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说林浩发烧,让我回去看看。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记录发呆,这已经是这周第三通电话了。
林强走了一年多,赵丽带着孩子住在妈那儿,说是等孩子大点再出去找工作。我理解,毕竟一个年轻女人拖着五岁的娃,确实不容易。
但我心里总不是滋味。
我在公司请了假,开车往老城区赶。路上给妈买了点水果,又拐去药店买了退烧药。
进门的时候,赵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姐来了啊。”
我没理她,直接往妈房间走。
妈正坐在床边,林浩躺在床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额头贴着退热贴。
“烧退了没?”我问。
“退了,刚量的体温,三十七度二。”妈说着,伸手摸摸我的脸,“瘦了,又没好好吃饭吧?”
我摇摇头,把药和水果放在桌上。
妈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往我手里塞:“这个月的。”
我没接。
“拿着,”她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妈帮不了你多少,这点钱你攒着。”
我鼻子一酸。
信封里是两千块钱,我知道,妈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多,她还要贴补赵丽和林浩。
“妈,你自己留着花。”
“我花不了多少,家里的水电买菜都是小丽在管,我不用操心。”妈把信封硬塞进我包里。
我看了眼客厅的方向。
赵丽依旧在刷手机,不时发出笑声。
01
我陪妈去菜市场买菜。
妈在一堆青菜前挑挑拣拣,和菜贩子讨价还价。我看着她的背影,头发又白了不少,腰也有些佝偻了。
“妈,你跟赵丽住一起,能习惯吗?”
“有啥不习惯的,浩子还小,不能没人管。”妈说着,把手里的青菜递给摊主,“称两块钱的。”
摊主白了她一眼:“两块钱能买几根?”
“咋不能买了,你这不是六毛钱一斤吗?”妈瞪着眼睛。
我心里一酸。
妈以前不是这样的,爸在的时候,她也是大手大脚的。后来爸走了,林强又出了事,她就像换了个人。
“妈,你跟我说实话,赵丽有没有出去找工作的打算?”
“找啥工作?浩子谁带?上幼儿园要钱,你说她一个人怎么弄?”妈叹了口气,“你弟弟走了,她没改嫁,已经算对得起咱家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妈就是心疼孙子,怕赵丽改嫁把孩子带走。
回家路上,妈突然问我:“你交男朋友没有?”
“没有,急什么。”
“咋不急,你都三十五了,再不找就晚了。”妈说着,眼圈红了,“你弟弟走得早,你要是再不结婚,妈闭眼都不放心。”
我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不是没遇到过,只是看着身边那些结婚的同龄人,一个个被房贷车贷孩子压得喘不过气,我就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好。
“行了妈,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就是太挑了。”
我没再说话,拎着菜走在前面。
回到小区楼下,我看见赵丽正抱着林浩在单元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们回来,她忙迎上来:“妈,你们可算回来了,浩子说想奶奶了。”
妈一看见孙子,脸上笑开了花,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弯腰去抱孩子:“来,奶奶抱。”
林浩趴在妈肩膀上,冲我咧嘴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却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
02
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隔壁妈房间里传来林浩的哭闹声,还有妈哄他的声音。
赵丽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再等一等,还差一点就凑够了。”
“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放心,我不会拖太久的。”
我心里一紧。
林强在世的时候,赵丽就是个喜欢网购的女人,月月光,还经常找林强要钱。她走了,家里的条件更差了,她却能天天在家待着,也不着急出去找工作。
妈每个月还得贴补她生活费。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去厨房给妈煮了粥。
赵丽也起了,她穿着林强的旧T恤,头发胡乱扎着,坐在餐桌旁:“姐,你工作那么忙,就别总往家跑了,妈这边有我呢。”
“我是回来看妈的。”我没好气地说。
“我知道你心疼妈,可你不是每个月打钱过来吗?够用了。”赵丽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再说了,你一个当闺女的,老往娘家跑,也不怕人笑话。”
我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赵丽,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说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事了。”她笑了笑,“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妈身边吧,你弟弟要是还在,也得劝你早点成家。”
我心里一阵刺疼。
赵丽搬出林强来压我,这是我的软肋。
妈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们俩对峙的样子,忙打圆场:“大清早的,吵啥吵,吃饭吃饭。”
我端起碗,喝了几口粥,却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月月,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在家多待两天。”妈说。
“不行,公司那边还有活。”
“那你吃完饭走,妈给你做点包子带着。”
我点点头。
妈转身去厨房忙活,赵丽也跟进去帮忙。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重播的电视剧,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说我负责的那个项目,甲方又改了需求。
我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这个家,越来越不像我的家了。
03
客厅的挂钟响了九下。
林浩烧退了,躺在床上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脸有了血色,才松了口气。
母亲端着碗进来,里面是刚熬好的小米粥。
“你也吃点,晚饭都没怎么动。”
我摇摇头。走廊上赵丽打电话的声音隐约传来,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妈,小婶子天天在家干嘛?”
母亲搁下碗,叹了口气。
“带娃,做点家务。有时候也说想出去找活干,可林浩小,离不开人。”
“他都五岁了,可以送幼儿园。”
“送幼儿园不要钱啊?”
母亲声音有点急。她顿了一下,放缓语气:“你小婶子不容易,你弟弟走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
“可她也不能一直靠你。”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母亲脸色变了变,转身往外走。
我追出去。赵丽刚好挂了电话从走廊过来,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
“姐还没走?”
“今晚住这儿。”
赵丽没接话,进了林浩房间。我听见她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站在门口,看她佝偻的背影。
“妈,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你别都花在家里。”
“我自己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她背对着我,语气硬邦邦的。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墙上的老钟又响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亮了亮,是同事发的消息。我回了几句,抬头看见母亲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个红包。
“下个月小浩过生日,你……”
“妈,我有给。”
“拿着。”母亲塞到我手里,“给小浩买点好吃的。”
我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母亲的手粗糙,指关节还有老茧。
“你爸走得早,你弟弟也……咱们家就剩下这点人了。”
她声音不大,眼眶却红了。
我把红包放进兜里。心里堵得慌。
赵丽从房间出来,要洗漱。经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
“姐,你白天上班那么累,还总往回跑,身体吃不消的。”
“没事。”
“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找个靠谱的人……”
“我自己的事自己操心。”
赵丽笑了笑没再说话。那笑容让我不舒服。
晚上我睡母亲房间。她翻身翻了一夜。
天快亮时我迷糊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动静。
起来推开门,看见赵丽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还差……再凑凑……”
看见我,她马上挂了。
“姐醒了?”
“谁的电话?”
“同学,瞎聊。”
她钻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母亲也醒了,问我在干嘛。
我说没事。
做了早饭,叫林浩起床。小孩儿退烧了精神头好了,在屋里跑来跑去。
“姑姑,你今天还走吗?”
“不走,陪小浩玩。”
赵丽坐在桌边喝粥,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姐不上班?”
“请假了。”
“哦。”她低头扒饭,“那你们单位倒是好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没搭腔。
母亲抱着林浩洗脸。小孩儿扭来扭去,水溅得到处都是。
“奶奶,我要吃鸡蛋。”
“好好好,奶奶给你剥。”
我看着母亲笑呵呵的样子,想起她昨晚的红包。
她每月退休金三千多,要养三个人。
那个红包,怕是又省了什么地方。
下午我去菜市场。母亲说想包饺子,让我去买肉馅。
回来时看见赵丽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朝着我。
我瞟了一眼,是银行的界面。
她很快按掉了。
“买这么多菜?”
“妈说要包饺子。”
“哦。”她站起来,“我帮你。”
厨房里我们俩各忙各的。她切葱花,我剁肉馅。
“姐,你说林浩要是上了学,以后开销更大。”
“是啊。”
“妈这个年纪……”她停了停,“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手里的刀顿住了。
“你想说什么?”
“我就说说。”她侧过脸,“你也知道,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所以呢?”
“所以……”她笑了笑,“姐你要是能多帮衬点就好了。”
我盯着她。
她低下头,继续切葱花。
晚上吃饺子。林浩吃了八个,小肚子鼓鼓的。
母亲高兴,又多煮了一盘。
桌子上的气氛难得缓和了些。
赵丽还给我夹了一个饺子。
“姐多吃点。”
我嗯了一声。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我读不懂。
或者说,我也不想读。
04
林浩又开始咳嗽了。
母亲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不烫,就是嗓子有点发炎。
“上回开的药还有,我给他喂点。”母亲去翻柜子。
赵丽坐在一旁看电视,身体前倾,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要不要带去医院看看?”我问。
“小孩子有点小病正常,吃药就行。”赵丽头也没回。
母亲拿了药出来,冲了水,哄着林浩喝了。
电视里正演着相亲节目。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问着有车没房的话题。
赵丽突然说:“表妹上个月结婚了,嫁了个做生意的。彩礼给了十八万。”
我没接话。
“人家嫁女儿风风光光的。哪像我们家……”她笑了一下,“姐,你这年纪还不着急吗?”
“急什么。”
“也是。你们白领,有钱又有能力,不愁嫁。”
母亲在旁边坐下了。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你歇着吧。”
“林月……”母亲声音很低,“你要是有合适的……”
“我心里有数。”
赵丽站起来,走到林浩房间门口看了看,又折回来。
“小浩睡得挺香。妈,你也早点儿休息。”
她先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母亲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小婶子这人,心不坏。”
“心不坏,话可不少。”
母亲没再说什么。
我收拾碗筷,听见母亲在屋里打电话。
“嗯……明天……老地方……”
她挂了电话出来,说约了老姐妹明天去跳广场舞。
“妈,你也要多出去走走。”
“是啊,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也不好。”
我看她脸上有点笑意,心里也松了松。
晚上睡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赵丽的消息:“姐,睡了?”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想跟你说点事。”
我坐起来,打字:“说。”
“明天你走之前,来我妈房间一趟。”
我看着屏幕。她又补了一句:“单独。”
我删掉了原本要打的字,只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我心里不踏实。
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母亲出门去买油条了。
林浩还在睡。
赵丽坐在客厅,见了我,往母亲房间努了努嘴。
“进来。”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推开母亲房门,走向那个老式衣柜。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出铁盒子,放在床上,打开。
我看见里面有一沓钱,还有几件首饰。
“这些……”赵丽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姐,你知道妈每个月给你钱,其实是从这些里面拿的吗?”
“什么意思?”
“妈上个月给了我两千,说让我存着。然后转头又从这些钱里抽了二千给你。”
她声音平稳。
“她怕你发现,就做了两次手。自己那边给你一份,这边悄悄补上。”
我盯着那个铁盒子,脑子里嗡嗡的。
“你怎么知道?”
“我撞见了几次。”赵丽关上铁盒,“妈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数钱,我还以为……”
她顿了顿。
“我以为她舍不得花,所以偷偷藏钱。后来才发现,她是两边补。”
我心里翻江倒海,却说不出话来。
赵丽站起来,看着我。
“姐,我不是要挑拨什么。只是觉得,咱们不能继续让妈这样了。”
“她这个年纪了,还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你说是吧?”
我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
那里面,装着母亲的心血。
也装着我不敢直视的东西。
门外响起母亲的声音。
“林月?你们在屋里干嘛?”
我听见脚步声往这边走。
赵丽飞快地把铁盒塞回抽屉,关上柜门。
母亲推开门。
看我们俩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变。
“你们……”
“没事。”赵丽先开口,“我教姐叠衣服。”
她拉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衣柜。
心里像扎了根刺。
05
一整天我都在想那个铁盒子。
上班时对着电脑发呆。同事喊我开会,我都走神。
下班回我妈那儿,天已经黑了。
楼道很窄。我走得慢,听见楼上传来赵丽的声音,还有小孩儿哭闹。
推开家门,林浩坐在地上玩积木。
“姑姑!”他跑过来抱我。
赵丽从厨房探出头:“姐来了?妈在屋里。”
母亲房间门关着。
我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开。
“妈?”
里头窸窸窣窣的。
“等会儿,我在找东西。”
过了两分钟,母亲开了门。她满头是汗,看见我笑了一下。
“怎么今儿来了?”
“正好下班早,过来看看你。”
母亲侧身让我进屋。我扫了一眼房间,床单有点乱,衣柜的门开着条缝。
那个铁盒子露在抽屉外面。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
“妈,你找什么呢?”
“啊……就是那个老相册,小浩要看他爸爸的照片。”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在躲闪。
“找到了吗?”
“马上,找着呢。”
她弯下腰翻抽屉,手把铁盒子往里推了推。
我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
“妈,那个铁盒子,我看看行吗?”
母亲动作一僵。
“有……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些……”
“我就看看。”
母亲直起身。她脸上没有笑意了。
“别看了。”
她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紧张。
越是这样,我越想看。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林月!”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不理会。拉开抽屉,拿出铁盒子。
盒盖上压着手,母亲的手在抖。
“放下。”
“妈,我就看看。”
“我说了,放下。”
我抬头看她。
母亲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没什么……”
她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赵丽站在门口,眼神在我和母亲之间转了转。
“妈,小浩要喝水。”她顿了顿,“姐,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捏着铁盒子,母亲的手还按在盒盖上。
我们谁也没松手。
林浩在客厅喊奶奶。母亲松了力道,转身出去了。
铁盒子落在我手里。
我慢慢打开。
里面果然有那沓钱。还有几件首饰。我看见一条金项链,那是我爸当年送我妈的。
还有一只金镯子。
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赵丽站在门口,看我把镯子放进手心里翻看。
“姐……”
我没理她。继续翻。盒底还有几张照片。
翻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字。字迹很乱。
我认出来了,是我弟的字。
“今借王冬梅现金捌千元整。半年内归还。借款人:林强。”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他妈妈代写的日期。
我愣在那儿。
那张纸,很旧了,折痕都发白了。
我弟欠了八千块?什么时候的?
赵丽走近几步,看见我手里的纸条,脸色瞬间变了。
“给我。”
她伸手来抢。
我躲开了。
“你干什么!”
“这纸条我看看。”
赵丽的神色不对了。她咬着嘴唇,手在抖。
“那是我和林强的事,跟你无关!”
“跟妈有关系啊!”我声音也高了,“这钱是不是妈还了?她拿退休金还的吧?”
赵丽不说话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看我拿着那张纸条,脸色白了。
“你……”
“妈,这钱你什么时候还的?”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丽突然笑了。
“你猜啊。”
她抱着胳膊,靠着门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你猜你妈这些年,替你弟还了多少?”
我脑子嗡了一下。
母亲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月,这事儿……”
“妈,你说话啊!”
母亲嘴唇动了动,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赵丽在旁边哼了一声。
“姐,你别逼妈了。这事儿本来不该你知道。”
她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最里头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信封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被反复粘过,又被撕开。
“你不是想知道吗?”
她把信封扔到我怀里。
“自己看吧。”
我低头看着它,手指僵在半空。
母亲忽然冲过来按住我的手,声音抖得厉害。
“月月,别看了。”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全是哀求。
赵丽却站在门口,轻轻补了一句。
“姐,你最好看清楚。这里头每一张,都是你弟留下来的。”
我的手一松。
信封里的纸,哗啦一下散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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