专利里的核心公式,其实是当年那份手稿里,我故意留下的一处还没来得及修正的逻辑死扣。
第03章
我把手中的报告“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面试间里激起一阵不着痕迹的惊颤。
沈宇航的身子跟着这声脆响抖了一下。
他那原本握着签字笔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下意识地向斜后方歪了歪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试图从隔着单向玻璃的门缝外,向他的父亲沈建国寻求某种支撑。
可此时的沈建国,早已没了在走廊里高声炫耀分房时的意气风发,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神里写满了仓皇。
我扯了扯嘴角,抬手指了指斜后方的无尘白板,对沈宇航说,既然这是你独立研发并申请的核心专利,那请你把第三页第四行关于高强度转炉钢改良方案的核心热力学公式,当场做个推演。
沈宇航的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试图用干笑来掩饰慌乱,顾总,这公式是我在实验室里推导了三个月才得出的结果,步骤有些繁琐,而且这属于我个人的技术秘密,现场推演恐怕不太方便。
不方便?
我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侧耳听着身边其他几位华风集团主考官的低声议论。
坐在我左侧的技术总监皱了皱眉,翻看着简历说,沈同学,华风这次招聘的是跨国改制后的技术储备干部,如果连自己专利的核心逻辑都讲不清楚,我们很难评估你的真实含金量。
沈宇航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求助似的看向旁边坐着的红旗钢铁厂现任老厂长,那位老厂长刚想开口替这个本厂的子弟说几句好话,不料我一记冰冷的目光扫过去,老厂长到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去写。
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压。
沈宇航退无可退,他机械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猛,膝盖重重地撞在面试桌的下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踉跄着走到白板前,拿起那支黑色的油性笔,在白板前足足僵立了半分钟。
面试间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墙上的挂钟嗒嗒作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沈宇航的神经上。
他终于落笔了。
开头的两个变量符号歪歪扭扭,看得出他的手抖得厉害。
随着他一笔一画地往下写,我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写出的每一个字符、每一个积分符号的排列顺序,甚至连变量下标的错误写法,都和三十年前沈建国从我书桌里偷走的那本研发笔记一模一样。
当年我写到这里时,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脑子一时混沌,在能量守恒方程的左侧漏掉了一个关于流动阻力的微元修正项。
这个漏掉的修正项,导致整个公式在逻辑上是一个永远无法闭合的死扣。
我还没来得及修正,沈建国的举报信就递到了厂办,而我的笔记也随之失踪。
三十年后,这个被称为天才的海归硕士,竟然把这个致命的死扣,当成自己引以为傲的专利核心,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白板上。
沈宇航写到一半,笔尖在白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他转过身,脸色惨白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顾总,后面的部分……
后面的数据在我的笔记本电脑里,我今天没带全,所以……
就在此时,我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没接。
震动断了,不到三秒,再次疯狂地亮起。
与此同时,坐在我身侧的老厂长放在兜里的手机也响了。
老厂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变,急忙按下接听键,对着听筒低声说了几句,随后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我。
顾局,老厂长凑过来,用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是沈建国。
他把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他在外面都要急疯了,说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他想求您赏个脸,今晚在市中心的红旗大饭店摆一桌,当年红旗厂的老书记、还有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都在。
他说……
只要您放宇航一马,当年的事,他愿意给您个满意的交代。
满意的交代?
我转过头,冷冷地迎上老厂长的目光。
三十年前,我被人捏造黑料举报、丢掉编制、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红旗厂的时候,沈建国怎么没想过给我一个交代?
他住进本该属于我的红旗家属院302室,顶替了我的高级工程师职称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厂领导,又有谁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
现在,他儿子抄袭我的错漏草稿露了怯,他倒是想起要给我一个交代了。
我伸手拿过老厂长的手机,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沈建国刻意压低却依旧颤抖的沙哑嗓音,喂?
老厂长啊,顾长风他怎么说?
你告诉他,只要放我儿子过去,红旗家属院那套房子,还有我当年攒下来的那些技术资料,我都可以……
沈建国。
我对着麦克风,一字一顿地打断了他的话。
电话那端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而粗浊的呼吸声。
我看着白板前抖成筛子的沈宇航,又看了一眼玻璃外那个模糊的人影,对着话筒平静地开口,你以为你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真的属于你吗?
你儿子在白板上写的这个公式,三十年前就刻在红旗厂的技术档案草稿里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拍在桌面上。
沈宇航此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油性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干净的地砖上滚出好远。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毫无血色地嗫嚅着,你……
你胡说……
这是我爸给我的……
不,这是我自己研发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歇斯底里,而是缓缓俯下身,拉开了我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公文包的拉链。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在我的手上。
我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叠泛黄的、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处,还盖着一枚三十年前红旗钢铁厂技术科的暗红色骑缝章。
我撕开那道已经酥脆的封条,一沓纸张边缘严重发黄的手写笔记露了出来。
沈宇航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当他看清那叠笔记最上面那一页所用的特殊蓝黑墨水在面试间日光灯下泛起的那一抹诡异紫光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咚的一声倒退着撞在了白板上。
第04章
我握着那叠发黄的纸张,手腕稳得像是在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纸张的边缘已经严重发黄、酥脆,那种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潮湿气息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那是时间尘封三十年的腐朽。
沈宇航死死盯着我手中的笔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像是一台严重缺氧的鼓风机。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背后就是白板,那块白板上刚才还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他那所谓的独立核心专利逻辑。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刚才那支掉在地上的签字笔,此刻还孤零零地躺在脚边,笔杆上甚至连个指纹都没留下,像极了他现在这副空洞的底色。
我没有急着展示全文,而是先将那叠笔记平铺在面试台的玻璃桌面上,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些褪色的蓝黑墨水。
那种墨水,是1996年红旗钢铁厂技术科特供的独有批次,带有特殊的防伪编号,市面上早就停产了。
只要一眼,稍微懂点行的人就能认出这东西的来历。
台下的沈建国已经彻底坐不住了,他那原本端坐在考背椅上的身体,此时前倾得几乎要贴到前面的座背上。
他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叠笔记,脸色从红润迅速变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一场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做贼心虚,企图通过让儿子背熟那份锁在老家断箱里的老草稿,从而坐稳华风集团高位,来永久掩盖当年的盗窃事实。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当年从我这里偷走的,不过是一份没有推导完成、甚至留下了致命错误的草稿。
我轻轻捏住那张泛黄纸张的一角,那是笔记的核心推导页。
三十年前的我也许年少气盛,笔锋虽然锐利,但由于缺乏实践条件,对高强度转炉钢改良方案中几个核心压强参数的修正,采用了一个极其激进的假设。
那些假设,后来被证明是完全错误的,但因为我当年被捏造举报、仓皇离开,根本没机会在稿纸上修正,这份草稿就一直锁在沈建国的断箱里。
而沈宇航,为了充实他面试提交的这份核心专利报告,偏偏就照搬了这一整套底层逻辑,甚至连我当年因为墨水洇染而不得不补画的那个极其诡异的修正符号,都一并抄了进去。
他自以为掌握了通天梯,实际上,他根本不懂原理。
我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将那页纸缓缓翻转,展示给站在台上的沈宇航看。
我的手指在那处布满红蓝墨水批注的转炉压强计算公式下重重一点,沈宇航的目光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扫过那串数字,在看到那个被红色墨水覆盖过、又重新描黑的逻辑漏洞参数时,他僵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不仅是一个符号,那是他剽窃成果的判决书。
沈宇航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脑子里背熟的公式流程,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讽刺。
他以为那是他父亲给他铺就的康庄大道,实际上,那是把我三十年前留下的死结,硬生生套在了他自己的脖子里。
我抬起头,目光冷冽地扫过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沈宇航,这就是你口中独立研发、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核心专利?
这个参数,1996年10月我写下的时候是因为红旗厂实验室条件有限,做了一个未经证实的错误预设。
你既然说是独立研发,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专利报告里,不仅完美保留了这个错误的预设,连我当初在这个符号上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批注,你都原封不动地照抄了?
需要我把当年技术科特供墨水的化验报告,和三十年前我的字迹对比档案,现在就投影到大屏幕上吗?
台下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华风集团面试官和红旗厂留守工作人员,此时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资料,眼神在我和沈宇航之间来回游移。
沈宇航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竟然扶着面试台才勉强站稳。
他转过头,绝望地向台下的沈建国投去求救的目光。
沈建国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推开前排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到面试台边,死死盯着那叠发黄的字迹,当他看清纸张边缘那个熟悉的红旗厂技术科暗红色骑缝章,以及极具辨识度的字锋时,他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指着我,声音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沙哑变形:你……
你这是血口喷人!
你是哪里弄来的这些废纸?
这都是几十年过去的事情了,你拿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想干什么?
想在华风集团的面试现场,陷害我们父子吗?
大家不要信他,我才是当年红旗厂的高级工程师,这套高强度转炉钢改良方案,明明是我当年的功勋研发成果!
功勋研发成果?
我合上笔记,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我看着沈建国,看着这个三十年来一直顶着我的技术名誉、用着我的心血过得风生水起的男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老沈,纸是旧了点,但上面的墨迹和字迹,可是清清楚楚写着顾长风三个字。
这到底是你的功勋,还是你当年做贼心虚从我这偷走的赃物,你心里最清楚。
这本手写笔记的原件,不仅会作为侵权证据提交法务,更会直接决定你那个高级工程师职称的存废。
沈建国听到顾长风三个字,身体猛地一晃,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极度不安的光芒。
他似乎终于把眼前这个南方的华风集团首席执行官兼总工程师,和三十年前那个因为一封捏造的举报信而被迫离开红旗厂、消失在所有人视线里的年轻人重叠在了一起。
当年两地相隔数千里且通讯极不便,红旗厂濒临破产无人关注外流人员,他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一辈子,却不料三十年后,我会以收购方最高掌权者的身份,重新站在他面前。
不管是真是假,你也别想随随便便翻过天去!
沈建国突然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满脸的横肉因为恐惧而剧烈抖动,你顾长风有本事拿出一本破笔记,那又能说明什么?
我们沈家在红旗家属院住了三十年!
那是1996年10月红旗厂分给我们的房子,是正儿八经的家属院302室!
有当年的分配记录,有我几十年的工龄编制!
那是我们沈家的资产,是我儿子沈宇航成家立业的底气!
那是铁饭碗,是国家分给我们的财产!
你们这些外来的南方收购方,别仗着什么集团背景、有几个臭钱,就能随便动我们要命的饭碗和房子!
他喊得声嘶起竭,企图用这种毫无底气的咆哮来掩盖内心的惊慌,也试图在周围不明真相的红旗厂老员工面前,建立起沈家合法拥有这套市中心房产的假象。
当年他为了娶妻结婚急需分房,又唯有挤走技术第一的我才能保住转正编制,才偶然利用我档案中关于家庭成分的历史遗留错漏,进行了极端的捏造举报。
他以为那套住进去了三十年的红旗家属院302室,早就成了他私有财产的避风港。
他以为只要搬出那套房子,只要强调那个铁饭碗的合法性,我顾长风就拿他毫无办法。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手里那把沾满了掠夺鲜血的房产钥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根本没有确权的空壳。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疯狂咆哮而青筋暴起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并没有因为他的叫嚣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愤怒,反而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在沈建国惊恐的注视下,我慢条斯理地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了另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不是普通的面试评价表,而是一份由华风集团法务团队亲自签署、盖着鲜红公章的红旗钢铁厂资产确认清单。
沈建国,既然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特意提到了红旗家属院302室,那正好,我们就在这把账算清楚。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转圜余地的终极判决书,三十年前那套房子的分配协议,你真的仔细看明白过吗?
还是说,这三十年来,你因为做贼心虚,根本连一次厂档案室都不敢去,更不敢打听当年的产权确权进度?
沈建国愣住了,他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像是被瞬间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他的眼神剧烈闪烁,脸色由猪肝色转为一片惨白,显然被我戳中了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我抬起手,将那份资产确认清单的第一页——红旗家属院302室产权存根的官方复印件,重重地拍在了面试台的玻璃桌面上。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激起一阵回音。
三十年前的编制和技术成果,在今天,都会转化为你们涉嫌欺诈与侵权的铁证。
我盯着沈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揭开了那层被他掩盖了三十年的真相,1996年10月,你靠着捏造的举报信顶替了我的名额,强行住进了302室。
但你别忘了,当时红旗厂实行的是集体产权。
由于你当年的顶替行为存在严重的程序争议,厂里在进行产权登记时,这套房子的产权证至今都没有真正确权下发到你沈建国的名下!
它在法律层面上,三十年来一直属于红旗钢铁厂的集体资产!
沈建国听到这里,双腿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若不是死死抓着旁边的椅背,几乎要当场瘫软在水泥地上。
而现在,华风集团已经完成了对红旗钢铁厂的跨境全资收购。
也就是说,红旗厂的所有集体资产、所有的房屋产权,已经全部依法归入了华风集团的旗下。
我冷笑着看着面如死灰的沈建国父子,将清单翻到了最后一页,露出了华风集团法务部的官方红头公章,沈建国,你引以为傲的铁饭碗高级工程师职称,因为涉嫌论文造假和剽窃,集团会依法向相关部门申请彻底吊销;而你所谓的市中心分房,由于产权属于集团,华风集团法务部已经在今天早上,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资产收回诉讼。
这是限期搬离通知书的存根,你们沈家,被勒令在三天之内,从红旗家属院302室彻底滚出去!
沈建国死死盯着那份资产确认清单上的红头公章和限期搬离字样,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里的惊恐与绝望如同潮水般蔓延。
他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台上的儿子沈宇航,又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昔日同事,终于意识到,他们沈家两代人赖以寄生的通天大厦,在这一瞬间彻底碎成了粉末。
但我很清楚,这只是收回公道的第一步。
当年那封致命的举报信、那些伪造的档案内幕,除了沈建国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知情者。
我缓缓收起那叠发黄的手写笔记,将资产确认清单交给了身旁的集团法务总监。
沈建国父子面色惨白地僵在原地,而我不需要再在这场面试台上和这两个窃贼浪费一分一秒。
因为我知道,当年受到沈建国威逼利诱、随后便闭门谢客闭口不谈当年的红旗厂退休档案员韩淑珍,此时此刻,正在城西那栋阴暗的老小区里,迎接着她三十年来最害怕、也最逃不掉的一场清算。
我转过身,大步走下考官席,推开了会议室沉重的大门。
第05章
我走出红旗厂会议室时,沈宇航那失魂落魄的眼神还黏在我的脊背上。
法务总监紧跟在我身后,步伐急促,皮鞋在走廊里踏出阵阵回响。
面试间里的窃窃私语被我关在门后,但我能感觉到,这只是风暴前夕的寂静。
沈建国,你以为那份所谓的研发手稿就是沈家安身立命的基石,可你根本不知道,当年的那封举报信,每一处伪造的笔迹都在韩淑珍手里留下了活证。
红旗厂的厂区破旧得有些陌生,我让司机开车直奔城西的一处老旧安置小区。
那里住着当年厂里的老档案员韩淑珍,一个在阴影里躲了三十年的女人。
车子停在楼下,整栋楼像个被岁月遗弃的废墟,墙皮脱落,露出里层发黑的砖石。
我带着法务团队径直上楼,敲响了五楼501室的门。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开门的韩淑珍满头银发,眼神在触及我的瞬间变得极度惊恐,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撞翻玄关处的旧鞋柜。
韩姨,好久不见。
我站在门口,目光沉稳,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她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充血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调:你……
你怎么找过来了?
不是说好当年那笔钱……
那笔钱我已经还给沈建国了,我没动过,真的没动过!
我跨进屋内,目光扫过这逼仄的客厅。
家具还是几十年前的陈设,角落里叠着几摞发黄的旧档案。
我没有理会她的辩解,而是直接将一份华风集团的资产收购公告拍在了茶几上。
韩姨,沈建国当年用一封伪造的举报信换来的铁饭碗,今天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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