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手机震得床头柜嗡嗡响。
我摸过来一看,是李阿姨。她平时不怎么打我电话,都是楼下喊一声就上车。这一个半月来,早八点出门买菜,下午四点半接她回来,雷打不动。
“苏敏啊,今天你早点,六点半出发。”她语气跟吩咐自家闺女似的,“我儿子赵刚周末难得在家,我想早点过去给他做顿午饭。”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三分。昨晚加班改稿到凌晨两点,脑袋还蒙在被子里。
“李阿姨,我今天上午有点事,要不您打车?”
“打车多贵啊,你反正要出门的嘛。”她笑了两声,“这阵子都坐习惯了,我就在楼下等你。”
“今天我确实不行,周末也想休息下,”
“哎呀,年轻人不要那么懒。”她打断我,“我六点半到楼下啊。”
我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上,空调吹得胳膊发凉。
“李阿姨,我是顺路捎您,不是我欠您的。”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一个半月天天接送,也没见你说什么。今天早上是赵刚难得回来,”
“所以您的意思是,因为您儿子周末回家,我就得六点半爬起来送您?”
“你这,”
“李阿姨,”我深吸一口气,“摆正你的位置,真当我是司机?”
说完我挂了。
屋里静下来。窗外天蒙蒙亮,楼下草坪上有晨跑的人在拉伸。
手机又震,我没接。第三次,第四次,我都按掉。
张强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问:“谁啊?”
“李阿姨。”
“哦,那你送一下呗,都这么久了。”
“她让我六点半出发,现在六点零五。”
张强没说话,又翻回去睡了。
我靠在床头,心跳慢慢平下来。这一个半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次是在电梯里碰见,她说去菜市场,我说顺路,就捎上了。第二次她等在我车旁边,笑呵呵地说“真巧”。后来不用我说,她每天早上准点出现在单元门口,直接拉副驾门。
车上聊她儿子赵刚,说在创业,说能干,说就是运气不好。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她也不在乎我回不回话。
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语音消息。
我没点开。
去厨房倒了杯水,透过窗户看见楼下有个身影。李阿姨站在单元门口,挎着那个黑色布包,正低头看手机。
水杯很烫,我端了一小口。
七点半,我下楼倒垃圾,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保洁大姐在擦电梯门,说李阿姨在楼下站了快一小时,最后骂骂咧咧走了。
中午十二点,张强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妈打电话了,说李秀英跟她告状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别管,你媳妇的事我管不了。”
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转述别人的话。
01
周一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从书房出来,猫眼里看见婆婆王翠花那张脸。她身后站着张丽,老公的妹妹,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
我开了门。
“妈,丽丽,你们怎么来了?”
婆婆不接话,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张丽跟进来,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里面是几盒脑白金和两瓶蜂蜜。
“嫂子,快中秋了,妈来看看你们。”
她笑得客气,但眼神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我身上。
“妈,您喝茶还是白开水?”
“不喝。”婆婆看着我,“听说你跟楼上的李秀英吵起来了?”
我心里的那根弦紧了紧。
“也不是吵架,就是周六早上她让我六点半出发,我说不方便。”
“不方便就不能好好说?”婆婆提高了声音,“她都六十的人了,你让她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
“我说了不方便,她不听。”
“你开车送送她能怎么的?”张丽在旁边搭腔,“嫂子,我可是听说了,这一个半月你天天接送,怎么突然就不送了?”
“我从没说过天天接送。她说自己去菜市场,我就顺路带过几次,后来她就天天在楼下等。”
婆婆冷笑一声:“你这嘴,我说不过你。但你知不知道,李秀英跟楼上楼下都说你变了,说你以前挺和气,最近脾气大得很。”
“她说她的。”
“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婆婆站起来,“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在小区里名声臭了,我跟你爸脸往哪搁?张强在单位怎么抬头做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做错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妈,这件事,”
“行了行了,”婆婆摆摆手,“你去给李阿姨道个歉,说那天态度不好,以后继续接送。”
“我不去。”
客厅安静了几秒。张丽看了婆婆一眼,又看手机。
婆婆盯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你顶嘴是吧?”婆婆声音变了,“我嫁到这王家几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儿媳妇。张强,你给我出来!”
张强从卧室出来,穿着T恤大裤衩,头发翘着。他看了眼婆婆,又看我。
“妈,你们别吵。”
“我没吵。你问问她,我让她去道个歉,她什么态度?”
“苏敏,”张强看着我,“要不你就去说两句好话?”
“我说什么好话?李秀英让我六点半出发,我说不方便,她就告状到妈那里。这还要我去道歉?”
“道个歉又不会少块肉。”张丽在旁边小声嘀咕。
“凭什么?”我看着他们三个,“我每天早八点出门,她准时在楼下等,我从来没迟到过。周末我想多睡会儿,她让我六点半出发,我没答应,就成了我的错?”
“你天天送,人家就以为你答应了,你突然不送,人家当然有想法。”张强声音软下来,“你就跟她说,以后周末不送,工作日可以。这样总行了吧?”
“那我问她,工作日如果哪天我有事,是不是又要告状?”
婆婆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李秀英是你长辈!你送送她是积德!”
“我没说不尊老爱幼。但她不是我老家亲戚,她是邻居。”
“你,”婆婆指着我的手指在发抖,“我看你是读了几年书,心气高了,不把长辈放眼里了。”
“妈,你消消气。”张强上去拉婆婆的手,“苏敏,你就少说两句。”
我没再说话。
婆婆冷哼一声,拎起包往外走。张丽在后面跟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张强站在客厅里,没看我,也没说话。阳台上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这事让我妈不高兴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指尖还凉凉的。
下午三点多,我去楼下扔快递盒,正好碰见李秀英。她提着一兜菜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李阿姨。”
“哼。”她没理我,直接拐进了单元门。
傍晚张强下班回来,饭桌上一直不说话。我炒了三个菜,他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
“要不周末我们回老家一趟?”他说。
“回老家干什么?”
“我妈身体不舒服,说是被你气的。”
我心里堵了一下。
“你信吗?”
“苏敏,你非要这样说话吗?”他终于抬头看我,“我妈六十多了,身体本来就不好。”
“你妹告诉你的?”
“丽丽说她气得高血压都上来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
“行,回去。”
02
周二早上七点五十,我拎着车钥匙进了电梯。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李秀英站在外面。
她看见我,没说话。
“李阿姨,上车吧。”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跨了进来。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往下跳,谁都没开口。
到负一楼,我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后视镜上挂了个小挂件,前几天我刚买的。
车驶出小区,拐上主路。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
“今天去菜市场?”
“嗯。”
一个字。不像以前那样主动找话题,说赵刚又谈了什么项目,说哪个超市的菜便宜。
我没追问。
到菜市场门口,她拉开车门,说了声“谢谢”,关门走了。我看着她拎着布袋挤进人群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劲。
下午四点,我按时去接她。她上车后一直往窗外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李阿姨,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没离开窗外。
之后几天都这样。早上七点五十分接她,下午四点三十送回来,全程说话不超过十句。她不再主动聊家常,我也没有非要说的话。
但有一件事让我在意。
周三下午去接她,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把车停在菜市场对面的路边。透过车窗,我看见她站在菜市场门口打电话,神态很紧张。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不停整理头发。对面有人跟她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听。
我按了喇叭。她看见我的车,匆匆说了两句,挂了。
上车后我问:“刚才是谁打电话?看你挺着急的。”
“没事,就我一个老姐妹,说家里有点事。”
她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睛。
晚上到家,张强正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
“回来了?”
“嗯。”我换了拖鞋,“李阿姨今天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打电话的时候表情很紧张。以前她接电话都是大嗓门,整栋楼都听见。”
张强放下遥控器:“你管那么多干嘛?她爱打谁电话就打谁。”
“我不是管,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她就是个老太太,能有什么事。”
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五晚上,婆婆又打了电话。张强接的,嗯嗯啊啊说了几分钟,挂了后脸色不太好。
“妈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们周末回不回。”
“回。”
张强看着我:“她说李秀英这几天一直在楼下跟人聊天,说你态度不好,对长辈没礼貌。”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态度好点?就算不是为了她,也为了咱家。”
“我怎么态度不好了?早上接,下午送,她说什么我都没怼。”
“那你就跟她多说两句好话,笑笑,别让人觉得你心不甘情不愿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卧室的空调嗡嗡响,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疯跑的声音。
“行,我明天跟她多笑几声。”
周六早上七点二十,我按了两下喇叭。李秀英从单元门口出来,后面跟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灰色T恤,头发有点长。
她上了副驾,那男人站在车外,朝我笑了笑。
“阿姨,这位是?”
“我儿子,赵刚。”
赵刚弯腰看了看车里面:“嫂子,辛苦你了。我妈说你天天接送,我先谢谢你啊。”
“没事,顺路。”
他拍了拍车窗:“改天我请你吃饭。”
车开出去后,我问:“你儿子不是周末才回来吗?”
“嗯,昨天回来的。”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还能晚点出发。”
“不用,早上我要去买菜,他还在睡觉。”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又在敲膝盖。
到了菜市场,她下车,我看着她走进人群。回来路上我一个人,车里空荡荡的。
晚上张强问我:“今天跟李阿姨说话了吗?”
“说了。”
“好。”
他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张强,你有没有觉得李阿姨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
“她儿子回来了,但她好像不太高兴。还有,她那个儿子赵刚,你认识吗?”
“听妈提过几次,说在外面创业,干得不错。怎么了?”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张强把手机放下:“怎么了?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就是感觉。”
“你想多了。”他翻了个身,“睡觉吧,明天还要回老家呢。”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
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楼下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又消失。
刚才赵刚那个笑,让我想起某个人,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03
流言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周二傍晚,我下楼倒垃圾,二楼王大姐看见我,眼神闪了闪,转身就拐进楼道。三楼老周媳妇在单元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经过时她停了半秒。
我装作没看见。
菜市场那边,卖豆腐的老赵媳妇跟我搭话:“你们家那邻居,心眼不坏,就是说话直。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李秀英。这事连菜市场都知道了。
“咱楼里都说了,你天天接送李大妈,上周末不知道为啥跟她吵起来。”她压低声音,“她跟好几个人说了。”
我没接话。买了豆腐往回走,路上看见单元楼下几个大妈围在一起,看见我过来,一个接一个散了。
这种滋味说不上来。
回到家,张强在沙发上刷手机。婆婆没在,估计回自己屋了。我进厨房准备晚饭,菜刀剁在砧板上,声音闷闷的。
“你轻点。”张强喊了一声。
我没理他。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出来了,坐下扒了两口,忽然说:“敏敏,你跟楼上李大姐的事,楼下都传开了。”
“传什么了?”我问。
“说你心高气傲,看不起人。”婆婆放下筷子,“人家六十岁的人了,你好歹让人三分。再说了,你每天开车出去,带她一脚怎么了?”
“妈,那天是周末。她让我六点半出发去她儿子家。”
“那你就去一趟呗,又花不了多少时间。”婆婆声音高了,“你每天闲着也是闲着。”
我心里梗了一下,没说话。
张强在旁边扒饭,听见我没回话,抬头看了一眼:“行了妈,这事过去了,吃饭吃饭。”
“什么过去了?”婆婆瞪他一眼,“你媳妇现在全楼都知道了,你脸上有光?”
“我脸上有什么光不光的。”张强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吃。
我盯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往下咽。
晚上洗了碗,张强过来拉我的手:“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
“你妈说我闲着没事干。”我甩开他,“我每天接送你妈,带孩子,买菜做饭,这叫闲着?”
“我知道,我知道。”他叹气,“但老人家嘛,你就顺着她说两句。”
“我顺着她说?我顺着她说就是承认我做错了。”
张强没再说话,转身去了书房。
我站在客厅,看着墙上那个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这房子是结婚时买的,首付我出了大头。一个半月前,婆婆说要来城里住几天,我一住就是两个月。我每天接送李秀英,婆婆说这是邻里和睦的好事。
但现在,这事变成了我的错。
周三早上,我送完孩子去上学,回来在楼道口碰见李秀英。她刚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塑料袋,看见我就别过脸去。
“李姨。”我叫了一声。
她嗯了一下,没停步,直接上楼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一个半月前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笑眯眯地站在楼下等我车,说要去看她儿子,问我顺不顺路。我说顺路,她就上车了。后来她说城里菜市场贵,我每天去镇上买菜,她说搭个车,我也答应了。
什么变成这样了?
周五傍晚,张强下班早,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过去坐下,他挪了挪身子,没说话。
“张强,”我开口,“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他头也不抬。
“你回家就玩手机,话都不跟我说。”
“上班累。”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上面最近查得紧,天天加班。”
“那也得说说话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敏,你听说没有?楼上李阿姨她儿子又回来住了。”
“赵刚?”我想起上周五在楼道里碰见的那个人,“怎么了?”
“他好像辞职了,天天在家闲着。”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问出口,但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强站起来,走到阳台抽烟。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点陌生。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有辆车的灯光扫过来,掠过天花板又消失。
这个家的天花板好像越来越矮了。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开门一看,李秀英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楼梯口说话。那女人我不认识,打扮挺时髦,拎着一个黑色皮包。
李秀英看见我,脸色变了变,拉着那女人往楼上走。
“妈,你昨天打电话说的那个事,我周五回去跟我老公说了。”那女人压低声音,“他说这种事不能忍。”
声音渐渐远了,楼道里只剩下回音和我的心跳声。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心有点湿。
手机响了,是张强发来的微信:“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单位聚餐。”
我没回。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04
那天晚上,张强果然没回来吃饭。
我一个人煮了碗面,青菜放多了,汤有点苦。锅沿冒着白汽,厨房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灶火一歪一歪。
我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张强发来一张饭桌照片,圆桌上摆着鱼和酒杯,边上露出半截男人的袖子。
他说:“领导在,不方便接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面坨了,筷子挑起来一团,像怎么也理不顺的线。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菜市场。
楼道里有人下楼,拖鞋拍着水泥台阶,声音很响。我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等外面安静了,才换鞋出门。
车停在小区靠墙的位置,车身落了一层灰。前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广告纸,说卖车险。我把纸抽下来,揉成团,扔进车门边的小垃圾袋。
坐进驾驶位,我没急着发动车。
后视镜里能看见我自己的脸,眼底有点青。昨天夜里睡得浅,楼上水管响一下,我都醒一次。
我打开手机,在购物软件里搜行车记录仪。页面跳出来一堆,价钱从一百多到上千都有。那些图片看着都差不多,黑色小方块,亮着红点。
看了半天,我还是开车去了镇上的汽修店。
这家店在老菜场旁边,门口堆着轮胎,机油味混着早点摊的葱花味,钻进鼻子里不大好受。老板姓陈,以前给我补过胎,见我进来,擦着手笑。
“苏姐,车又扎钉子了?”
“不是,想装个记录仪。”我说。
他从柜台下拿出两款给我看,一款带前后双录,一款只拍前面。我没怎么犹豫,指了贵一点的。
陈老板看了我一眼。
“最近开车不放心?”
我低头扫付款码,“留个影像,省得说不清。”
他没再多问,招呼小工把车开到棚子底下。棚顶的铁皮被风吹得轻轻响,墙角有只旧电扇,转起来吱呀吱呀。
我站在旁边,看小工拆线,把后摄像头固定在车尾。塑料卡扣一掰一按,发出脆声。那声音听着简单,可我心里还是发紧。
陈老板蹲在车边,拿手电照线路。
“苏姐,你这车底下贴了个东西。”
我以为他说底盘磕坏了,赶紧弯腰看。
他趴低一点,手电光往车底扫。我顺着光看过去,在靠后轮的内侧,有个黑乎乎的小东西,贴在金属架旁边。位置很隐蔽,不蹲下根本看不见。
我问:“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陈老板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不是原车件,像后装上去的。”
我的喉咙一下干了。
棚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菜场那边有人喊新鲜豆腐,声音拉得老长。我却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会不会是以前修车留下的?”我问。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底。
陈老板换了个角度照,眉头皱着。
“修车哪有往这里贴盒子的。还有磁吸,挺牢。”
小工也凑过来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像定位的吧。”
陈老板瞪了他一眼,“别乱说。”
那小工闭了嘴,转身去拿工具。可那两个字已经落在我耳朵里,沉得厉害。
我扶着车门,掌心蹭到一层灰。灰粘在皮肤上,细细一层,擦也擦不干净。
“能拆吗?”我问。
陈老板迟疑了一下。
“能拆是能拆。可你先别急,万一是什么设备,拆坏了说不清。你要不先拍个照,回去问问家里人。”
家里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那里。
我拿手机拍了几张。手电光太白,拍出来的小黑盒边缘发亮。它安安静静贴在那里,不像刚放上去的,外壳上沾了泥点。
我忽然想起前些天,每次我从车边走过,总觉得车尾有点不对劲。那时候只当自己疑神疑鬼,还特意看过轮胎。
还有那几次,我刚下楼,李阿姨就从单元门里出来。她披着外套,手里拎着布袋,说正好碰上了。
正好。
这两个字以前听着顺耳,现在像鱼刺卡着。
记录仪装好后,陈老板教我怎么用。开车自动录,停车也能监控,有震动就会保存。我点头,听得很认真,可他说到哪一步,我其实只记住一半。
最后他把说明书塞给我。
“有事拿视频说话,别跟人吵。吵不清。”
我把说明书放进扶手箱,笑了一下,“是啊,吵不清。”
开车回小区时,天阴了下来。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卷到马路中间,车轮碾过去,发出干脆的碎响。
我没有直接回家,绕着小区外面开了一圈。
路过北门时,看见李阿姨站在保安亭旁边。她穿着那件紫色薄棉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正低头打电话。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捂着话筒,肩膀微微缩着。
我把车速放慢。
她像是听见了车声,猛地回头。隔着玻璃,她的眼神扫过来,又很快移开。嘴巴还在动,脸上的笑却没跟上。
我没有停,踩着油门过去。
进停车位时,我特意把车头朝外。熄火后,记录仪的小红点还亮着。我坐在车里没动,听见楼上谁家炒菜,油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是张强。
“你在哪?”
“楼下。”
他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又没理李阿姨。”
我闭了闭眼,“她跟你妈说什么了?”
“就说早上碰见你,你脸色不好。”张强叹气,“苏敏,你别老把小事闹大。”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点红光,声音放低。
“如果不是小事呢?”
他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车上发现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想把照片发过去,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按。张强这几天的样子在脑子里晃,阳台上的烟味,沙发上的沉默,还有他每次说别计较时的躲闪。
“没什么,可能我看错了。”
“你别又多想。”他像松了一口气,“晚上我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后,车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轻微电流声。我坐在那里,忽然不想上楼。
小区里孩子放学了,书包上的挂件叮当响。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择菜,塑料袋铺在膝盖上,豆角一根根掰断。
这样的日子原本很平常。
可我的车底下多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它藏在泥灰和铁架之间,不说话,也不动,却像一只眼睛。
我下车,锁门,又蹲下看了一眼车底。
光线暗了,只能看见一小块黑影。我伸手想碰,快碰到时又收了回来。指腹沾到地上的凉气,湿湿的。
楼道口传来脚步声。
我站起身,正好看见王翠花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她看见我蹲在车边,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你又折腾车干什么?”
“装了个记录仪。”
她把馒头袋往胳膊上一挎,“花那钱干啥?一家人过日子,心眼别那么多。”
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怕别人说不清。”
王翠花脸色沉下来。
“谁说你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说完,越过我往楼里走。馒头的热气从塑料袋里冒出来,白雾很快散开。她的背影进了楼道,拖鞋声一层一层往上。
我站在原地,鼻子有点酸,却没有追上去解释。
解释这东西,像往漏锅里倒水。倒得越多,漏得越快。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又把窗帘拉上。屋里一下暗下来,只剩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我把照片放大,一张张看。
黑色外壳,边角磨损,底下似乎还有一小截透明胶痕。拍得最清楚的那张里,能看见盒子侧面有一个小孔,像充电口,又不像。
我在网上搜了几种图片,对着看。越看,手心越凉。
那些商品图上,也有类似的外壳,类似的磁吸底座,介绍里写着车辆定位,实时轨迹,超长待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倒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喝下去压得胃里发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那人没有敲门,很快又往楼上去了。隔着门板,我听见衣料擦过扶手的声音,还有很轻的一声咳嗽。
我走到猫眼前,外面已经没人。
下午五点多,记录仪的手机软件弹出一条提醒。车辆受到震动,已保存视频。
我一下坐直。
打开视频,画面是车尾。镜头有点广,能看见半截花坛和单元门口。几秒后,一个穿深色裤子的人影从车旁经过,停了停,弯腰像是在看什么。
画面角度太低,只拍到腿和鞋。
那双鞋我不熟,黑色运动鞋,鞋边沾着泥。人影很快离开,视频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把视频来回看了三遍。
第三遍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不重,却很有耐心。
我没有立刻开门,先把手机锁屏,塞进围裙口袋。又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拧紧。那滴水终于停了。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我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李阿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鸡蛋羹。碗口冒着热气,她的眼睛却没往猫眼上看,而是往我门边的鞋柜扫。
我握着门把,没有出声。
她在外面轻轻喊:“小苏,在家吗?”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嗡声。
我忽然明白,那个车底下的小黑盒,不管是谁放的,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而我以前开出去的每一段路,买过的每一趟菜,停过的每一个地方,可能都被它悄悄记着。
我慢慢松开门把手,退后半步。
门外的鸡蛋羹香味从缝里钻进来,热乎乎的,带着葱花味。我却只觉得胃里一阵发紧。
她还在等。
我低头看着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隔着布料微微发烫。那段刚保存的视频,像一块没凉透的炭,贴在我身上。
05
我没有开门。
门外的李阿姨又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软,像平时在楼下喊我顺路买菜一样。
“小苏,蒸多了,给你端一碗。”
我靠在门后,听见碗沿轻轻碰到她手上的戒指,叮的一声。那声音很小,却把我心口敲了一下。
“我刚躺下。”我隔着门说,“阿姨,你放门口吧。”
外面静了两秒。
“鸡蛋羹放凉就腥了,你开门拿一下。”
她的话没毛病,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葱花香混着酱油味。我以前最受不了别人这么客气,总觉得不接就显得没教养。
可我这会儿看着鞋柜旁边那点影子,腿没动。
“我有点不舒服,不方便。”我把声音压低,“谢谢阿姨。”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怕我多心。
“那行,我搁你门口。你等会儿记得拿。”
她弯腰时,拖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我从猫眼里看见她的半边肩,灰色针织衫,袖口洗得松了。她放碗的动作不快,放下后却没有马上走。
她又往我门边看了看。
那眼神落在鞋柜下层,像在找我的出门鞋。
我屏住气,连手里手机震了一下都没敢看。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远了。楼道声控灯灭下去,门外只剩那碗鸡蛋羹的热气。
我又等了半分钟,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碗放在地垫正中间,碗底还垫着一块旧毛巾,怕烫坏地板。要不是今天下午那段视频,我会觉得她真是细心。
我把碗端进来,手心被烫了一下。
鸡蛋羹嫩得晃,葱花撒得很匀。旁边还放了一小包榨菜,是我平时爱吃的那种。
我把它放在餐桌上,没吃。
厨房灯亮着,白光照在碗面上,油星一点一点漂着。我站在桌边,忽然想起这一个半月里,她每次坐我车,总能准确说出我哪天出门早,哪天回来晚。
“小苏,你昨天挺晚才回来吧。”
“小苏,今天没去菜场?”
“小苏,你车怎么停到西门去了?”
那时我只当她眼尖,楼下老人多,谁家车动一下都能看见。现在想,太准了,准得不像巧合。
我拿出手机,重新点开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黑色运动鞋,鞋边沾泥。人影只出现了几秒,弯腰时半个膝盖进了画面,手没有拍到。画面模糊,声音也只录下风声。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一帧一帧看。
看不出是谁。
可有一点能确定,那人停的位置正对我车尾下方,不像路过,也不像掉了东西。
我坐到沙发上,背后靠垫软得过分,人却坐不住。屋里很安静,张强还没回来,婆婆这两天也不在我家。客厅钟表走得咔哒咔哒,像催人下楼。
我知道不能再等。
等到晚上,地下停车位那块更暗;等到张强回来,他又会劝我别把事情想复杂;等到明天,车底那东西可能就没了。
我起身去杂物柜里翻工具。
小手电,旧毛巾,一把十字螺丝刀,还有张强买来从没用过的薄手套。手套上落了一层灰,我拍了拍,灰尘在灯下飘起来,呛得我咳了一声。
我没有从正门出去。
先把碗里的鸡蛋羹倒进垃圾袋,连榨菜也一起扔了。碗洗干净擦干,放回门口。这样她要是再来看,至少看不出我连碰都没碰。
然后我换了双旧运动鞋,从包里拿了车钥匙。
开门前,我又看了一眼猫眼。
楼道没人,门口那盏声控灯暗着。对门的春联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像一只没合上的眼睛。
我轻轻关上门。
楼梯间有股潮味,水泥墙上贴着搬家公司小广告,撕了一半,胶印发黑。每走下一层,我都停一停,听听上面有没有脚步声。
没有。
到一楼时,单元门外的天已经灰下来。小区里有人炒菜,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夹着孩子喊作业的声音。
平常这些声音让我觉得踏实,今天却像隔了一层布。
我的车停在花坛旁,车尾靠近绿化带。那段视频里的角度,就是这里。
我没有直接蹲下,而是先绕车一圈。
车身上有灰,后备箱盖上落了几片细碎树叶。轮胎旁边的泥点还在,像下午那双鞋带来的,又像本来就在那里。
我打开手机手电,对着车底照。
光一进去,地上爬过一只小虫,飞快钻进阴影。我心里跟着缩了一下。
车底很低,我弯腰看不清,只能蹲下来,把旧毛巾垫在地上,半跪着往里探。
第一眼只看见排气管和黑乎乎的底盘。
第二眼,手电光扫到右后轮里侧,有个小东西贴在金属边上。比火柴盒大一点,黑色,边角圆,外面有一层灰。
我愣住了。
不是螺丝,也不是车上原本的零件。它贴得很规整,像有人特意选了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我伸手去够,手套蹭到车底,带下一小撮泥。
那东西吸得很紧,我扯了一下没动。再用螺丝刀边缘轻轻撬,才感觉它松了点。
就在这时,单元门响了一声。
我立刻缩回手,手电也关了。
有人从门里出来,脚步不急,走到垃圾桶那边扔东西。塑料袋落进桶里,哗啦一声。
我低着头,假装系鞋带,心却跳得乱。
“小苏?”
我抬头,看见三楼的刘嫂拎着垃圾袋,正往我这边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车底好像卡了东西,我看看。”
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小区里谁家车被树枝挂过,被猫钻过,都不稀奇。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蚊子多,你快点。”
“嗯。”
她走远后,我才重新蹲下。手电光被我按得很低,只照车底一小块。
这一次,我用毛巾包着手,把那黑盒子慢慢往外掰。它背面像带磁铁,离开底盘时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东西落在我掌心,不重,冰凉。
外壳上没有明显商标,侧边有个小孔,还有一条缝。我把它翻过来,看见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字很小,沾了灰。擦了一下,露出几行参数。
我看不太懂,却认得其中几个字母。
GPS。
我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以前我只在手机导航里见过这个词,也听人说过货车装定位,老人走失装定位。可我一辆家用车,谁会往底盘上贴这个?
我把盒子放进口袋,站起来时腿有点麻。花坛边的泥沾在膝盖上,拍了两下也拍不干净。
回到家,我先锁门,又把反锁扣扣上。
客厅里那碗已经洗干净的空碗还放在门口,白瓷面反着灯光。我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刺眼,索性拿进厨房压在洗碗池旁边。
我用纸巾把黑盒擦干净,放在餐桌上。
它小得不起眼,像个廉价充电宝,又像一块从什么玩具上拆下来的零件。可它刚刚贴在我车底,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跟着我去了菜场,去了医院,去了张强单位门口,也去了我妈家楼下。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凉。
我翻手机,想给张强打电话。号码都点出来了,手却停住。
他会怎么说?
会先问我是不是看错了,会说这种东西网上很多,不一定是坏人放的。再不然,他会让我把东西先放着,等他回来再说。
可这件事已经不能只等他说了。
我打开搜索页面,把盒子上那串型号输进去。页面跳出好几条商品信息,标题里写着车辆定位器,强磁免安装,实时轨迹。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那几个字看。
实时轨迹。
原来不是我多心。
原来这一个半月里,有人不只是在楼下看我的车,也不是在闲聊时套话。我的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停车,都可能被一条线标在别人的手机里。
我想起李阿姨总是在我开车前几分钟下楼。有时我刚把钥匙拿上,她就在楼道里喊:“小苏,正好正好。”
哪有那么多正好。
还有她坐在副驾驶时,手机总亮着,屏幕朝下放在腿上。我一转头,她就笑,说老花眼,看不清字。
我以前信。
信她一个人住,信她腿脚不利索,信她跟婆婆关系好,不会害我。信到后来,连她在楼下当着别人的面说我小气,我都忍了。
墙上的钟走到六点半。
我盯着秒针,忽然想起开头那通电话。她说六点半出发,口气像通知我去上班。那时我只觉得生气,现在才觉得,那不是随口一说。
她习惯了掌握我的时间。
我把定位器拍了几张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桌面,外壳,标签,侧边小孔,每个角度都拍清楚。然后找了个旧铁盒,把它连同毛巾一起放进去。
我没有扔,也没有拆开。
这种东西一旦弄坏,反倒说不清。我只把铁盒压在书柜最上层,那里平时没人碰。
做完这些,我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手套摘下来后,掌心全是汗,手指关节处沾着灰。我搓了很久,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头发重新扎紧。橡皮筋勒住头皮,有点疼,人反倒清醒。
不能嚷,不能闹,不能当场去敲她的门。
如果我现在冲过去,她只要装糊涂,说一句不知道,我手里的东西就成了没头没尾的怀疑。婆婆会说我心眼小,张强会嫌我把邻里关系弄僵。
我太熟悉这套了。
先把你说成不懂事,再把你的委屈说成脾气差。最后所有人都劝你让一步,反正你以前也让过。
我拿起手机,把行车记录仪的震动提醒保存下来。又把下午那段视频单独备份到云盘,备注了时间和地点。
做这些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刚才那种空怕。
怕还是怕。怕门外有人,怕楼下有人看着我,怕我这几年辛辛苦苦维持的家,被一点一点撬开。
可怕到后面,心里反而腾出一块冷地方。
我给张强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早点,有事说。”
发完,我又删了。
不行。
现在还不能让他夹在中间。他太容易心软,也太怕麻烦。事情没摆到他眼前之前,他只会劝我别较真。
我重新打字:“你几点回来?”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加会儿班,别等我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没回。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停在我门口。随后有人弯腰拿起了那只空碗,瓷器轻轻碰到钥匙串。
我走到猫眼前。
李阿姨站在外面,一手端碗,一手拿手机。她没有敲门,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头皱得很浅。
那表情很快过去,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楼上走。
我隔着门看她的背影。她腰微微弯着,走得不快,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换了位置。
不是我站在明处让她挑剔了。
是我终于看见了暗处那根线。
晚上七点多,楼道里饭香最重。有人炖鱼,有人炸葱油饼,电梯上上下下,孩子在楼下追着球跑。这个小区还是原来的小区,热闹,吵,邻里间谁家都能搭两句话。
我把窗帘拉上一半,留了一条缝。
从这里能看见花坛和我那辆车。路灯照不到车底,阴影一团黑。下午那个位置,现在空了。
我没有开灯,坐在窗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我又看了一遍视频。
黑色运动鞋从车旁经过,停住,弯腰。画面里没有脸,只有一截裤脚和沾泥的鞋边。
以前我会急着找答案,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现在不找了。
答案会自己露出来,只要我不再按她们希望的样子活。
我打开备忘录,写下几件事。
第一,车暂时不开去固定地方。
第二,谁问起都说我最近不舒服,少出门。
第三,明天找人看看这个定位器还能不能查到使用痕迹。
写到第三条,我停了停,把“找人”两个字圈起来。不能找熟人,不能找张强单位的人,更不能找婆婆能打听到的人。
我把备忘录锁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李阿姨家的灯亮了。她家厨房窗户半开着,有人影在里面晃。锅铲碰锅沿,声音清脆,和平常一样。
我却再也听不出寻常。
我蹲在车底,指尖触到一个小黑盒,GPS跟踪器。这一瞬间,所有「好意」都变得狰狞。她故意让全楼知道我在接送,是为了监控我每天几点出门?还是等着我哪天「不听话」就能截住我?
我的手在发抖,但脑子清晰起来:从今天起,我不能再装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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