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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书是七月十号到的。

我捧着那封EMS,手抖得厉害。省城大学,工商管理专业。全县考上本科的女生没几个,我是其中一个。

“爸,我考上了。”

李国华坐在茶几前翻账本,头也没抬。旁边沙发上,王丽抱着刚满月的李小宇,正拿奶瓶喂奶。空气里飘着一股奶粉味。

“嗯。”

就一个字。我愣在原地,通知书还没放下。客厅里电视开着,播什么我完全听不见。王丽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拍弟弟。

“学费多少?”

李国华终于问了。我说:“六千八,加上住宿和书本,一共八千五。”

他合上账本,声音很平:“家里的钱要给小宇留着了。你那个学费,我出不了。”

我第一反应是听错了。高考前一个月,他还说过年多跑两单生意就能攒够我的学费。他干装修材料批发,一年十几万还是有的。

“爸,我考的是本科。”

“我知道。但小宇刚出生,奶粉尿布都是一笔钱。你也不小了,自己想办法。”

王丽在旁边拍了拍弟弟的背,李小宇打了个奶嗝,她拿纸巾擦干净,轻声说了句:“要不问问她舅?张家不是一直说疼她嘛。”

我手攥着通知书,指尖发麻。这话她以前也说过,说我外公那边的亲戚条件好,让我去沾光。我当时没在意。

李国华站起来,转身往卧室走:“你自己联系吧。生活费我是不出了,学费也没多余的。”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婴儿房里传出李小宇的哼唧声。我站在茶几和电视之间,手里的纸页被汗水洇出几个手指印。

王丽抱着孩子进了房间。我一个人站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我的舅舅,张建国。妈妈的亲弟弟。

妈妈走那年我七岁。后来她和我说过,有事就找舅舅。这些年舅舅逢年过节都来看我,给压岁钱,问成绩。我考上高中的时候他还专门来了一趟,塞给我一千块钱。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薇薇?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学费断了我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舅舅的声音很稳:“生活费我出,但你毕业后要来我公司工作4年。这是我的条件。”

“你考虑一下。想好了明天来省城找我,我拟合同。”

电话挂断。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跳砰砰的。

四年,舅舅到底要我去给她公司当什么?妈妈以前说她这弟弟脑子精,做建材生意发了家。我对他了解不多,只记得他过年回来那张脸,笑呵呵的,不像说话这么干脆的人。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通知书又折好放进信封。窗户外面天快黑了,邻居家的炒菜香飘进来。

李国华的卧室门一直没开。

晚上九点多,我给舅舅发了条短信:“我想好了,明天过去。”

回信很快:“好,9点来公司,城西建材市场南区3栋。”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很久才睡着。

01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了第一班大巴。六点半发车,九点多到了省城。城西建材市场很大,到处是铁皮屋顶的仓库和拉货的三轮。南区3栋是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建业建材有限公司。

走进大厅,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抬头问:“找谁?”

“张建国总经理。”

“有预约吗?”

“昨天约好的。”

她拨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张总在三楼等你,右手边第一间办公室。”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冰凉。走廊里摆着一排样品瓷砖和各种管道样品。推开办公室门,舅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他比我上次见瘦了点,穿着深色短袖衬衫,左手戴块老式机械表。

“坐。”

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他拿出份合同,两页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低头看。第一条写了他资助我大学四年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每月一千五。第二条写我毕业后必须到建业建材有限公司全职工作四年,月薪按公司规定执行,中途离职需双倍赔偿资助总额。

资助总额那一栏是空白的。

“这个数……”

舅舅拿笔填了个数:八万四。四年学费加生活费。

“按现在标准大概这个数,你每月签领,拿一次签一次。毕业后到我这儿上班,工资正常发,但你得干满四年。中途走人的话,这八万四翻倍还我。”

他说话的语气跟谈生意似的,没什么感情。我攥着笔,手有点凉。

“舅舅,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

“你妈临走前让我照顾你。她走得太早了。”他打断我,但语气软了点,“我照顾你是本分。但我也有我的考虑。公司需要自己人,你学工商管理,正好用得上。”

我抬起笔,签下名字。

舅舅又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是张领款登记卡,上面印着他公司的公事公章。他吧笔收回去,说了句:“好好学,别让我失望。”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九月份开学后,我拿着舅舅开的证明去学校办了入学手续。宿舍六个人,大家都差不多,有打两份工的,家里条件也一般。室友小洁问我:“你爸没来送你?”

“他来不了。”

她没再问。

大学的生活很规律。周一到周五上课,周末我坐公交去舅舅的公司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打杂。搬样品、抄报表、贴发票、跑腿送文件。公司上下十几个人,都管我叫张总的外甥女。舅舅没给我任何特殊待遇,中午吃饭我跟其他人一样,蹲在后门台阶上吃盒饭。

我爸从来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王丽倒是偶尔发微信。有时候是李小宇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弟弟会翻身了”或“弟弟长牙了”。我没回过,看完就删。但心里还是会酸一下。

大一上学期结束,我成绩排专业前十。舅舅知道了,也没夸我,只说了句:“还行,继续。”

有一次周末在公司抄报表的时候,我发现了几份订单上的客户公章和李国华公司的一模一样。我翻了一下,都是小单子,几千块钱的货。舅舅和父亲的公司之间居然还有生意往来。

我没敢问。

毕竟家里人那些事,舅舅从不多说一个字。我也不好开口问。反正能有个地方站住脚,比什么都强。

十二月,省城下了第一场雪。我从公司出来坐公交回学校,车窗外的路灯把雪花照成橘黄色。手机响了,是王丽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

“薇薇啊,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也不回来看看。”

然后紧接着又是一条:“弟弟都会叫爸爸了,可惜你爸这几天忙得没空抱他。”

她大概想让我心疼或者愧疚。可是我躺回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觉得心里那块地方已经空了。

翻了个身,算了吧。

还有三年半,我就能毕业了。

02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了小县城。

不是想家,是舅舅说春节前公司要盘点,让我顺便回去把家里的户口本拿来办点手续。我坐了五个小时绿皮车到站,拖着行李箱走在巷子里。房子还是老样子,二楼阳台晾着几件婴儿的衣服,王丽的一双红色高跟鞋摆在窗户边上。

钥匙插进门锁转动,客厅里的电视开着。王丽坐在沙发上抱着李小宇,李国华不在。

“哟,回来了?”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把箱子放在门口:“回来拿点东西。”

“你爸在厂里呢,最近忙得很。我说你啊,有空也多回来看看。”她看了眼钟,“还没吃饭吧?冰箱里有剩菜。”

“不用。”

我上楼找了户口本,顺便看了看我小时候住的房间。那间房现在堆着王丽的几箱衣服和婴儿用品,床上还铺着她的毯子。我自己的东西已经很少了,窗台上就剩一个旧闹钟和一本初三的语文课本。

下楼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总是带着点痞笑。我认出他来了,王丽的弟弟,王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哟,李薇回来了?”

我说:“强哥。”

“长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他冲我笑了笑,往客厅走,“姐夫不在啊?”

王丽摇头:“在厂里,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你来找他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啦?”王强大咧咧坐到沙发上,自己倒了杯水,“姐,你明天去不去我妈那儿?”

“去,小宇要打疫苗,我妈说帮忙照看。”

我站在旁边插不上话。记忆里王强才来县城两三年,以前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小超市,后来关了。听王丽说他现在在县城找了活干,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

“李薇,你读的啥?”他忽然转头问我。

“工商管理。”

“啧,大学生啊,姐你听听。”他冲王丽努努嘴,“以后出来了能当大老板。”

王丽没接他的话,只是拍拍李小宇的背:“你少说两句,孩子要睡了。”

我扫了一眼茶几上摊着的几本账本。封面是李国华公司的,翻开的一页上写着一笔“王强借支3000”的备注。

“姐,上次那个钱……”

“知道了,回头再说。”王丽瞪了他一眼,眼神有点紧。

我假装没注意,拿了户口本转身要走。

王强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姐夫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明天晚上我来取。”

“取什么?”

“一个东西,跟他约好的。”

门关上。王丽的脸色不太好。

我上楼放好户口本,在房间里翻了一会儿旧书。墙上还贴着初中时候的奖状,上面落了灰。窗外能看见对面李国华公司的小楼,亮着灯。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装货卸货,看起来生意还行。

晚饭是我一个人吃的。王丽炒了个青菜和番茄鸡蛋,我扒了两口饭。李国华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进门先看了一眼婴儿房,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

“嗯。”他到厨房盛饭,端到茶几上吃,也没多问。

饭吃到一半,他问:“你舅给你多少生活费?”

“够用。”

“嗯。”他放下筷子,忽然叹了口气,“最近生意紧,你弟弟花销大,你也别怪我这个当爹的。”

我看着他青白的脸,没说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

王丽抱着睡着的李小宇从房间出来,轻声说了句:“强子下午来了,说明晚来找你拿东西。”

李国华皱了皱眉:“知道了。”

他吃完饭去书房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带着点不耐烦:“……行,知道了,别催。”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了下午王强说的“借支3000”,还有王丽那个紧张的眼神。

什么生意会需要借钱的?

也许真像她说的,家里最近不太宽裕。可李国华这个厂子开了好几年,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走货十几万。

我翻了个身。

可能是我多想了。

但心里那颗种子,已经落了根。

03

大三那年秋天,舅舅把一份标书推到我面前。

“这回你跟项目组一起做,全程参与。”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学不会的东西,晚上自己补。”

我接过来,厚厚一沓,是城东开发区的市政工程。过去两年我周末在舅舅公司打杂,从前台收发做到财务助理,记账对账的活已经熟透了。但项目投标是另一回事。

那两个月我每晚熬到十二点。宿舍熄灯了我就搬把椅子到走廊,借着声控灯的光看建材报价、施工方案、竞品分析。室友说我疯了,我没吭声。我知道舅舅给我机会,不是让我来混的。

九月答辩完,项目中了标。舅舅在例会上报了我的名字,没夸我,只说了一句:“下次预算表别算漏运费。”

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傍晚我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愣了几秒。

“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他说最近生意紧,周转不开,问我手上有没有攒下的钱。

“你舅舅不是给你生活费吗?应该能省下来吧。”

我站在路口,秋天的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刮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我只有平时的兼职工资,存了三千多,你要的话我转给你。”

“三千够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上大学舅舅供着,吃穿不愁,就存这点?李薇,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他又说了几句,大意是公司差一笔钱周转,大概十几万,让我找舅舅开口。我说舅舅的钱是资助我读书的,不是给他做生意周转的。

“你这个白眼狼。”他说完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冻得发僵。旁边小吃摊的油烟飘过来,老板娘吆喝客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得刺耳。

我深呼吸了几口,把钱转了过去。没备注,也没打电话告诉他。

十二月的时候,父亲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问我寒假回不回去,说弟弟会叫人了。一次又问钱,我说没有,他直接挂了。

我没回去过年。

除夕那天我在舅舅家吃饺子,舅妈给我夹菜,舅舅的女儿,我表妹,拉着我自拍发朋友圈。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一阵一阵的。舅舅喝了两杯酒,脸有些红,忽然看着我说:“李薇,你还差一年毕业,毕业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在准备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我看到他眼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光。

那晚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着手机里父亲的通话记录。一年半,十个电话,多半是来要钱的。继母的朋友圈倒是勤快,三天两头晒弟弟的照片,配文全是“小宇今天会翻身啦”“小宇学会拍手了”。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大年初三,继母突然加我微信。我以为她要发压岁钱,结果是发来一段视频。弟弟在学步车里歪歪扭扭地跑,继母笑着喊“小宇叫姐姐”。

视频很长,我看了两遍。

弟弟长得像父亲,眉毛眼睛都像。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起床去帮舅妈洗碗。水流冲在手上,凉得刺骨。

五月答辩完,我正式拿到毕业证那天,舅舅让我去他办公室谈。他说四年期从今天开始算,底薪四千,管午饭,租房补贴每月八百。

“好好干,有出息了,谁都不敢再小瞧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翻手上的文件。

我点了头。

那天下班后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灯下吸了口热气。省城的夏天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柏油路面蒸腾着尾气和热浪。

手机忽然震了。

是父亲。

我没接。拇指按下挂断键,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一个刚毕业的女孩站在马路边发了很久的呆。

04

毕业典礼定在六月最后一周。舅舅说那天公司走不开,让我好好拍照,回头把照片发给他。

我穿了学士服,跟室友在教学楼前合了影。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帽子扣在头上闷出了一头汗。室友拉着我去操场,说那里光好。

正摆着姿势,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舅舅,结果是父亲的号码。

挂掉。他又打。

再挂。再打。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些烦躁了。接起来正想说话,那边传来继母的声音:“李薇,你爸在你舅舅公司门口呢,你过来一趟吧。”

“什么事?”

“家里出了大事,你过来就知道了。”

她说完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操场上,学士帽被风吹歪了。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要出去一趟。她帮我理了理帽子:“那你去,记得回来拍合照。”

我换了衣服打车去城西建材市场。

一路上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上次见父亲是两年前的暑假,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回去拿户口本办助学贷款,他在客厅坐着,继母抱着弟弟站在旁边。

他头也没抬,指了指茶几上的档案袋:“都在里面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他爸。

出租车停在南区3栋楼下,我付了钱下车。舅舅公司的铁皮招牌还是旧的那个,“建业建材”四个字掉了漆。

门口停着一辆老款黑色桑塔纳,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车门开了。

父亲抱着弟弟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来肚子上的赘肉没了,脸上的法令纹深的像刀刻出来的。继母从另一边下来,穿着件旧裙子,脸色蜡黄,怀里抱着个包。

他们看见我,三个人站在那儿,风吹得继母的头发贴在脸上。

父亲开口了:“李薇。”

我没应声。站在原地,离他们三步远。

弟弟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抓空气,胖乎乎的小手举着,嘴里流着口水。两岁多的孩子,眼睛圆圆的,看着我倒没认生。

“你舅舅在不在?”父亲问。

“在楼上。”我说,“你们来干什么?”

继母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父亲没看她,盯着我说:“进去说,外面热。”

我侧身让了路。他抱着弟弟往里走,鞋底踩在台阶上声音闷闷的。继母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脚上的平底凉拖鞋磨得边都起了毛。

舅舅办公室在二楼。推开门的时候,舅舅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到父亲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国华哥。”舅舅叫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建国。”父亲把弟弟放下地,让孩子站在自己腿边,“我找你有点事。”

舅舅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父亲:“说。”

“李薇现在不是毕业了嘛,”父亲搓了搓手,“我想让他回去。”

我愣住了。

“回去?”舅舅说,“回哪?”

“回公司。”父亲的声音很低,“咱们李家的生意,总得有人接手。”

继母在旁边绞着手指,没敢看我。弟弟抓着父亲的裤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爸爸”。

我看着父亲,看着继母,看着那个孩子,忽然觉得空气闷得慌。窗户开着,外面建材市场的声音传进来,切割机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疼。

“李薇的工作合同已经签了。”舅舅平静地说,“四年。”

“我知道,”父亲抬起头,“这公司的账要管不住了,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求你们。”

继母忽然哭了。她从包里翻出一沓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

是一张医院的诊断报告。

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

诊断结果那一行字我看了很久,目光从字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继母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爸查出来了,是那个。”

我没说话,手指捏着那张报告,纸边被攥得发皱。

父亲低下头,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不说了,”他说,“先谈公司的事。”

窗口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响了两声。弟弟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咿的一声。

05

舅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公司出什么事了?”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继母也挨着他坐了。弟弟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父亲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了句“乖”。

“厂里的订单少了很多,去年最大的几个客户都跑了。我查了一圈,是王强那边的问题。”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拿了公司的钱,具体多少我说不清,但账上已经亏空了快四十万。”

继母猛地抬头:“国华,你怪我弟?”

父亲没看她,继续说:“供货商催款,银行那边也压着,工人工资拖了两个月。李薇,爸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是来求你帮忙。”

他停了一下,像是鼓足所有力气:“你舅舅有经验,你帮我看看,这个公司还有没有救。”

我坐在舅舅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上还攥着那张诊断报告。报告指腹的位置已经被我捏湿了。

“治了吗?”我问。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

“病。治了没有。”

继母抢着说:“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做手术,还要后续治疗,不能拖。你爸不肯去,说公司的事不弄好他不去。”

“胡闹。”舅舅转过身来,看着父亲,“国华哥,命都不要了?”

“公司倒闭了,我要命干什么?”父亲声音哑了,“李薇,你妈当年跟我一起干起来的,那个厂子,是你妈没日没夜跟我一起盖的。现在眼看着要败在我手上,我死了都没脸见她。”

我妈。

他提我妈。

舅舅皱了皱眉,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弟弟好像感觉到气氛不对劲,扁着嘴想哭,继母赶紧抱过去哄。

“我不求你原谅我。”父亲站起来,看着我,“这两年我没管过你,学费断了,生活费没给过,电话也打得少。是我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只有一步远。我闻到一股药味,混着汗味和他身上旧衣服的味道。

“但这公司本来就是你的。你妈留给你的一份,我这一份,将来也是你的。李薇,就算爸求你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瓷砖地板上,闷响一声。

继母“啊”了一声,抱着弟弟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弟弟开始哭,哭声尖锐地挤在办公室里。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头发白了大半,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在发抖。

舅舅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他。舅舅没有什么表情,但我看到他的目光,平静中带着一点示意。

意思很明白:你自己决定。

我低下头看父亲。从他头顶的白发看到后颈,看到发皱的T恤领口,看到他撑在地上的手指关节突出。

“你先起来。”

父亲没动。

“起来说话。”

继母把弟弟放在地上,弟弟歪歪扭扭地跑过来抱住父亲的胳膊,嘴里喊着“爸爸起来,起来”。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我喉咙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我考虑一下,”我说,“你先把病看好。”

父亲被继母拉起来了。弟弟还挂在他胳膊上哭,鼻涕蹭在他的衣领上。

舅舅递了张纸巾过去,继母接过来擦弟弟的脸。父亲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李薇,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窗外的切割机声又响起来了,尖锐而绵长。隔壁档口的老板在大声喊工人搬货,整个市场一片嘈杂。

我攥着那张诊断报告,指节绷得发白。

“先回去看病,”我重复了一遍,“公司的事,等我去了再说。”

父亲点了点头。继母抱着弟弟先往外走,他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避开他的目光。

他走后,舅舅进里屋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

“想好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喉咙顺畅了一点。

“账目的事,我要查清楚。”

舅舅点了点头:“公司的报表,我让人给你调一份。”

我坐在那儿,看着面前的茶杯,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父亲的车启动的声音在楼下响了三四秒才走。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