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空调开得足,我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母亲坐在长桌那头,背后是落地窗,午后的光打在她银灰色的套装上。她翻着我的方案,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我准备了三个月。
从市场调研到成本测算,从竞品分析到风险预案,光PPT就改了十七版。助理小周偷偷跟我说,这方案放在行业里都能打。
母亲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零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整体架构有问题,”母亲把方案推到桌中间,“核心逻辑站不住脚,落地性太差。这种水平,连实习生都不如。”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妈,”
“在公司叫我王总。”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我脸上。
林浩坐在她左手边,低着头玩手机。他穿了件新买的衬衫,领口标签还没拆,露出一截白色的边。
“这个项目,”母亲环视了一圈,“交给林浩负责。”
林浩抬起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机塞进兜里。
“啊,行。”
“他经验不足,”母亲看向财务总监,“李姐你多带带他。”
我的心往下沉。
这个项目要是拿下,能给公司带来三百万的利润。我跑了六趟客户公司,跟王总喝了四次茶,人家才松口说考虑合作。
“王总,”我站起来,“项目前期一直都是我在对接,客户那边的需求,”
“需求你整理成文档发给林浩。”母亲没看我,已经开始翻下一份文件,“就这样,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林浩凑到母亲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母亲侧过头,难得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
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小周最后一个走,临走时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小声说:“王总,您那方案我看了,真的挺好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等人都走光了,我才站起来。走廊里空荡荡的,母亲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走到电梯口,碰到财务部的刘姐。
“王总,”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您那个方案,王总根本就没仔细看。我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瞧见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我摁了电梯键。
“她早就定了让林浩接手,”刘姐叹了口气,“您也别太往心里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到了楼下大厅,手机响了。是王总那边打来的,我接起来。
“林副总啊,下周一签约,你们公司谁来?之前都是你对接的,临时换人我怕出岔子。”
“王总,我们这边,”
“我信你,不信别人。”王总语气严肃起来,“你们要是换人,这合作我得重新考虑。”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厅门口。外面的阳光晃眼,车流来往,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我跟前过去,按了两声喇叭。
三年。
进公司三年,我一天假没歇过。最忙的时候,在办公室睡了半个月沙发。母亲胃不好,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熬粥,送到她办公室再去上班。
可到头来,她连我的方案都不愿意看一眼。
零分。
我咬住嘴唇,把涌上来的那股劲儿压下去。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银耳羹,还温着。我端起来喝了半碗,看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明天早点到公司,陪我去见客户。”
01
进公司那年我二十三岁。
研究生刚毕业,同学都在投简历找工作,母亲一个电话打过来:“回来帮妈。”
我当时挺高兴的。
她终于需要我了。
小时候,母亲的公司刚起步,她整天在外面跑业务。我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弟弟。林浩那时才两三岁,我抱着他坐在客厅地上,等他妈回来。
等到天黑透,门才响。
母亲进门,脸上带着疲惫,看见我俩坐在地上,皱皱眉:“怎么还不睡?”
“等你。”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她换了鞋,走进卫生间洗手。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从包里掏出两个面包递给我。
“明天早上你跟弟弟一人一个。”
那年我十岁。
后来公司做大了,母亲越来越忙。我初中、高中、大学,几乎都是自己管自己。林浩比我小,她倒是操心得多了起来,上初中那会儿,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
我开始在公司做事,先从基层做起。
仓库盘点、物流跟单、客户回访,什么活都干。有一次跟着司机去送货,赶上大暴雨,货车在半路抛锚。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等拖车,浑身湿透了,回来就发高烧。
第二天烧还没退,又去了公司。
母亲看见我,没说别的,只说了句:“脸色不好,多喝点热水。”
我嗯了一声,继续干活。
三年下来,我从基层做到了副总。单子我签了二十几个,最大的那个有四百多万。公司上下都说我干活踏实,客户也认可。
可母亲从来没夸过我一句。
林浩比我在公司晚两年,干的都是些跑腿打杂的活。客户电话懒得接,报表懒得看,每天在办公室玩游戏。有一次被母亲撞见,她说:“年轻人嘛,慢慢来,急什么。”
我坐在旁边,心里像扎了根刺。
慢慢来。
她教了他三年,还是慢慢来。
早上六点半,我醒了。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王总昨晚发来的:“林副总,你们公司到底谁签合同?我这边时间紧,耽搁不起。”
我翻了翻,没回。
洗漱完,我到厨房煮了两碗面。林浩还没起,母亲坐在餐桌旁看报纸,我把面端到她面前。
“妈,王总那边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
“先吃饭。”她拿起筷子,没看我。
我坐下来,吃了几口面,又开口:“项目拖太久,王总那边意见挺大的。要不我去跟他谈谈,先把合同签了,”
“我不是说了,项目给林浩。”她打断我,“你把你手上的资料整理一下,今天给他。”
“可是客户不认他。”
“不认也得认。”母亲放下筷子,“他总要学着做事的。”
我看着她,话堵在嗓子眼。
他想学做事,那我呢?我学了三年,做了三年,到头来连零分都拿了。
母亲起身,走进卧室换衣服。我坐在餐桌旁,面凉了,汤面上浮了一层油。
林浩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挠了挠头发:“姐,早饭还有吗?”
“厨房里。”
他走过去盛了一碗,端到我旁边坐下,吃了几口,说:“姐,那项目的事,你中午把资料发我邮箱呗。”
我看着他,没说话。
“妈说了,让我先看看,不懂的再问你。”他说得很轻松,好像那句“零分”不存在一样。
“你懂这个项目吗?”我问。
他愣了愣,咧嘴笑了笑:“慢慢学嘛,妈说了,不急。”
我端起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我把碗放在水池里,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水关了。
公司楼下,我坐在车里没上去。
透过车窗,能看到写字楼大门口。母亲的车停在那里,她还没下来。过了几分钟,林浩开着他那辆二手宝马过来了。
远远的,我看见母亲从车里出来,走到林浩车前,弯腰在跟他说话。她脸上带着笑,手比划着什么。
那个表情,我见过。
小时候考了第一名,拿着奖状回家给她看,她只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
林浩给她倒了杯水,她会笑着说“真乖”。
我松开方向盘,靠进座椅里。
手机又震了,王总的号码。
我看了眼,没接。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王总公司。
没跟任何人说。
王总的公司在开发区,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林副总,你们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我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王总,项目的事我们这边内部在调整,”
“调整?”他打断我,“你们那个小年轻,林浩是吧?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跟我聊了二十分钟,连我们项目是做什么的都没搞清楚。林副总,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项目我交给你,是因为你专业。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我捏着水杯,没接话。
“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要么你来签,要么就算了。”王总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我们这边时间紧,拖一天都是钱。”
从王总公司出来,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
抽了两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机响了,是公司座机。接起来,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王总,您在哪儿?王总刚才找您,好像挺生气的。”
“什么事?”
“不知道,就让您赶紧回公司。”
我掐了烟,上了车。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在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路边一个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林浩上周还说想喝奶茶,母亲特意开车去那家店给他买。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走出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给你的。”
没有署名。
我还以为是母亲买的,笑着喝了一口。第二天早上问小周,小周说:“哦,那是我买的,看您加班辛苦。”
我笑了笑,说谢谢。
回到公司,电梯门一开,就看见林浩站在走廊里。
“姐,”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妈找你,好像挺严重的。你昨天去王总那儿了?”
我没理他,直接往母亲办公室走。
推门进去,母亲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她抬起头看我,脸色不好看。
“你去见王总了?”
“去了。”
“我说了项目给林浩,你没听见?”
“听见了。”我走到她办公桌前,站着,“但客户不认他,你说怎么办?”
母亲把笔啪地拍在桌上。
“客户不认他,你就去找客户?你这是什么意思?绕开我,绕过公司,自己私下做决定?”
“我没私下做决定,”我压着火,“王总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再不回复,人家就要找别家了。”
“那就让他找。”
我愣住。
“妈,”
“叫王总。”她盯着我,声音冷下来,“这个项目林浩要是接不了,那就不要了。公司不缺这一个单子。”
我心里堵得慌。
不缺这一个单子。可我想证明我自己,我想让她看见,我也可以。
她从来没给过我机会。
“你出去吧,”母亲低下头重新看文件,“下午把资料整理好发给林浩。”
我转身往外走,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林悦,你别以为你做得有多好。公司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不是靠你。”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空的,林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楼下是一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远远传上来,听不清是什么歌。
手机亮了一下。
是小周发来的微信:“王总,您没事吧?我看王总刚才发了好大的火。”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王总刚才打电话了,打了好久,好像是在跟王总聊。”
我盯着屏幕。
母亲给王总打电话?
她想干什么?
我翻到王总的号码,想拨过去,又放下了。
也许不该打听。
也许她想自己把这个项目谈下来。
可王总刚才明明说,不是我来签就算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远远的,越来越近。经过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又远去了。
我睁开眼。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是林浩的字:“姐,妈让我晚上回家吃饭,你来不来?”
03
项目评审结束三天了。
会议室里那面打分白板早就擦干净了,可我妈当着所有人给我打零分的画面,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
我坐在副总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进度表发愣。
客户那边的合同是上周五签的,首期款已经到账。按进度,这周三之前必须出完整的技术方案,可林浩连项目需求文档都没看完。
市场部小刘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总,王总那边又打电话催了。说再不确认技术接口参数,他们只能另找供应商。”
我嗯了一声,让他先把邮件转给我看看。
小刘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王总,那个……王总今天上午给林浩安排了一个助理,说是技术部老周带他。可老周做的是行政系统,这种工业项目他从来没碰过。”
我说知道了,让他先出去。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妈这是在干什么?
三百多万的项目,技术方案涉及整套生产线控制系统的升级改造。林浩连PLC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让老周带他?老周写个OA系统都要翻手册。
手机震了一下,是客户那边的项目经理发来的消息,语气已经很不好听了。
“林副总,贵司如果没能力接这个项目,我们趁早终止合作,违约金条款按照合同第七条执行。耽误不起。”
我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正在协调,明天给回复。
其实我知道他们找我。我做了三年副总,公司一半以上的技术项目都是我盯出来的。王总的公司之前跟我们合作过两次,每次都是我对接。
可妈非要让林浩上。
财务刘姐有天中午在茶水间碰见我,压低声音说了句:“王总,评审那天王总的打分表,我瞥了一眼。你的方案她根本没翻到最后两页。”
我没接话。
但心里清楚,那份方案九十多页,核心的技术参数和成本核算全在最后二十页里。她连看都没看完,直接打了零分。
这叫公平?
下午三点,我路过小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妈的声音,正在打电话。
“……小浩还年轻,多锻炼锻炼就好了。您给个机会,他肯定会用心学……”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妈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下来:“王总,这孩子是我儿子,我把公司都交给他,您还不放心?”
我站在门外,指甲掐进掌心里。
原来她已经亲自给王总打过电话了。连林浩的试用期都没过,她就急着把项目塞给他。
我转身回办公室,把门关紧。
坐下以后,我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研究生毕业就进公司,从技术员做到项目经理,再做到副总,整整五年。项目通宵赶方案、出差跑现场、跟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了。
林浩呢?
大学挂科太多,毕业证都是补考两年才拿到。进公司一年,换了三个部门,每个部门主管反映他上班打游戏、迟到早退。妈每次都说他还小,慢慢来。
二十五岁了,还小。
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电梯口,看见妈从总裁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份项目方案,林浩那份。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还没走?”
“正准备走。”
电梯来了,她没动,我也没动。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小悦,王总那边你暂时别联系了。这个项目让小浩练练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堵得慌。
“妈,你知道那个项目需要什么样的技术储备吗?林浩连最基本的,”
“我说了让他练练手。”她打断我,语气不容反驳,“你弟弟早晚要接手公司,现在不锻炼什么时候锻炼?你当姐姐的,多帮帮他,不是抢他风头。”
抢风头?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回办公室。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王总那边又发了消息,这次措辞更直接了:“林副总,如果你们公司内部有困难,我们双方都好聚好散。别耽误工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夜里十一点,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多了三条未接来电,都是林浩打的。
我没回。他找我准没好事。
十二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传过来,听着有点哑:“小悦,你……明天早点来公司。王总那边又打电话了,语气很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我跟你说什么?我说王总不认可林浩,你让我别插手。我不插手,他们现在来找我,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天早上八点,我办公室,我们谈谈。”她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四十就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坐在工位上,把王总那边传来的技术需求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这个项目悬。
整套生产线控制系统用的是德国设备,技术参数全是德文。林浩的英语四级都是补考过的,德文更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八点整,我敲门进了总裁办公室。
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王总昨天晚上又打电话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下周一之前如果技术方案还没确认,他们就启动备选供应商。”
“下周一?”我愣了一下,“只剩下五天了。”
“我知道。”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客户发来的消息,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确,方案再不落实,项目作废,按合同索赔。
三百多万的项目,违约金至少五十万。
我抬起头看着她:“妈,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打零分的时候,我以为你有别的安排。可现在看来,林浩根本接不住这个项目。”
她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让老周带他,老周做行政系统的,搞工业控制?这不是帮他,是害他。”
妈皱了皱眉:“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我说的是事实。”我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冲,“王总那边只认我,你给他们打电话也没用。你让林浩上,人家客户不认,最后赔钱的是公司。”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吹得我胳膊发凉。
妈放下咖啡杯,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看了我半天。
“小悦,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针对你?”
我没回答。
“我是你妈,我怎么会针对你?我只是觉得你弟弟……”
“觉得你弟弟该锻炼?”我忍不住接话,“每一次都是这句话。他进公司一年,换了三个岗位,每个岗位都没干满三个月。妈,你让他锻炼可以,但能不能不要拿公司的重大项目给他练手?三百多万的项目,不是闹着玩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她终于问了一句。
我张了张嘴,想说“让我接手”,但又觉得这个话说出来太难听。好像我巴不得林浩做不好,好轮到我上。
可事实是,我确实能做。
“让林浩当助手,我来负责技术方案。”我斟酌着措辞,“客户那边我去对接,让他跟着学。你不是要锻炼他吗?跟着做项目,比什么都有用。”
妈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同意。
结果她说了一句:“不行。王总那边已经知道小浩是项目负责人,现在换人,显得我们公司内部管理混乱。”
我愣住了。
“那你就不怕赔钱?”
“赔钱也不换。”她语气很硬,“这不是钱的事,是管理威信的问题。今天项目换人,明天公司上下会怎么看我?”
我盯着她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她是真的不在乎钱,还是不在乎我?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胸口闷得发慌。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浩发来的消息。
“姐,我搞不定那个德文说明书,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林浩。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一脸笑嘻嘻的。
“姐,你咋不回我消息?”
“忙着呢。”
“哎呀,你就帮我看看呗。那个说明书全是字母,我一个都看不懂。”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不帮他是我的错。
“林浩,你是项目负责人,方案你自己写。”
“我哪会写那个啊?我就跟着学学,妈不是说了嘛,让我练练手。”
“你练手,赔钱了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赔钱了也是公司赔,又不是我赔。妈说了,做砸了也没关系,就当交学费。”
我感觉一口饭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当他姐姐,我心里难受。可这一刻,我突然发现,我难受的不只是他对项目的无所谓,而是妈对这件事的态度。
练手。交学费。
那我的五年呢?我当初做项目的时候,连说明书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翻字典啃出来的。没人跟我说没关系,没人跟我说当交学费。做砸了,自己扛。做好了,是应该的。
下午两点,销售部通知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妈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林浩。她宣布项目按原计划推进,技术方案由林浩牵头,老周协助,有问题及时汇报。
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林浩磕磕巴巴地讲他拟的方案框架。那根本算不上方案,就是把客户的需求文档重新抄了一遍,改了几个字。
销售部经理赵哥忍不住开口:“林浩,你这个方案没有技术参数,客户那边怎么确认?”
林浩挠了挠头:“参数我得看说明书才能写啊。”
“那说明书你看了吗?”
“看了啊,就是有点看不懂,德文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部门经理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妈敲了敲桌子:“小浩刚接触这个项目,需要时间适应。你们几个多帮帮他。”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赵哥在走廊里追上我,压低声音说:“王总,这个项目……真的没问题吗?客户那边已经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说再不推进,他们就找别的供应商了。”
“我知道。”
“那你……”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赵哥叹了口气,走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看起来很美,可我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手机震了。
又是林浩。
“姐,下班来我家呗,帮我看看说明书。妈说晚上让我们回家吃饭。”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没回。
回家吃饭?
我以为她已经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女儿。
05
那天下班我没回妈家。
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深夜,把王总那边的技术需求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做了个替代方案。如果真赔钱了,至少我知道问题出在哪。
手机调了静音。
林浩打了三通电话,妈打了两通。我都没接。
晚上十一点,保洁阿姨来打扫,看见我还坐在工位上,愣了愣。
“王总,还没走?”
“快了。”
她拎着拖把走了。整个楼层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呼呼响着,像野兽在喘气。
我把方案收好,关灯,锁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下面黑眼圈很明显。二十八岁,看着像三十五。
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拿手机看了一眼。
林浩发了几条微信,先是问我在哪,后来变成抱怨,最后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在那头说:“姐,你是不是不帮我了?妈说你心情不好,让我别烦你。可我真的搞不定啊……”
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扣在床上。
关灯睡觉。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白天会议室里的画面。我妈坐在主位上,宣布项目由林浩负责,语气那么笃定,好像她对他的信任从来没有动摇过。
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两点十七分。
来电显示:妈。
我心跳漏了一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不像平时的她。
“小悦……”
“妈?怎么了?”
“你来公司一趟。”她顿了顿,像是在忍着什么,“王总那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上午之前,如果我们拿不出让他满意的方案,他直接启动备选。”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林浩呢?他不是项目负责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
我等着她说话,可她就那么沉默着。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客户只要你。”
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嘴里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不是责备,不是理所当然。
是……求。
“妈知道……之前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但公司现在真的扛不住这个赔款。你不是一直说三百万的项目不能出事吗?你……你得帮帮妈。”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
我握着手机,眼眶突然就热了。
以前她从来不说这种话。从小到大,她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你应该怎么做,你必须怎么做,你不能让我失望。
从来没有说过:你得帮帮我。
“妈,客户那边怎么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王总说……只要是你接手,条件你随便提。”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你自己跟他谈也可以。只要能把项目救回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心里翻江倒海。
我应该说“好”的,这是我一直想要的机会。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这次就这么答应了,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她开口,我就必须帮忙。
可我需要的不仅仅是她的需要,我需要的是她能看见我。看见我的能力,我的付出,我的价值。
“妈,我有几个条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说。”
“第一,林浩这个项目不能再负责了。他可以参与,但必须从最基层的技术岗位做起,跟着现场工程师跑现场。至少三年。”
“……三年?”
“嗯。如果你真的想让他接手公司,他必须懂业务。不是坐在办公室看说明书,是去车间,去工地,去跟客户面对面。不然永远长不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第二呢?”
“第二,我的股权。”
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在公司做了五年,副总三年。我拿的工资是市场价,但我应得的股权一直没到位。之前你说我年轻,不急。现在我不觉得我不急了。这个项目救回来之后,我要拿到我应该拿的那部分。白纸黑字。”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我以为她挂了。可手机上通话计时还在跳。
“妈,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停。
“我不是要跟你讨价还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个随便你安排的小女孩了。我二十八岁了。我有能力,也能承担责任。但我不是你用来试探的工具,不是林浩的垫脚石。我值多少,你应该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
“……好。”
一个字,却让我觉得比任何一句夸奖都重。
“你明天来公司,我们拟协议。股权的事,我让律师处理。”她顿了顿,“小悦,妈知道……这些年我对你不够好。但你弟弟的事,我没办法。他是我儿子,我不能放着不管。”
“我知道。”
“可是你……你也是我女儿。”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窗外的城市在凌晨两点的黑夜里沉睡,远处有辆救护车呜呜叫着开过。我坐在黑暗里哭了好久,心里堵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拿起手机,我给王总发了条消息:
“王总,我是林悦。项目后续由我负责,明天上午我带完整方案去您公司当面汇报。”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不到就显示了已读。
回复是一句:“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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