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手机响的时候,我刚从医院回来,手上还拎着保温桶。

一看来电显示,大姨。我深吸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晓晓啊,你那个学区房,房产证还在你名下吧?”

大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理所当然。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水槽里没洗的碗。

“大姨,怎么了?”

“你表妹周敏要上学了,我想让她在杭州读,你那房子学区好。先把户口迁过去,登记一下,等开学了再迁出来,不耽误你什么事。”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借个充电器。

我没接话,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大姨,那房子早就过户给别人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过户了?过户给谁了?”

“一年前就办了,”我说,“现在不在我名下。”

“你,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声?那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你说过户就过户?”

大姨的嗓门高了八度,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她快炸了。

我没解释,只是说:“办都办了。”

“你糊涂啊!现在怎么办?周敏上学这事就差个学区房,你这个做表姐的就不能,”

“大姨,”我声音很平,“房子已经给人家了,我没办法。”

“你等着,我跟你妈说去!”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该去医院了。

我妈化疗了两个疗程,今天下午刚结束,我回来拿点换洗衣服。

这些年,她一个人住那套老房子,我在城里租房上班。去年她查出病,我才把学区房办了手续。

大姨那边,我懒得解释。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01

出租房里黑着灯,我躺了十分钟才起身。

拉上窗帘,衣柜里翻出两件换洗的T恤,又塞了包卫生纸在袋子里。

晚上七点,我走进病房的时候,我妈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杯水。

“怎么才来?我等你吃饭呢。”

“路上堵车。”我把袋子放下,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饭盒,“下午那餐吃了没?”

“不想吃,没胃口。”

“那也得吃。”

我没多说,把饭盒打开,小米粥还温热。舀了一碗端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这几个月,她瘦了起码二十斤。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头发稀疏了不少,戴个毛线帽。

“工作还忙吗?”

“还行。”

“你舅昨天打电话来,问你好不好。”

“嗯。”

我倒了杯水,坐到旁边的陪护椅上,翻开手机。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几个工作群的消息。两分钟前,大姨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大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头。

“她说你房子卖了?”

“没有。”

“那说给别人了?”

“有需要的人。”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被角。

“你爸留给你的房子,你自己做主就行。别管别人说什么。”

我低下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妈,你休息吧,我去外面转转。”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靠在墙边,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

一个护士推着车过去,冲我笑了笑。

“又来了?你妈今天情绪还行,比前几天好。”

“嗯。”

“她伤口恢复得慢,得多注意营养。你这个当女儿的挺辛苦的,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没接话。

其实不是一个人扛。是我妈,从来都只有我妈和我,两个人。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带大。

亲戚们帮过忙,但更多时候,是我看见她一个人偷偷哭。

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才慢慢明白。

她有很多话没说出来。

比如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大姨他们帮忙。

比如为什么每次提到老家的房子,她就沉默。

那些东西像刺,扎在肉里,一碰就疼。

只是她不说。

我回去的时候,我妈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我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没睡着。

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02

接下来的三天,大姨打了六通电话。

我接了两次,剩下响到挂断都没碰。

第一次她开门见山:“晓晓,房子的事你再想想办法,能不能把手续要回来?花点钱也行,大姨给你补。”

“过户手续早就办了,要不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你表妹今年必须入学,就借你那学区房登记一下,又不真住你的。”

“大姨,不是我不借,是真的过不来了。”

她声音沉下来,“你说实话,到底过户给谁了?”

“一个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比亲姨还亲?”

我没回答。

第二次电话是下午,我正从银行出来,我妈下个疗程的药费还差一万多。

“晓晓,你说话啊。你是不是故意不想帮大姨?”

“没有。”

“那你说,你那房子到底在哪?我自己去问问能不能操作。”

“大姨,我已经说了,房子不在我名下。”

她在那头深吸了口气,像在压着火气。

“林晓,你妈住院,大姨也体谅你。但你表妹上学这不是小事。你要是不帮忙,我找全家人评理,看你做得对不对。”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大姨,我不是不帮。”

“那你就想办法!你一个上班的,一个月能挣多少?要不是你表妹上学,我用得着求你?”

她说“求你”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低头的意味。

我沉默了两秒。

“大姨,我没别的办法。房子已经过户了。”

“好,好,你这个忘本的丫头。”

电话挂了。

晚上八点,舅舅打电话来。

“晓晓,你大姨跟我说了,房子的事你咋想的?”

舅舅陈建国说话慢悠悠,带着老烟嗓。

“舅,房子一年前就过户了,没办法。”

“给谁了?不是卖给外人了吧?”

我停顿了一下。

“给我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舅舅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

“你妈病得不轻,你自己照顾也累。可你大姨那边,周敏上学也是正事。你看能不能跟你妈商量商量,先把房子用一下,过了报名期再说?”

“舅,学区房不在我名下了,用不了。”

“你妈名下的房子,你让你妈配合一下嘛。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僵?”

我看着窗外,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车慢慢走过,热气在冷风里散了。

“舅,我妈现在化疗,身体很差,经不起折腾。”

“那就,”

“这事没得商量。”

我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慢。

电话那边,舅舅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当晚,我妈问我:“你大姨又打电话了?”

“嗯。”

“你别跟她吵。”

“我没吵。”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过头去,望着天花板。

“她能拿我怎么样呢。”

大姨发了条朋友圈,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看得懂:有的人,沾亲带故却不如外人。做人不能太自私,迟早会报应。

我划过去,没点赞。

第二天早上,大姨又打来了。

这次她没再说学区房的事,只说了一句:“林晓,你跟家里的事,你自己掂量。”

然后挂了。

我知道,她已经开始打电话给其他亲戚了。

03

陈建国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三次我才听见。接起来他先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拖得老长,像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晓晓啊,你大姨跟我说了。”

我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边上,看人来人往。没接话。

“那房子的事,”他咳了一声,“你大姨也不容易,周敏那孩子要上学,你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谁说我房子空着?”

他噎了一下。

“你大姨说你都过户给别人了,晓晓,你这孩子咋回事?自家亲戚不帮,帮外人?”

我说舅舅你听谁说的。

他声音沉下来:“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妈知道这事吗?”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几个等车的人在刷手机。

“我妈知道。”

“她知道?”陈建国的声音高了半度,“她知道你把学区房给外人了?”

“舅舅,”我说,“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你大姨年轻时候对你妈多好你不知道?你妈生病这几年,你大姨隔三差五还打电话问。

我说问了几次。

他又噎住。

“你这孩子,钻什么牛角尖。”

我没说话。他又叹了口气,说晚上他和大姨商量了,让我周末回去一趟,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

我说周末我妈化疗。

“那你先忙你妈的事,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大姨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锁了屏。

回了病房,母亲靠在床头,电视开着,音量很小。她看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谁的电话?”

“舅舅。”

她没再问,转头看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给母亲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舅舅那个人,”她忽然开口,“一辈子都是个老好人。”

我说嗯。

“你大姨从小管他管得紧。”

我说嗯。

母亲看了我一眼:“你要是觉得麻烦,就别回去了。”

我说妈,我不怕麻烦。

她没再说话,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晚上我在陪护椅上躺下来,听到母亲翻了个身。

她说晓晓,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没接腔。

病房里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轻得像是呼吸。

04

周末我没回去。

周六早上大姨的电话就来了,震得整个病房都在响。我挂了两次,第三次她打到护士站,护士说林晓家属有急事,让我接一下。

我说大姨。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抖着:“林晓,你这是什么意思?电话不接,家不回,你是想把我这个老太婆急死?”

我说我妈刚做完化疗,不太舒服。

“那你妈就不管了?周敏九月就要报名,你让一个七岁孩子没学上?”

我说大姨,杭州不是只有我那个学区能上学。

“你这话说得轻巧!附近哪个学校有你们那个学区好?我跟你姨父一辈子攒的钱够在那边买房吗?”

她声音越来越尖。

我说大姨,我挂了。

她忽然换了个语气:“行,你不回来是吧,我过去。”

不到两个小时,大姨拉着周敏出现在病房门口。

周敏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梳着两条小辫子,怯生生地看着我。大姨一身黑底碎花的衬衫,手里还拎着一袋子水果。

母亲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姐,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大姨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拉过把椅子坐下,“我外甥女住院了,我能不来看看?”

她说着,眼睛却看着我。

周敏被大姨拽到病床边:“叫姨妈。”

“姨妈好。”

母亲摸摸她的头,眼眶有点红。

我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大姨坐了半个钟头,跟母亲聊了些家常,问了些病情,句句关怀备至。母亲精神状态不好,说话有气无力的,但一直点头笑。

临走时大姨说:“秀兰,你养病,我跟晓晓说几句话。”

母亲看了我一眼。

我说妈你躺着,我送送大姨。

走廊里,大姨拉着周敏的手,压低声音:“林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没想怎么样。

“那房子的事你给我说清楚,到底给谁了?”

我说大姨,这个不关你的事。

她脸色一下变了:“不关我的事?你表妹上学的事关不关我的事?你这孩子,你妈就是太惯你了,惯得你没大没小!”

周敏仰头看着她妈妈,眼睛里有点害怕。

我说大姨,我不想在走廊里说这个。

“那你想在哪说?是不是要我去你单位说?让你们单位的人看看你这个忘本的丫头!”

周敏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

大姨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我看着那个小女孩怯怯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我说大姨你回去吧,我妈需要休息。

转身回了病房。

母亲正侧着身子,脸朝着墙。

“妈?”

她没动。

我走过去,看到她肩膀微微发抖。

我说妈你怎么了。

她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的后脑勺。白头发比以前多了,耳根后有一块浅褐色的老年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光照进来,打在白色的被单上,刺眼得很。

手机震了一下。舅舅发来一条消息:晓晓,你大姨说你把你妈说哭了,你这孩子太不孝了。

我看着那行字,关了屏幕。

母亲还是没有转过来。

05

周一中午,大姨又打了电话来。

我在公司食堂,周围都是人。铃声一响,同事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楼梯间接的。

“林晓,我昨晚跟你妈视频了,她把这事跟我说了。她说房子是给你了,但你没告诉她你过户给了谁。你给我句实话,到底给谁了?”

我说大姨,这事和我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是你妈的房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你妈掏了首付,你跟我在这装!”

我说大姨,我妈掏的我也认,房子现在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

“自由?你是自由了,你表妹没学上!”

我说大姨,我没说不帮。

“那你帮啊!你把房子过户给人家了,怎么帮?你骗谁呢?你跟你妈一样,都是白眼狼!”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紧。

食堂里的嘈杂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和耳朵里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我说大姨,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母女俩都是白眼狼!你妈要不是我,当年能,”

“当年能怎么样?”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大姨顿了一下。

我说大姨,当年的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非逼我说是不是?

“你少在这吓唬我!你一个小辈敢跟我这样说话?你要不要脸?你妈当年要不是我,她,”

她停顿了两三秒。

那两秒里,楼道里只有日光灯轻微的嗡嗡声。

然后她忽然炸了:“你妈那个赔钱货,凭什么拿你的学区房?”

我把手机握紧,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凭她是我妈,凭她现在躺在医院里,凭那套房本来就有她一半的血汗。大姨,学区房已经在我妈名下了,她要拿来养老、看病,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断线了。

我以为是地铁穿行带来的信号问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嘀,嘀,”

两声极轻的呼吸声。

然后大姨笑了。

那种笑,我不陌生。小时候母亲带我回外婆家,大姨在饭桌上说起什么事,不满意了,就会先笑一声再开口。

“你有本事,”她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了,你也听到了。

“你妈跟你说的?”

我说不用谁跟我说。

“林晓,你一个小辈,别以为攥着套房子就能翻天。你妈那个人,这辈子就没硬气过。”

我说大姨,那是你以为。她以前不争,不代表我也不争。但这件事,我不会松口。学区房已经在我妈名下了,你要闹,就闹到谁的脸上都挂不住为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我能听到她嘴唇发抖的声音。

“你敢!”她说,“我找全家人评理!”

她说找全家人评理那四个字的时候,周敏在边上问了一句妈妈你怎么了,声音细得像蚊子。

大姨吼了她一声:“别烦我!”

我一下想起昨天走廊里那个小女孩仰头的样子。

但也只是一下。

我说大姨,你找谁都没用。

“好,好,”她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要把喉咙喊破,“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一家人!你等着!”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外面经过一辆保洁车,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没有马上回食堂,先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这个时间她在午睡。

我挂断电话,站在那等了一会儿。保洁阿姨推着车过去又回来,看了我一眼。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食堂。饭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