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十二岁生日那晚,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
桌上摆着三层蛋糕,蜡烛插得歪歪斜斜,红烧鱼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三个孩子都来了,孙辈也来了,屋里一阵一阵笑,像赶集。
我坐在靠窗那把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旧毯子。窗缝漏风,吹得纸杯边沿轻轻响。
他们说话声音很大,说房价,说体检,说谁家孩子考编,说今年的礼金又涨了。没人问我冷不冷,也没人记得我牙不好,啃不动那盘炸排骨。
大儿子把蛋糕推到桌子中间,招呼大家拍照。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椅背上,笑得满脸褶子。
二女儿催我看镜头。
小儿子说:“妈,笑一下。”
我就笑了笑。嘴角一动,脸上的皮像干纸。
闪光灯亮了好几下。拍完,他们很快围回桌边,筷子碰碗,酒杯碰酒杯。我的那块蛋糕被放在小碟里,奶油抹得很厚,甜味冲鼻子。
我用勺子挖了一点,含在嘴里,腻得发慌。
十年了,他们轮着来照看我。谁哪天来,谁买菜,谁陪我去医院,墙上那张纸写得清清楚楚。外人看了,都说我有福气。
可到了这种热闹时候,我反倒像个多出来的旧凳子。摆着碍地方,扔了又不好看。
饭后,桌上剩了半盆鸡汤。孩子们收拾得不紧不慢,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看着他们低头分剩菜。鱼给谁,排骨给谁,蛋糕还剩多少。说到我柜子里的东西时,声音忽然低了些。
我把毯子掀开,慢慢站起来。腿发软,手扶住藤椅边,木头被我摸得发热。
屋里安静了一点。
我说:“我以后不碍你们眼了。”
他们都抬头看我。
大儿子先笑,说妈您又说这些。二女儿放下保鲜盒,过来扶我。小儿子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捏着一只没系好的袋子。
我没再说话。
胸口像压着一块潮湿的棉絮,呼吸轻一下重一下。客厅的灯在我眼前散开,白得发空。我听见有人喊妈,也听见碗落进水池里的声音。
我倒下去的时候,脸贴着那条旧毯子。上面有肥皂味,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
后来他们哭得很大声。
有人跪在我旁边拍腿,有人翻抽屉找药,有人打电话时声音发抖。可我闭眼之前,看见大儿子往卧室门那边瞟了一眼。
二女儿抹着眼泪,手却按在她随身包上。
小儿子蹲在地上,低着头,半天没有动。
屋里的菜还没撤,蜡烛烧到一半,蜡油滴在蛋糕边上,像凝住的眼泪。
01
轮班照看,是从十年前开始的。
那年我七十二岁,腿脚还算稳。早上能去菜市场,下午能在楼下晒被子。就是有一回夜里起身,脚下绊到小凳子,摔在门口,胳膊青了一大片。
第二天,大儿子来看我。他拎了两斤苹果,进门先看地板,又看阳台。
“妈,您一个人住不行了。”
我说:“没事,岁数大了,谁还不磕一下。”
他没接我的话,坐在沙发上抽了半支烟。烟灰落在旧茶几上,他伸手一抹,抹出一道灰印子。
过了两天,二女儿来了。她拿着小本子,说要把我的药、米面油都记清楚。她是做会计的,说话总爱带着账目味儿。
“妈,您别嫌麻烦。我们定个规矩,省得以后谁说谁少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是很舒坦。亲兄妹照看老娘,还没开始,先怕算不清。
小儿子最后到。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上还有菜市场的腥味。他进门搓搓手,说店里忙,能来,但得排开周末。
那天下午下小雨。雨点打在窗台铁皮上,噼里啪啦。三个孩子围着我的圆桌坐,像开会。
大儿子说:“周一到周三我这边负责,买菜送药都行。”
他停了停,看了二女儿一眼。
二女儿马上说:“我周三晚上过来,住两天,顺手给妈洗衣服。”
小儿子喝了一口凉茶,说:“那我周五接妈去我那边,周日送回来。”
我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围裙带子。那围裙洗得发白,边上开了线。我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他们谁也没看我。
最后还是大儿子拍板,说就这么定。
二女儿把时间写在纸上,用胶带贴在冰箱门上。白纸黑字,一周分成三块。她写得工整,像单位里的值班表。
我看了很久,笑着说:“你们也有自己的日子,别为我耽误太多。”
“妈,您说啥呢。”大儿子把苹果往桌上一推,“孝顺是应该的。”
这话听着好。可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接电话,声音压得不太低。
“我周一过去,反正顺路。别说我不管,到时候省得麻烦。”
门没关严,我听见了。手里的苹果刚削了一半,皮垂下来,断在垃圾桶边。
二女儿来的时候,总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到发亮,地板拖两遍,连窗台上的灰也不放过。她一边干活,一边问我这个月电费多少,医药费多少,退休金什么时候到账。
我说都在抽屉里放着。
她便把抽屉拉开,看票据。看完又按原样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晚上她睡在小屋。小屋靠北,墙皮有些返潮。我让她盖厚被子,她说不用。半夜我起夜,听见她在电话里跟女婿说话。
“妈这边又得两天,家里你自己弄。谁叫我是女儿呢。”
那句女儿,尾音拖得长。像一根湿线,搭在我心口。
小儿子来得最不准时。说周五接我,有时晚到两个钟头。车停在楼下,喇叭按一下,我就拎着布包下去。
他媳妇不太爱说话,给我盛饭时,碗里总是多半碗汤,少半碗菜。孙子大了,关着房门打游戏,我敲门进去送橘子,他头也不抬。
小儿子倒会哄我。他说妈你住我这儿热闹,说您别操心钱,说以后有我们。可转身到厨房,他就叹气。
“店里一堆事,还得来回跑。”
他媳妇小声说:“你不跑,别人怎么看?”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唱着戏。唱词咿咿呀呀,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头一年,他们都还上心。
大儿子买菜会挑我爱吃的豆腐和茄子,二女儿会把我的棉衣拆洗,小儿子会带我去河边转一圈。邻居看见,常夸我命好。
我也点头,说孩子们都不错。
说这话时,心里有一点暖,也有一点凉。暖的是他们确实来了。凉的是他们每回进门,眼睛总会在屋里转一圈。
我家的东西不多。两室一厅,老家具,几张存折,厂里退下来时分的柜子,还有老伴留下的一块旧手表。可在他们眼里,似乎每件东西都挂了价签。
第二年冬天,我感冒发烧。
大儿子那天值班,电话里说药在桌上,让我先吃。二女儿说月底结账忙,晚上才能来。小儿子的车坏了,叫我自己打车去医院。
我裹着棉袄坐在床边,烧得眼皮发沉。窗外有人卖烤红薯,吆喝声拖得很远。
后来是隔壁刘嫂陪我去的。她扶着我下楼,一路念叨,说你这几个孩子也真放心。
我替他们解释:“都有事。”
刘嫂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打那以后,我开始少说话。谁来,我都照常倒水,照常问吃了没有。谁说忙,我也点头。忙嘛,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哪有不忙的。
可我心里会记。
不是拿本子记,就是一件一件搁在心口。大儿子第几回坐不到十分钟就走,二女儿第几回问我存折放哪,小儿子第几回把我送回来时连楼都不上。
记得久了,人反倒平静。
有一次家庭聚餐,在我家。三个人都带了菜来,摆了满满一桌。大儿子说他炖的牛肉贵,二女儿说她买的虾新鲜,小儿子说他那瓶酒难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慢。
他们从谁花得多,说到谁辛苦,再说到谁请假多。话里话外,都绕着一个意思,别亏了自己。
我把碗放下,去厨房添热水。水壶响着,白汽扑到脸上,眼睛有点湿。我用袖口擦了擦,端着杯子出去。
“妈,您别忙。”二女儿嘴上说着,身子没动。
我笑笑,说不忙。
那天晚上,他们走后,我把冰箱门上的轮班表揭下来。胶带黏住了纸角,撕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响声。
纸背后留下两道黄印子。像这十年还没开始,就先在我家门上落了痕。
02
我第一次去找律师,是在一个刮北风的上午。
那天没人轮到来。我把早饭吃得很慢,一碗稀饭,半个馒头,还有昨晚剩的咸菜。吃完洗了碗,把碗扣在架子上,又回屋换衣服。
柜子最底下有件灰色棉袄,袖口磨亮了。我穿上它,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稀疏,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从铁盒里拿出几张纸。纸角卷着,夹了这么多年,带着樟脑丸味。想了想,又只抽出其中一张,塞进贴身口袋。
出门前,我把煤气阀门拧了一遍。又摸了摸窗插销。人老了,出趟门像搬家,什么都怕忘。
律师事务所在老街后面,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边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有些蔫。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咨询点家里的事。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纸杯很薄,烫得我只能用两只手捧着。
接待我的律师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他问我想咨询什么。我看着桌上的签字笔,半天才开口。
“人老了,手里有点积蓄,想提前安排。”
他说可以。又问我身体情况,家里有哪些人,名下有哪些财产。我一句一句答,答得很慢。
有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怕他笑话,是怕说出来以后,自己先难受。
律师说:“您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处理,只要手续清楚,别人一般改不了。”
我点头。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刹车声尖了一下。我手里的纸杯晃了晃,热水溅到虎口上,有点疼。
他又讲了几种办法。我听得认真,像年轻时听车间主任安排活。末了,他给我写了几个注意事项,字不大,整整齐齐。
我把纸折好,放进棉袄里层。
回家路上,我没坐公交,慢慢走。路边有人炸油条,油锅翻着泡,香味钻进鼻子。小学生背着书包从我身边跑过去,鞋底踩着落叶,咔嚓响。
我忽然想起三个孩子小时候。那会儿家里穷,买一根油条要分四段。我把最大的给大儿子,因为他上学远。二女儿嫌少,噘着嘴,我就把自己的又掰给她一点。小儿子最小,吃得满嘴油,还要舔手指。
人都是一口一口喂大的。喂的时候,只想着他们别饿,哪想过他们长大后会怎么待我。
回到家,我把那张纸压在针线盒底下。针线盒是铁皮的,印着褪色牡丹花。老伴活着时总说,这盒子比我的首饰还金贵。
我又拿出一本旧本子。
那是厂里发的,封皮蓝得发灰,边角翘起来。里面原本记过粮票、煤票,还有老伴住院时每天花的钱。
我翻到空白页,笔尖落下去,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了日期,没再往下写。
写字也要力气。人到这把年纪,有些话不是写不出,是写完了就没法装作没看见。
我把本子合上,用布包起来,塞进衣柜最里头。上面压了两件旧毛衣,还有一条老伴穿过的围巾。
下午,大儿子来了。
他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袋子是超市促销那种,红红绿绿。他进门喊妈,声音比往常软。
“今天没出去吧?”
“刚买了点菜。”
我把菜篮子往厨房放。他跟进来,帮我把青菜拿出来,却把烂叶子也一起塞进水池。
坐下没多久,他开始问我的身体。问血压,问睡眠,问腿还疼不疼。我一一答了。他听着,手却一直摸沙发扶手。
“妈,您退休金够花吗?”
“够。”
“有啥困难跟我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角有了褶子,头顶也稀了。小时候他发烧,我背着他跑卫生所,路上摔了一跤,他趴在我背上哭。那哭声还在耳朵里,可眼前的人已经会拐着弯说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
“钱放银行是对的,别乱借人。现在骗子多,专盯老人。”
我说:“我不借。”
“存折密码您记得住吗?要不要我替您保管一份?”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每滴一下,我心里就跟着凉一点。
我笑了笑:“还记得住。”
他也笑,笑得有些干。又坐了十来分钟,说家里有事,起身走了。那两袋水果留在桌上,苹果上贴着特价标签。
第二天,二女儿来住。
她进门先把窗户打开,说屋里有老人味。我站在旁边,闻见外头冷风带进来的尘土气,没说什么。
她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洗,又把厨房柜子擦了一遍。干活是真干,嘴也是真没闲着。
“妈,您这屋子要是以后处理,可得提前说清楚。”
我正在择芹菜,手停了一下。
她说得像随口一提,眼睛却盯着我的脸。
“不是我惦记。就是怕以后麻烦。现在什么都讲手续,公证一下,大家省心。”
我把芹菜叶子摘下来,放进小盆里。
“我还活着呢。”
她愣了一下,马上笑。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多想。”
我点点头,继续择菜。芹菜筋老,撕起来费劲,一根一根缠在手上。
晚上她给我做了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端上桌时,她说:“妈,您看我们这些年,对您也算尽心。”
我咬了一口蛋黄,噎得慌,喝了半碗面汤才顺下去。
小儿子周五来接我。他这回没上楼,打电话叫我下去。我拎着小包,扶着栏杆一层一层走。楼道灯坏了一盏,影子在墙上晃。
坐进车里,他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他嗯了一声,开出去好一段路,才低声说:“妈,他们跟您说啥,您别都往心里去。”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再说。
我问:“你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没啥。”
车窗外,商铺招牌一排排往后退。天快黑了,路边卖烤栗子的炉子冒着烟。那烟味钻进车里,我想起家里炉火最旺的时候,三个孩子围在桌边写作业,我给他们剥栗子,壳烫手,也舍不得停。
周日送我回来,他把车停在楼下。
“妈,我就不上去了,店里还有货。”
“行。”
我下车时,他伸手扶了一把。手刚碰到我胳膊,又松开了。像想做点什么,又怕被什么绊住。
我站在楼门口,看他的车拐出小区。尾灯一闪,很快没了。
那个月底,又是一次聚餐。
大儿子带了烧鸡,二女儿带了虾,小儿子带了两瓶饮料。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人还是那几个人。热菜上来,话也热起来。
他们说谁请假不容易,谁油钱花得多,谁家里也有一摊子事。说着说着,又说到老人应该提前把东西安排明白,免得儿女以后伤和气。
我夹着一块豆腐,听他们把话绕来绕去。
二女儿给我盛汤,笑着说:“妈,您有我们,外头人都羡慕。”
大儿子接了一句:“是啊,我们可没让您没人管。”
小儿子低头剥虾,壳堆在碟边,没抬头。
我看着他们,忽然也笑了。
“你们真孝顺。”
这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半拍。大儿子很快笑起来,说那当然。二女儿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妈您知道就好。
小儿子手里的虾剥断了。他把半截虾肉放进我碗里,声音低低的。
“妈,吃吧。”
我低头吃豆腐。豆腐炖得太老,里面没进味。窗外风刮过楼道,防盗门轻轻响了一下。
饭后,他们走得急。大儿子说孙子要补课,二女儿说家里还有账,小儿子说店里盘货。门一关,屋里剩下半桌碗筷。
我慢慢收拾。
油汤倒进垃圾袋,菜叶粘在盘底。水龙头冲着碗,白沫一点点散开。我洗完碗,擦干手,回到卧室。
衣柜最里头,那本旧本子还压在那里。针线盒底下的纸也还在。
我没有拿出来,只把毛衣往里推了推。柜门关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客厅灯没关,桌上还放着他们忘拿的半袋虾壳。腥味淡淡的,散在屋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03
又过了一个周末,大儿子来得比平时早。
我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盆放在膝盖上,豆荚有点老,剥开时会蹦出一点水。他进门没换鞋,鞋底带着楼道里的灰,踩在我刚拖过的地上。
“妈,有些事,今天得说说。”
他声音不算高,可屋里一下子显得窄了。二女儿随后进来,手里提着一兜苹果,放到餐桌上就去洗手。小儿子最后进门,站在鞋柜旁边,低头找拖鞋。
我把毛豆放进盆里,慢慢抬头。
“说吧。”
大儿子清了清嗓子,坐到我对面。他衣服领口扣得很紧,像来办一件正经事。二女儿擦着手走过来,没坐,先把茶几上的报纸叠到一边。
“妈,您别多心。”她说,“我们也是为以后少麻烦。”
我笑了一下。
人一上了年纪,最怕听见这句别多心。凡是这样开头的话,后头多半不轻。
大儿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鼓鼓的,里面像装了几张纸。他用手掌压了压,又收回来。
“您也八十多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房子、存款,总得有个说法。”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有人推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厨房里水壶还温着,嘴里冒出一点白气,很快散了。
我问他:“什么说法?”
他看了二女儿一眼。
二女儿接过去,语气比他柔些:“就是提前立个字据。您自己写,或者找人见证都行。写清楚了,我们以后也不会吵。”
小儿子站在门口,终于换好了鞋。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地上,袋里是几根黄瓜和一块豆腐。他没往沙发这边来,只说:“这事急什么。”
大儿子皱眉:“你别一句话就拆台。”
“妈还在呢。”小儿子声音低,“当着妈说这个,不合适。”
二女儿立刻回头:“怎么不合适?老人家的事,不趁清醒的时候说清楚,难道以后再乱?”
我听着他们说,手里摸到一个空豆荚。豆荚软塌塌的,里面没有豆子。我把它扔进另一个盆里,动作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大儿子把信封打开,抽出几张纸。
“妈,我打听过了,不麻烦。就是把您的意思写下来。我们三个都在场,按手印也行。”
“你还打听过了?”小儿子抬头看他。
“我打听怎么了?我这是负责。”
“负责也不是这么个负责法。”
二女儿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响。
“你别装好人。轮班伺候的时候,谁没来?谁没掏时间?现在说一句安排好,倒显得我们不孝顺。”
小儿子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我看着那几张纸,上面有打印的字,行距规整。可隔得远,我看不清。眼睛这几年不中用了,针眼都穿不过去,报纸也要拿到窗边才行。
大儿子把纸往我面前推。
“妈,您看,不是我们逼您。就是把房子和钱怎么分写明白。省得以后亲兄妹闹难看。”
我没有伸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们小时候分桃子。夏天热,厂里发福利,半箱桃放在木桌上。大的红的,总要先被挑走。老二说自己是姑娘,该让着她。老大说自己要上学,吃了有力气。小的站在旁边不吭声,等我把磕坏的桃削了皮,塞给他。
那时候我还笑,孩子嘛,谁不贪点好吃的。
贪着贪着,就长大了。
“妈?”二女儿弯腰看我,“您是不是没听明白?”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听明白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楼上有孩子跑动,咚咚几下,又被大人喊住。我的心也跟着那声音落了几下。
大儿子忙说:“听明白就好。您放心,我们不会亏待谁。按规矩来,您也安心。”
“按什么规矩?”
他顿了一下:“您是跟着我们轮班过的,大家都出了力。房子可以按三份,存款也按三份。要是您觉得谁伺候多,也可以多给点。”
二女儿马上接话:“多给少给都得公开。妈,您别私下答应谁,回头说不清。”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耳朵里。
我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新买的针织衫,袖口干干净净,坐到我身边时,还特意把裤脚往上提了提,怕蹭到茶几下的灰。
我说:“我还没死。”
二女儿脸上僵了一下。
大儿子连忙笑:“妈,您看您说的,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没人接话。
小儿子弯腰把地上的菜提起来,往厨房走。水龙头开了,又关上。他背对着客厅,像没听见,又像听得太清楚。
我把盆端到茶几一边,坐直了些。
“我死了你们再分。”
话说出来,不重,却把他们都压住了。
大儿子脸色变了变,拿起那几张纸,又放下。
“妈,您这样就没意思了。”
二女儿也急了:“我们说半天,不还是怕以后出事吗?您一句死了再分,就把我们都堵回去了。”
我点点头。
“那就堵回去吧。”
大儿子嘴唇抿紧,半天才说:“您是不是听外人说什么了?”
我摇头。
外人哪有这么空,天天盯着我这一屋子事。一个老人家有没有钱,儿女心里比谁都清楚。
二女儿站起来,去阳台边转了一圈,又回来。
“妈,您别拿话刺我们。您这十年,谁给您买药,谁陪您看病,谁给您交水电费,您心里也有数。”
我说:“有数。”
“那您就该让我们放心。”
我抬眼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刚洗过,可里面没有湿意。大儿子坐在一旁,手指敲着膝盖,敲两下停一下。小儿子在厨房里洗黄瓜,水声细细的,冲了很久。
我忽然累了。
不是身上累。身上累了,躺一会儿就缓过来。心里那点热乎气,被他们一句一句吹着,剩下的只是凉。
“今天不谈这个。”我说。
大儿子还想开口,二女儿拉了他一下。她笑笑,笑得不自然。
“行,妈不愿意谈,今天就不谈。反正我们也是好意。”
小儿子端着洗好的黄瓜出来,放在餐桌上。黄瓜上还挂着水珠,滴在桌面,慢慢流成一道细线。
那天的饭吃得没滋味。
大儿子夹菜很快,像赶时间。二女儿给我盛了半碗汤,说汤淡了,对身体好。小儿子坐在最边上,只把鱼刺挑出来放进小碟,推到我手边。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他们也没劝。话题转到孩子买房,转到退休工资,转到菜市场的肉价。没人再提那几张纸,可那几张纸像还摊在茶几上,白晃晃的。
饭后,他们收拾得比平时勤快。
大儿子把垃圾提到门口,二女儿擦桌子,小儿子洗碗。看着像一家人忙忙碌碌,可每个人都避着我的眼睛。
临走前,大儿子说:“妈,您再想想。”
二女儿说:“别拖太久,拖久了更麻烦。”
小儿子站在门外,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早点睡。”
门关上后,屋里静下来。
我把他们没喝完的茶倒掉。茶叶泡得发黄,贴在杯壁上,像几片烂叶子。厨房灯坏了一阵,忽明忽暗,我踩着小凳去拧灯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算了,明天再说。
我坐回沙发,毛豆还没剥完。盆里青青绿绿的一堆,沾着我的手汗。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的厨房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带着葱花香。
我低头继续剥。
剥着剥着,眼前有点糊。毛豆滚到地上,落在拖鞋边。我弯腰去捡,腰没弯下去,眼泪先掉在围裙上。
一滴,两滴。
我赶紧用手背抹了。屋里没人,不用忍给谁看,可我还是不愿哭出声。八十二岁的人了,哭起来难看,也没用。
客厅钟表走得很响。
我坐了很久,才扶着沙发站起来。那几张纸他们没有带走,压在茶几下层,露出一个白角。我看见了,却没去拿。
卧室门开着,床头放着老花镜,镜片上有一层灰。我把灯关掉,摸黑坐到床边。
窗帘没拉严,路灯照进来一条黄线,落在地板上。
我想起年轻时在厂里上夜班,机器一响就是半宿。那时再苦,也知道钱挣回来是给家里添口饭,给孩子买双鞋。如今钱还在,人也还在,他们已经把分法摆到我眼前。
我躺下去,背贴着凉席。
眼泪没再掉。只是喉咙里干得厉害,像咽了一口没泡开的茶叶。
04
立字据那事过去后,家里反倒更热闹了些。
不是那种让人暖和的热闹。是门铃响得勤,电话来得勤,话也绕得勤。今天大儿子买一袋药,明天二女儿送一壶油,后天小儿子拎一把青菜。
东西都不贵,可每一样都像有账。
我以前喜欢记日子。哪天谁来,哪天炖了排骨,哪天小区停水,都会写在墙上的旧挂历边上。后来字写小了看不清,我就不记了。
他们却开始替我记。
那天下午,大儿子来得早,进门时拿着一个本子。不是我的旧本,是他自己带来的,封皮蓝色,硬硬的。他坐下就翻开,里面画着格子,写着日期和谁来过。
“妈,您看,我不是计较。”他说,“就是有些事得有凭有据。”
我正在择芹菜,手上有泥。芹菜根上带着土,一掰开,气味冲出来,青涩涩的。
二女儿也在。她坐在餐桌边削苹果,皮削得长长一条,挂在刀口上没断。
“有凭有据好。”她说,“省得到时候谁说谁占便宜。”
小儿子靠在阳台门边,抽出一支烟,又看看我,把烟塞回烟盒。
“都别说这个了。”
大儿子没理他,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放。
“从去年算,我来得最多。周一到周三,基本没缺过。买药,陪检查,都是我跑。”
二女儿刀子停住。
“你说基本没缺过,那我呢?我周三到周五也没少住。妈半夜腿抽筋,是谁起来给揉的?”
“你那是住两晚。”大儿子说,“我这边连着三天。”
“住几晚不看天数,看干了多少活。”
苹果皮啪地掉在桌上。
我低头择芹菜,黄叶一片片摘下来。那点泥沾进指甲缝,不疼,却抠不干净。
大儿子笑了一声:“你干活?你哪次来不是先把家里账本带来,一边看账一边陪妈?”
二女儿脸红了。
“我工作没退,能抽时间来就不错了。你退了休,空闲多,当然来得多。”
“退了休就该我一个人伺候?”
“没人说该你一个人伺候。可你别拿次数压人。”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抬越高。小儿子走到茶几边,伸手把本子合上。
“妈听着呢。”
大儿子一把按住本子:“听着怎么了?就是要当着妈说清楚。”
二女儿也站起来:“对,当着妈说。别背后都觉得自己吃亏。”
我手里的芹菜折断了。
一根好好的芹菜,从中间断开,汁水沾到手心,有点凉。我把断的那截放进盆里,抬头看着他们。
他们没有看我。
大儿子说他出钱多,水费电费都是他手机上交。二女儿说她买营养品最多,哪次不是一箱一箱拎来。小儿子说买东西不是孝顺的凭据,被大儿子顶回去,说站着说话容易。
厨房窗户外,有人在晒被子,拍得啪啪响。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茶几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我的拖鞋旧了,边上磨开一条线,露出一点白棉。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双拖鞋。
还能穿,没人扔。可谁看见那条破线,都会皱一下眉。
“妈,你说句公道话。”二女儿转向我。
她终于想起我了。
大儿子也看过来:“您说,这几年谁最尽心?”
小儿子皱眉:“别逼妈。”
“谁逼了?”二女儿声音尖起来,“妈心里有秤。”
我看着那盆芹菜,半天没说话。
心里有秤是有的。可这秤早被他们拿来称米称面,称药钱,称车费,称谁多待一小时,谁少洗一个碗。
他们等着我开口。
我说:“都辛苦。”
大儿子脸沉了。
二女儿扯了扯嘴角:“妈,您这话跟没说一样。”
是啊,跟没说一样。可我还能怎么说?说谁辛苦多一点,另一个就会更冷。说谁辛苦少一点,那人就要委屈。到了这个年纪,我连一句平常话都要掂量。
小儿子搬了把凳子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
“大哥,姐,妈不是东西,别这么分。”
大儿子把本子一拍。
“你少给我上课。真要不分,你以后别要。”
“我没说要。”
“你现在说得好听,回头真到那天,别又说不公平。”
二女儿冷笑:“他不说,他媳妇也会说。”
小儿子脸色变了,站起来又坐下。他嘴笨,越急越说不出整句。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别把谁都想得一样。”
屋里又乱起来。
他们说到孩子,说到配偶,说到谁家的日子紧,谁家的房贷还没还完。我的名字夹在里面,一会儿成了责任,一会儿成了麻烦,一会儿又成了他们将来争的那点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芹菜叶。
叶子被我攥出汁,绿绿的,蹭在掌心。那颜色像年轻时厂服上的油渍,洗了很多遍还留着印。
我想起他们小时候打架。大儿子抢小儿子的铁皮汽车,二女儿哭着说自己没人疼。我一边烧饭一边劝,锅里糊了,孩子也没劝住。后来我把汽车藏起来,三个人都哭。
那时候哭完就好了。晚上挤在一张床上,脚碰脚,还要抢一床薄被。
现在没人哭,也没人靠近谁。
大儿子拿起本子翻给我看,手指点着一行一行的日期。
“妈,您别怪我直。我怕以后说不清。”
二女儿不甘示弱,从包里拿出一叠小票,有药店的,有超市的,还有医院缴费单。她铺在茶几上,像摊开一副牌。
“这些我都留着呢。不是为了钱,是怕有人装糊涂。”
小儿子看着那些票,脸上有点难堪。
“你们这样,让妈怎么想?”
大儿子说:“她老人家明白。”
我明白。
明白到胃里发酸。午饭吃的面条还堵在心口,一阵一阵往上顶。我想喝口水,伸手去拿杯子,杯子空了。没人看见。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自己去厨房倒水。
厨房里光线暗,水壶旁有一圈干掉的水渍。我打开暖瓶,水已经不热了,倒进杯里时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喝了一口,凉得牙根发紧。
客厅里还在吵。
“你别以为妈住你那几天,你就有功劳。”
“那你有功劳?你说你陪检查,哪次不是让你媳妇跟着?”
“你说话别带别人。”
“我说的是事实。”
小儿子低声劝,劝一句,被顶两句。后来他也不说了,只把茶几上的票据往旁边收,怕被水杯打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三张脸,都是我生的。眉眼里还留着年轻时的影子。可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像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剩菜,硬,凉,带着隔夜味。
二女儿忽然说:“妈以后要是跟谁住得多,那钱也该多算。”
大儿子立刻说:“那就按天数算。”
小儿子抬头:“人还在,算什么天数?”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停了一下。
我端着水杯慢慢走回来。水面晃着,洒出几滴,落在地砖上。我没有擦。
“别算了。”我说。
他们都看着我。
我坐下,杯子放在膝盖旁。
“我听得头疼。”
二女儿脸上露出一点慌,像这才想起我年纪大了。她过来扶我:“妈,您是不是不舒服?”
我避开她的手。
“没有。”
大儿子收起本子,咳了一声:“今天就到这儿。”
小儿子把票据一张张捡起来,递给二女儿。二女儿接过去时,手有点快,几张小票散到地上。她蹲下去捡,嘴里还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图什么。
我听见了。
图什么呢。图他们觉得该得的东西,图这些年端来的饭,送来的药,陪我坐过的半天,最后都能换个数。
那天他们没留下吃饭。
大儿子说家里有事,二女儿说头疼,小儿子说送他们下楼。我坐在客厅,看着三个人先后出门。门口放着小儿子带来的菜,没人拿进厨房。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芹菜味和苹果皮的甜味。
我把散在茶几上的一小片票据捡起来,不知是谁落下的。上面写着一盒钙片,五十八块六。我看了半天,把它放进垃圾桶。
傍晚起风,阳台上的塑料盆被吹得咣当响。我走过去扶好,顺手把窗户关上。玻璃上照出我的脸,头发白得乱,眼皮垂着,嘴角也垂着。
我伸手摸了摸玻璃里的自己。
凉的。
那一点原本还想替他们找理由的心,也像这玻璃一样,慢慢凉下去。
05
我八十二岁生日那天,他们还是来了。
上午就开始忙。大儿子带了鱼和卤肉,二女儿提着蛋糕,小儿子拎了两袋水果。厨房里油烟重,抽油烟机嗡嗡响,声音有点破,像喘不上气。
我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们让我别动,说今天我过生日,该享福。可享福这两个字落到我身上,总轻飘飘的,不落地。
大儿子在厨房指挥。
“鱼先别蒸,等人坐齐了再说。”
二女儿把蛋糕放进冰箱,又嫌冰箱味重,把剩菜全拿出来。小儿子蹲在门口修凳子,凳脚松了,他找了半天螺丝刀。
我看着他们忙,心里没有多热,也没有多冷。
中午饭摆了一桌。鱼,肉,虾,青菜,汤,蛋糕。桌子挤得满,碗筷碰来碰去。我被安排在靠墙那边,离菜有点远。大儿子说老人少吃油腻,把一碗青菜放我面前。
二女儿给我盛汤:“妈,今天多喝点。”
我点头。
汤上漂着几粒葱花,热气扑到脸上。我吹了吹,没喝多少。
他们的话很快就热起来。说孩子工作,说房价,说谁家亲戚办酒席花了多少钱。又说起以后老人照顾越来越难,保姆贵,医院人多,什么都要提前安排。
我的生日蜡烛还没点。
蛋糕在冰箱里放着,外盒上沾了点水珠。没人提。我也不提。
小儿子几次想把话往别处带,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问降压药还有没有。可大儿子一句孙子单位招人,又把桌上人的注意拉走了。
我夹了一口鱼,鱼肉有刺,卡在舌尖。我慢慢吐到纸巾里,纸巾折好,放在碗边。
二女儿看了一眼:“妈,鱼刺多,您吃虾吧。”
她说完就继续跟大儿子说起存款利息,说哪家银行利率高。我听着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窗外太阳很好,晒得阳台上的旧花盆发白。盆里那棵吊兰很多年了,叶尖发黄,还是往外长。它比我有劲。
吃到一半,大儿子接了个电话,声音压低,却没走远。
“还没定呢,老人家不松口。”
二女儿立刻抬眼看他。他挂了电话,像没事人一样夹菜。
我低头喝汤。汤凉了一点,油浮在上面,嘴唇碰到时滑腻腻的。
生日歌是小儿子提的。
他把蛋糕拿出来,插了两根数字蜡烛。火点着,晃了一下,照得奶油上的桃子红红的。大儿子和二女儿站起来,跟着唱了几句,声音不齐,也不响。
我看着那点火苗。
“许愿吧,妈。”小儿子说。
我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
没什么愿好许。人到这一步,愿望太多是为难自己,愿望太少又显得可怜。
我吹灭蜡烛。
烟味细细的,钻进鼻子里。我咳了一声,小儿子忙把窗户开大些。风进来,桌上的餐巾纸翻了几下。
蛋糕切得很快。大儿子说太甜,只吃一小口。二女儿说最近血糖高,也放下了。小儿子把靠边一块给我,奶油厚,我吃了两口就腻。
下午他们没急着走。
大儿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二女儿在餐桌边算什么,笔尖沙沙响。小儿子洗了碗,又把厨房地拖了一遍。水拖过瓷砖,留下一道道湿痕。
我坐在窗边,看阳光从腿上移到地上。
他们偶尔说话,都绕着钱。谁家老人走后因为房子闹翻,谁提前分清了就没事。说得像别人的故事,可每一句都往我这里拐。
我没有接。
晚饭简单热了中午剩菜。鱼腥味重了些,汤也浑。大儿子吃得少,二女儿说回去还要看账,小儿子说晚上店里有人送货。
我知道他们又要走。
临走前,二女儿忽然拿出手机,说要拍张全家照。她把手机架在电视柜上,调了半天角度。我们四个人坐在沙发上,我被挤在中间,肩膀碰着大儿子的外套。
倒计时响起。
三,二,一。
他们都笑了。我也动了动嘴角。
照片拍完,二女儿拿起来看,皱眉说我没笑好。又拍了一张。第二张里,我的眼睛半垂着,她还是不满意。
“算了。”大儿子说,“妈累了。”
是累了。
不只是坐久了腿麻,胸口也闷。像屋里窗关太久,味道混着味道,散不出去。
他们收拾东西。大儿子找车钥匙,二女儿装剩下的蛋糕,小儿子把垃圾袋扎好。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听他们说下周谁来,谁有事,能不能换一天。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门口鞋子乱着,塑料袋摩擦得哗哗响。二女儿回头说:“妈,您早点睡。下周我再来看您。”
大儿子说:“药别忘了吃。”
小儿子站在最后,手扶着门框。
“妈,我明早给您打电话。”
我抬头看着他们。
客厅灯很亮,照得他们脸上的纹路清清楚楚。我忽然觉得这屋子太满了,满到一点空都不给我。可他们一走,又会空得只剩钟声。
我慢慢说:“我以后不碍你们眼了。”
他们都停住。
二女儿先笑了一下:“妈,过生日说这个干什么。”
大儿子也说:“您又多想了。”
小儿子没说话。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也笑了笑。
“走吧,路上慢点。”
他们还是走了。门关上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屋里饭菜味、奶油味、拖地水味混在一起,沉在客厅里。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比早上更灰。我用毛巾擦了擦嘴角,发现那里沾了一点奶油。擦掉后,皮肤红了一小块。
药盒放在床头。我按平时的量吃了药,又喝了半杯温水。水是小儿子下午烧的,还剩一点热气。
躺下时,胸口没那么闷了。
窗帘留着一条缝,月光落进来,细细一截。我听见冰箱启动,听见楼下有人关车门,听见远处卖夜宵的车子推过去,铁轮压过地面,咯噔咯噔。
我闭上眼。
手边的薄被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樟脑丸气。那是我自己叠的,角压得不齐。人老了,连被角都叠不平。
夜里,我没有再醒。
第二天清晨,小儿子的电话打了很多遍,屋里没人接。后来他赶来,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得对不准。门打开后,他看见我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神色很静。
他喊了我一声,又喊一声。
我没有应。
大儿子和二女儿很快也来了。客厅里乱起来,脚步声,哭声,电话声,一层盖一层。二女儿趴在床边哭,说妈怎么这么突然。大儿子抹着眼睛,说昨晚还好好的。
小儿子站在床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盯着我盖着的被子。
后事办得不算冷清。
邻居来了几个,老同事来了两个,社区里熟悉的人也来上了香。大儿子穿着黑衣服,忙前忙后。二女儿眼睛红肿,见人就说我走得安稳。小儿子话少,只给来人倒水,杯子一只只摆开。
三天后,家里又安静下来。
遗像摆在客厅柜子上,旁边放着一束白菊。饭桌擦干净了,只剩香灰味。大儿子坐在主位,二女儿坐在他旁边,小儿子靠着墙。
他们等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位中年律师,穿深色外套,手里提着公文包。他进门后先看了看遗像,鞠了一躬,然后坐到沙发边。
大儿子皱眉:“我妈什么时候找过你?”
律师没有急着回答,只把文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二女儿盯着文件袋:“有什么话就直说。”
小儿子抬起头,脸色白得厉害。
律师打开文件,声音平稳:“王芬女士生前委托我保管遗嘱。今天按约定,向三位继承人宣读。”
大儿子坐直了,二女儿把包抱到怀里。小儿子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律师念得不快。前面是身份信息,日期,签名,见证情况。几个字一个字落在客厅里,像老钟在走。
念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王芬女士名下全部存款,自其去世后,捐给阳光养老院,用于老人生活照料及日常支出。其子女不再另行继承该部分财产。”
大儿子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我妈最疼我!”
二女儿脸色一下变了:“你是不是拿错了?她怎么会把钱给外人?”
律师把文件转向他们,指着签名和印章。
“这是王芬女士亲笔遗嘱,公证有效。全部存款捐给阳光养老院。”
客厅里只剩下遗像前香灰落下的细声。
小儿子望着那份纸,脸一点点白下去。他想起前一晚门口那句话,想起我坐在灯下平平静静的脸,手慢慢垂到了膝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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