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4日,美籍华裔作家李翊云的非虚构作品《万物自然生长》(《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获得了普利策奖回忆录与自传类奖项,李翊云也因此成为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华裔作家。
李翊云是谁?她出生于北京,青年时期赴美留学,攻读免疫学博士。但在求学过程中,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对写作的热爱,于是放弃了博士学业,开始用英语写作。
如今,李翊云不仅是一位享誉国际的英语作家,也是普林斯顿大学创意写作专业的教授。
如果你读过李翊云之前的作品,比如《理性终结之处》和《我该走了吗?》,你会发现,她一直在书写沉默与孤独,以及人与人之间无法真正沟通、无法彼此理解的痛苦。
通过写作,她不断探索和思考:一个人经历过最痛苦的失去之后,究竟要如何继续活下去。
《万物自然生长》同样是这样一本书,甚至是一部更加沉痛、更加悲伤的作品。
李翊云曾经有两个儿子,却先后失去了他们。2017年,她的大儿子文森特在16岁时卧轨自杀;2024年,她的小儿子詹姆斯在19岁时,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两个孩子都死在普林斯顿,离家不远的地方。
我们可能无法想象,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样的打击到底意味着什么。
《万物自然生长》以平静而克制的笔触,讲述了这位母亲痛苦的情感经历。什么叫作“万物自然生长”呢?草木抽芽,季节更替,仿佛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发展和变化。
在某种程度上,人类和植物是相似的。这本书写的,正是一个母亲在失去两个孩子之后,如何继续活下去的经历。
不过,《万物自然生长》并不是一本关于哀伤与疗愈的书。并非所有伤口都会愈合,也并非所有哀痛都会被治愈。对于活着的人来说,生活确实会继续下去。然而,一切并不会随着时间真正过去。
这本书让我们直面死亡的痛苦。当一个人的死亡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我们要如何面对内心无法复原的伤口?
当语言已经无法表达内心的哀痛,我们到底要如何开口说话?如果痛苦始终没有终点,也没有答案,我们究竟要如何继续活下去呢?
《万物自然生长》是李翊云写给小儿子詹姆斯的书,但它并不只是一部纪念詹姆斯的作品。
普利策奖的授奖词称它为“一部深刻动人而富于启示的回忆录”。这本书没有一味地宣泄情感,而是用冷静的笔触,去描绘事实、语言和生命持续存在的方式。
什么是“持续存在”?李翊云在书里写到,真正不会死去的动词,是“是”。文森特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文森特;
詹姆斯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詹姆斯;而李翊云和她的丈夫,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他们的父母。
这是一种非常震撼人心的表达。因为在通常的叙述里,人一旦死去,仿佛就只能被放进曾经的记忆里,成为一段逐渐被时间稀释和遗忘的过去。
但李翊云拒绝这样做。她不愿意把孩子们交给过去,也不愿意让“哀悼”这个词轻易概括一切。她要做的,是在“现在”继续和他们共处,一个不断延续、始终在场的“现在”。
2.没有一种正确的方式,可以说出这件事
“没有一种正确的方式可以说出这件事。”这句话,是警察上门报丧时常用的话。
没有一种正确的方式。是的,死亡不会因为措辞得体就变得可以承受,坏消息也不会因为语气温和就没那么坏。詹姆斯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刻,噩耗就像一把刀落下来,把李翊云的人生从中间劈开。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语言是无能的。再漂亮的句子,再妥帖的修辞,都无法削弱事实本身的重量。
后来,警探第二次上门。这一次,他们把詹姆斯的书包还了回来,就像当年把文森特的手机还回来一样。
人死了,可物品不会死。人的生命线会在某一个点上戛然而止,但那些属于他的东西——手机、书包、衣物、书本、笔记本——这些东西还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它们曾经和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并行,直到某个时刻,分离突然发生。从那之后,这些物品就开始了另一段旅程,它们不再是正在被使用的东西,而是被遗留下来的东西。
一个人的死亡,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东西都跟着他一起消失了。世界会继续运转,物品会继续存在。桌子还在那里,鞋子还在那里,书包还在那里。但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多年以前,大儿子文森特去世,李翊云写了一本书给他。那本书几乎是自然而然就出现在她的笔下的,名字叫《理性终结之处》。
文森特自杀之后,很多事情都无法解释。作为一个母亲,李翊云不断追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但理性在这里没有用。
它可以帮你整理记忆中的现实,寻找悲剧发生的原因,却无法把已经离开的人带回这个世界,也无法给你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在《理性终结之处》里,李翊云靠着文学性的想象,继续与文森特对话,试图寻找一个答案:到底是为什么,文森特选择了自杀,选择了离开他的母亲,离开这个世界。
因为文森特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在不停地谈话和争论,有时亲密,有时激烈。所以在他死后,这些对话并没有立刻停止,而是超越了生死的边界,继续延续下去。
当然,李翊云也说了,那本书只能算小说,因为没有一个死去的孩子真的会回来和母亲争论。
这就是“理性终结之处”的意思。
然而,小儿子詹姆斯不一样。
这一次,她迟迟写不出来。她知道那本书就在那里,知道自己终究要为詹姆斯写一本书。可她始终找不到开始的方法。
因为詹姆斯更沉默,也更内向。他喜欢语言,却又不是一个多话的孩子。你要如何用语言,去接近一个本来就很沉默的孩子?尤其在哥哥文森特死后,他变得更加沉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文森特的死蔓延到了詹姆斯身上呢?詹姆斯是如何盘算自己的死亡的?为什么他会选择跟哥哥一样的死亡方式?
或许,悲伤和死亡,本身就是没有答案的。语言不是万能的,它无法帮助我们真正理解这一切。但即便如此,人还是得继续说下去。
因为语言,是李翊云唯一能够依靠的工具。她明知语言会失败,明知自己可能会辜负詹姆斯,明知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完美,可她还是要写。
如果不写,就连失败都没有了。
这就是语言的意义。哪怕语言不能带来救赎,哪怕语言已经迟钝和过时,但人还是要依靠它,为死去的人留下一个位置,也为活着的人争取一种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
3.死亡就是死亡,深渊就是深渊
李翊云说,这不是一本哀悼之书。她已经全然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她的生活已然变成了深渊。她说,我就在深渊里,这就是事实。
她坚持我们应该直接使用“死亡”这个词语。我们不应该选择那些柔软或委婉的词汇,去美化孩子们的离世。死亡是不能被美化的,我们必须直接说出这个词。
她说:如果你不能接受一个母亲直接说出“孩子死了”;如果你相信“爱”是万能的,只要有爱,一切都会好起来;如果你觉得谈论自杀和死亡太不吉利;如果你相信所有的痛苦,最后都能走向和解与升华。
那么,也许你应该停止阅读这本书。
因为这本书想要表达的是,我们要如何跟死亡一起活着,直到我们自己也死去。
李翊云并不相信死亡的痛苦会被时间抹平,悲伤会跟着慢慢结束。所以,我们能做的不是战胜死亡、跨越死亡,而是与它一起生活。
它始终在那里——在每一天,在清醒的每一刻,在你走路的时候,在你看见花开的时候,在你想起孩子的某个回忆的时候,它始终在那里。
在詹姆斯去世之后,李翊云和丈夫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一张他上幼儿园的照片上,小詹姆斯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句话:“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想说!”
李翊云的丈夫说,其实,我们全家都在相信同一种东西。我们相信自由意志,也尊重自由意志。
的确如此。先是大儿子文森特,在他小时候,李翊云想给他报名足球俱乐部。文森特却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么做,不是为了让我快乐,而是因为你想让我和其他孩子一样。于是李翊云放弃了这个想法。
后来,文森特想穿裙子去学校。李翊云尊重他的决定,但又担心他会因此被同学欺负,于是递给他一条深色的裙子,似乎这样可以降低风险。可文森特偏偏想要一件粉色的。
他说:如果我要穿裙子去学校,却不穿粉色的,那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有人敢因此嘲笑我,那我更要穿粉色给他们瞧瞧。
这样的文森特,让李翊云既钦佩,又不安。她当然为儿子的勇敢感到骄傲,可她也知道,家庭之外的那个世界,未必会善待这样一个自由而勇敢的孩子。
其实,在文森特去世前的六年里,她一直生活在一种隐隐的恐惧中。她担心,有一天儿子可能会选择离去。但她把这种担忧藏在平静的表面下。
她说,你总不能因为担心失火,就一辈子把灭火器背在身上吧。
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一个孩子,确保他活着。你可以有直觉,可以有担心,可以半夜偷偷走进孩子的房间,确认他还在那里。
但你永远无法完全知道,什么时候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什么时候又必须放手。
一个母亲如果太相信直觉,可能会走向失控;可如果完全不相信直觉,又可能会错过某些真正危险的信号。
李翊云说,直觉其实也是一种叙事,而她一向不太信任叙事。因为叙事太容易骗人,让人以为自己掌握了意义和解释。可实际上,直觉和叙事往往都是不完整也不可靠的。
她确实有过某种预感。多年前她曾哭着说,如果能看到文森特高中毕业,对她来说就是一种胜利。可文森特最终没能活到高中毕业。
文森特去世的时候,她没有对文森特生气,也没有对生活本身生气。她感到的是困惑,是受伤,是被生命劈开的那种无能为力。一个母亲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尽力去爱、去理解、去支持、去守护,可最后,还是没能让孩子活下来。
后来,詹姆斯也死了。
最让人难过的是,詹姆斯去世之前,李翊云并不真的认为他会自杀。几周前,心理治疗师还问过她,会不会担心詹姆斯也有轻生的念头。当时她是这样回答的: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我不觉得他是那样的状态。
然而,事实证明,母亲的直觉再次失败了。
李翊云在书里非常坦诚地讲述了自己的困惑,她真的没有想到詹姆斯也会死去。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有的时候,坦诚自己的失败,比失败本身要更加残酷。
4.伤痛无法治愈,但生活可以重建
李翊云在书里写道:如果我的余生都要在深渊里度过,那么深渊就是我的栖身之地。一个人不该浪费力气去跟自己的栖身之地搏斗。
失去了第二个孩子以后,她知道哪些事情是重要的:睡眠,喝水,少量多餐,每天运动。要在固定的时间起床,不要躺在床上反复地咀嚼痛苦。早晨要认真煮一杯好咖啡。
读一点书,莎士比亚的一幕戏剧也好,欧几里得的几何学也好,一首华莱士·史蒂文斯的诗也行。要继续写作,不需要为了疗伤而停止工作,也不用为了逃避现实而强迫自己一直工作。
这是李翊云在灾难的生活里,逐渐摸索出来的生存技术。人不需要强迫自己变得更加坚强,但我们要尽量在人生濒临毁灭的时候,努力不让自己真的彻底走向崩溃。
那么,这本写给詹姆斯的书,能留住什么呢?这些词语注定失败,它们不够好,不足以讲述李翊云想要表达的事物。然而,它们必须要被保留下来,因为它们要为詹姆斯留一个位置。
李翊云想起詹姆斯,想到了他的沉默,想到他从小最擅长的本领就是不被任何人注意到。这和文森特太不一样了。
文森特总是跳得更高,跑得更快,笑得更大声,总是在所有人面前闪闪发亮。而詹姆斯恰恰相反,他似乎一直都在转身离开,躲开镜头,躲开注视,也躲开未来。
李翊云说,写詹姆斯比写文森特要难得多。因为詹姆斯不是文森特,他不会帮她完成这本书。可她也隐约明白,也许正因为这样,她必须写得不一样。
特约撰稿人:Elinor,德国柏林自由大学文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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