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三,我下班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到屋里有说话声。我愣了愣,推开门,看见客厅站着三个人。
公公张建国手里拿着卷尺,正蹲在窗台下量尺寸。婆婆王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张丽,我那小姑子,靠在卧室门框上,举着手机对着房间拍照。
他们都回头看我。
“哟,晓晓回来了。”婆婆先开口,脸上堆着笑,“我寻思你还没下班呢。”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这套房子是我结婚前买的,两室一厅,地段还行。我爸妈当年凑的首付,后来房贷也是我自己还的。
“妈,你们这是……”我故意装作不解。
张建国直起腰,把手里的卷尺晃了晃:“丽丽要结婚了,你叔叔那边催得紧。我想着你这房子反正空着,先给她当婚房用。”
我看了眼张丽。她冲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心虚,但没说话。
“装修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公公继续说,“我找人看了,这房子格局不错,稍微改改就行。费用我们来出。”
我点点头:“那挺好的。”
婆婆似乎松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懂事。伟伟跟我们提过,说你这房子平时也不住,放那怪浪费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房子我确实没住,租出去了几年,去年租户搬走后一直空着。但这是不是浪费,该不该给小姑子当婚房,好像没有谁问过我的意思。
“嫂子,我能看看主卧吗?”张丽问。
“看吧,随便看。”
她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往里走,身后留下一串香水味。婆婆跟着进去,两个人对着窗户指指点点,说这面墙可以打个柜子,那个角落放梳妆台正合适。
公公还在那量尺寸,卷尺啪啪地响。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着灶台慢慢喝。
墙那边传来张丽的声音:“妈,这房子采光真好,我喜欢。”
“你喜欢就行。”婆婆说,“让你哥跟你嫂子说,反正他们也不住。”
我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水是凉的,玻璃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们大概以为我没听见。也可能不在乎我听见。
“嫂子!”张丽突然在客厅喊我,“我能看看阳台吗?”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冲她点头:“看。”
她把阳台门拉开,站出去,又拍了几张照片。婆婆跟过去,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公公把卷尺收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在上面记着什么。
我注意到那个本子。纸张翻开的瞬间,我瞥见几个字,“装修预算”。
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像水里的气泡,一点一点往上浮。
我没走过去看,也没开口问。只是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把那杯水喝完。
张丽从阳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嫂子,谢谢啊。等我搬进来,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我说。
婆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晓晓啊,你看这事,也没提前跟你商量。不过都是一家人,你也没意见是吧?”
“我没意见。”我说。
婆婆满意地拍了拍我的手:“我就说你这儿媳妇明事理。比有些人家的强多了。”
张建国已经收拾好工具,站在门口系鞋带:“那我们先走了,明天让装修队来量一下具体尺寸。”
“行。”我站起来送他们。
张丽最后一个出门,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眼神,好像这房子已经是她的了。
门关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我站在门后,听见张丽的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哥那边肯定没问题,他向来听嫂子的。”
我转身回屋,把客厅的灯关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灰白的影子。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心里那点冰凉的水汽慢慢干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张伟发来的微信:“妈说今天去你那了?他们没怎么着你吧?”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爸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计较。”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计较?
我现在不想计较。
我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主卧。窗台上还有张丽刚才留下的粉饼盒,大概是走的时候忘的。我拿起来看了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有些事,不急。
01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张伟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份外卖,动了几口。
“吃了吗?”他抬头问我。
“在公司食堂吃了。”
我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来。电视里放着什么体育节目,我没细看。
“听说下午爸妈去你那了。”他说,眼睛没离开电视。
“嗯。”
“他们跟你说丽丽结婚的事了?”
“说了。”
张伟按了按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点:“你怎么想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他的脸半明半暗:“什么我怎么想的?”
“就是那房子的事。”他终于看向我,“丽丽那边男方催得紧,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房子。爸妈就想先借用你的房子。”
“借用还是给?”我问。
“肯定是借用啊。”张伟说得很快,“等她结了婚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我没说话。他继续解释:“我爸那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要强。他说装修费他们出,不让咱们掏一分。”
“那这房子算谁的?”
张伟愣了一下:“什么算谁的?”
“我是说,”我慢慢地说,“这房子以后怎么办?”
“当然是你的啊。”他笑了笑,“怎么,还怕我抢你的婚前财产?”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我看着他,想起我们结婚那会儿。当时谈婚论嫁,我妈说女方买房不容易,别让男方占了去。张伟那时候表现得很大方:“她的就是她的,我不会惦记。”
现在想想,有些话太早说,未必是好事。
“明天装修队过去,”张伟说,“你那儿有钥匙吗?”
“有。”
“那就行。”他又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对了,这几天你要是有空,把那些杂物收拾一下。丽丽说她那边的家具都已经看好了。”
我没接话。
他好像没注意到我的沉默,自顾自地盯着电视屏幕。体育解说员的声音嗡嗡地响,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绕。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张丽发来的微信。
“嫂子,那个墙我想刷成淡粉色,你觉得呢?”
我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只回了两个字:“好看。”
放下手机,我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一本旧房产证。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微微翘起。
这套房子是六年前买的。那年我妈刚退休,我爸走了一年。他们两个攒了一辈子,也就攒出这套房的首付。我记得去办手续那天,我妈站在银行门口,把那张存折交到我手上,手有点抖。
“你爸生前念叨过,说要给你留点东西。”她说,“这房子,就归你。”
后来我认识了张伟,结了婚。结婚前我跟他明确说过,这套房子是我个人的,他当时答得很干脆:“那是你的,跟咱们家没关系。”
现在,他们一家子把这套房子量了个遍,还要刷墙装修。
我翻开房产证,看着上面“林晓”两个字。产权清晰,没有任何抵押。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型,越来越清晰。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晓晓啊?”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妈,嗯,是我。”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吗?”
“吃了。”我靠在床头,声音压得很低,“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那个房子,”我顿了顿,“我想过户到你名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我妈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想保险一点。”
“是不是伟伟那边……”
“不是。”我打断她,“妈,你先答应我。明天你来拿房产证,我们去办手续。”
又停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倔。行,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张伟好像还在看球。偶尔传来他笑几声,大概是看到了什么精彩镜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起床了。张伟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拿了房产证和身份证,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包子铺刚开门,热腾腾的白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我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手机响了,是张伟:“你去哪了?”
“有点事,回我妈那一趟。”
“哦,那你中午回来不?我爸说装修队下午去你那。”
“回。”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从这边过去大约二十分钟。车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家亮起灯,城市开始苏醒。
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想,有些东西,是该提前锁死了。
02
出租到了老小区门口,我妈已经站在楼下等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帆布袋。
“怎么这么早?”她问,声音里带着点担心。
“怕晚了来不及。”我递给她房产证,“走吧。”
我们去的是区里的不动产登记中心,八点半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我妈站在队里,低头翻着那本房产证,一句话没说。
手续比我想象的简单。填表,签字,交材料。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我一眼:“直系亲属赠予?”
“对。”
“收费标准跟买卖不一样,但流程差不多。”她递过来一张单子,“在这签个字。”
我拿起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妈也签了字,手挺稳的,不像她平时那样有点抖。
“好了,七个工作日后出证。”工作人员把回执单递过来,“到时候来拿就行。”
走出登记中心大门,外面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我妈走在前面,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回头看我。
“晓晓,”她说,“你跟妈说实话。”
“什么实话?”
“是不是他们家欺负你了?”
我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伸手拨了拨,笑了一下:“没有。”
“没有你这么着急过户干什么?”
“就是觉得,”我想了想,“东西放在自己手里比较放心。”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那你中午在妈这吃饭吧,”她说,“我去买点菜。”
“行。”
跟我妈吃了顿午饭,简单的一荤一素。她炒菜的手艺跟以前一样,还是放很多油。我埋头吃着饭,她坐对面,偶尔夹一筷子菜到我碗里。
“你爸要是在,”她突然说,“肯定会夸你。”
我抬起头看她。
“他走之前跟我念叨,说你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妈说完,低头扒了口饭。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回到家,张伟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钥匙我拿去给装修队了,东西放妈那边,你回来去妈家拿。”
我拿起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晚上张伟回来的时候,兴冲冲地说:“今天装修队进场了,爸在现场盯着。说墙面腻子得先铲掉,线路也要改。”
“嗯。”
“妈说丽丽那边已经看好了家具,等硬装完了就拉过来。”他一边脱鞋一边说,“效率真高。”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看着看着,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对了,”张伟突然说,“丽丽问你那个粉刷的颜色行不行,淡粉色的。”
“行。”
“她说她还想要个飘窗垫,粉色的。”
“随她。”
张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今天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我放下杂志,“可能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他说着,拿起手机开始刷。
我看着他,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爱笑,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条线。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挺真,挺实在。
现在呢?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他的笑声。
第二天,我妈来了电话。说材料审核通过了,新证的制作要等几天。
“证到手了给我电话。”我说。
“嗯。”我妈迟疑了一下,“晓晓,你那个房子,现在到底算谁的?”
“算你的。”我说。
“那我要是……”
“妈,”我打断她,“你别担心,我就是先放你那存着。”
挂断电话,我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楼下,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沙子和水泥。
装吧。
我把窗帘拉上,转身走进客厅。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丽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兴奋:“嫂子,我刚跟我妈去看了窗帘,那个粉色超级好看!你肯定也喜欢!”
我没回她。
又一条语音进来:“还有那个沙发,我挑了一套白色皮质的那种,你们新家不是也用的那种吗?”
我盯着手机,轻笑了一声。
新家?
那房子,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从沙发上拿起外套,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张建国正站在单元门口,指挥着几个工人搬东西。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晓晓,你去哪?”
“超市。”
“哦,”他说,“晚上你妈那边做好饭了,你过来吃不?”
“看情况。”
他“嗯”了一声,又转头跟工人交代什么:“那个水泥放那边,别挡着路。”
我走出去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跟工人说:“这房子是我闺女的,装修好一点,她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钻进我耳朵里。
我没回头。
走到路口拐角,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证出来跟我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在地上打着转。我抬头看天,云很淡,天很蓝。
事情正在按我想的方向走。
只是心里那块石头,还没完全落地。
03
装修完工那天,王芳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邀功的语气。
“晓啊,房子都弄好了,你啥时候来看看?丽丽可高兴了,说这婚房比她想的好十倍。”
我正坐在办公室对账,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没停。
“妈,我最近出差,等忙完这阵。”
“出差?”王芳顿了顿,“那装修的钱...你爸说先把账结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好啊,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敲。
张伟那天晚上回来得晚,进门就脱外套,随口说了句:“我妈说装修弄完了,花了二十来万。”
二十来万。
我端着碗喝汤,没接话。
“爸说单子在你那儿?”他坐下来盛饭,“你看看呗,明天转给他?”
“我后天出差。”我说。
“出差回来再说也行。”张伟夹了块肉,嚼了两下,“反正也不急这一两天。”
他语气轻松,好像那二十万不是个事儿。
我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拉。
第二天中午,王芳又打来电话,语气比昨天急了些。
“晓啊,装修队那边催款了,你爸先垫的,你看能不能先转过来?”
“妈,我在外面办事,手机快没电了。”我压低声音,“回来再说。”
不等她回答,我挂了。
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人脖子缩。
我想起上次去那套房子看装修进度,张丽正站在新贴的墙纸前,转着圈问我:“嫂子,你觉得这颜色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拉着我说还要买什么什么家具。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算的是另外一笔账。
晚上回家,张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他抬头说了句:“妈又打电话了,说钱的事你拖着不给。”
“我没说不给。”我换了拖鞋,“等我出差回来再说。”
“你那出差到底哪天?”
“后天。”
张伟没再问,低头继续刷手机。
我在厨房倒了杯水,靠着橱柜慢慢喝。
客厅传来他刷短视频的声音,笑得咯咯的。
那套房子是爸妈出首付买的。他们当时说,女孩子有自己的房子,嫁人了底气也足些。
我爸走了三年,我妈一个人在老家过。
我闭了闭眼,把杯子里剩余的水喝完。
两天后,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不是出差,是回了娘家。
妈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回来了?”
“休假。”我把包放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阳光照在院子里,水泥地上晒着几件旧衣服。
“妈,上次那个事,办好了吗?”我压低声音。
李秀英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证到手了,公证书也出来了。”
她顿了顿:“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说话,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
那天下午,我翻开那本崭新的房产证,看着权利人那栏变成了李秀英的名字。
手指摩挲过纸面,涩涩的。
张伟发来消息:出差怎么样?
我回:还好。
又问:爸说等你回来报销的事。
我回:嗯,回去再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04
回家那天是周四。
张伟去车站接的我,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就问:“钱的事你打算啥时候办?”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爸的意思是让你直接转账给他,装修的工人都等着结账。”
“多少?”我问。
“二十三万五。”
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十三万五。
他们装修的是我的房子。不对,现在是妈的房子。
张伟见我不说话,补了句:“你甭担心,钱不够我这边也有些。”
“你哪来的钱?”
“攒的呗。”他握着方向盘,笑了笑,“总不能啥都让你出。”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
“张伟,”我顿了顿,“你之前知道爸妈要给丽丽拿那套房子当婚房吗?”
他愣了愣:“知道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刚开始吧。我妈提过一句,说丽丽婚期紧,房子不好找,你那套反正空着。”
“那你怎么跟我说的?”
张伟皱了皱眉:“我说先借给丽丽住啊,怎么了?”
“借?”我看着他。
“对啊,等他们缓过来再搬出去。”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回事,问来问去的。”
我没再问。
车里的空气闷闷的。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打开衣柜,看着自己那几件衣服。
结婚四年,张伟对我还行,不算好也不算差。
每个月工资上交一半,家务两个人分担,逢年过节去他家吃饭,他妈偶尔说几句我不爱听的话,我都忍着。
这次我不想忍了。
手机响了,是王芳打来的。
“晓啊,回来没呢?明天周末,要不你过来一趟,咱们把装修的事说说?”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这周有点忙,下周吧。”
“你这拖来拖去的,是不是不想给啊?”
“不是。”
“那你啥时候有空?”
“下周一定。”
挂了电话,张伟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你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装修的钱,你拖着不给。我妈都生气了。”
“我没说不给。”
“那你给啊。”
我看着他:“那是我的婚前房。”
张伟愣了一下:“我知道啊。”
“那你觉得那套房子该拿来给丽丽当婚房吗?”
“这不都装好了吗?”张伟挠了挠头,“装都装了,还能咋办?总不能让人家白装吧?”
“那是他们自己量的房,自己找的装修队。”我说,“没问过我。”
张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那不是一家人吗?你至于算这么清楚?”
我看着他,没答话。
他别过脸去,走出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旁边张伟的呼吸声均匀,睡得挺香。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我爸,想我妈,想那套房子,想这几年我的工资是怎么一点一点还了房贷,还清了之后房子才真正属于我。
现在他们要拿走。
不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张伟已经出门了。
桌上压了张纸条:爸说明天下午来家里,你把钱准备好。
我拿起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翻开手机,给妈发了条消息:明天他们来。
妈回:知道了。
又补了一条:不管怎么闹,妈都站你这边。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二十三万五。
他们垫了二十多万,这笔钱拿不回去,会怎样?
张丽那个未婚夫,我见过一次,看着是个老实人,家里条件一般。
他们急着结婚,急着要房。
如果房子没了,这婚还结不结?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05
周六下午两点,张建国准时按响了门铃。
我开的门,他身后跟着王芳和张丽。
王芳进门就笑着说:“晓啊,好久没见了,最近忙啥呢?”
“公司有点忙。”我让了让。
张建国拎着一个公文包,一进门就坐到沙发上,把包打开,掏出一叠票据。
“这是装修的明细,你看看。”他把单据一张张摆在茶几上,“人工费八万三,材料费十二万,家具家电三万二,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总共二十三万五。”
我站在茶几对面,看着那一排排收据。
张伟从书房走出来,看了一眼,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林晓,你坐。”张建国拍了拍茶几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了。
张丽站在她妈身后,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这钱你看怎么办?”张建国直接问。
我没说话,把那些收据拿起来翻了翻。
瓷砖、地板、油漆、马桶、橱柜…
我的手停在半空。
“爸,”我说,“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张建国愣了一下:“我知道啊,怎么了?”
“你们装修之前,没问我。”
“那不是为了省事吗?”张建国皱起眉,“丽丽婚期紧,装修队也是熟人介绍的,价钱便宜。我们想着装好了你再把钱给我们,不都一样?”
“不一样。”
客厅安静下来了。
张伟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张丽抬起头,眼睛忽闪忽闪的:“嫂子,你是不是不想出这个钱啊?”
我看着她,没答话。
王芳接话:“晓啊,咱们都是一家人,丽丽是你妹妹,你帮帮她怎么了?再说了,那房子你空着也是空着,给丽丽住几年怎么了?”
“那是我的婚前房。”我说。
“所以呢?”王芳的语气变了,“你非要跟我们算这么清楚?你嫁进来我们张家的门,怎么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张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王芳声音大了,“一家里头,分什么你我?房子是她的,难道她以后不住张家?不是一家人?”
我看着张丽,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抠。
张建国阴沉着脸:“林晓,你到底给不给?”
“我给不了。”
“为什么?”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回到客厅,把档案袋放到茶几上。
“这是什么?”张建国皱眉。
我没说话,把档案袋的线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崭新的不动产权证书。
一份公证书。
我把它们摆在茶几上,推到张建国面前。
他低下头看,王芳也凑过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张建国脸色变了。
“房子已经过户了。”我说,“现在这套房子不在我名下,在我妈名下。”
客厅彻底安静了。
张丽抬起头,手机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张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你把房子过户了?”
“对,在你们第一次去量房那天晚上,”我说,“我就跟我妈去办了过户手续。”
王芳瞪大眼睛:“你…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也没问我啊。”
“你这不是耍我们吗?”张建国猛地站起来,“我们装修了二十多万!你让我们怎么办?”
“谁让你们装修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量房的时候没通知我,装修的时候没通知我,买了家具家电也没通知我。”
“那不是看你忙吗?”王芳急了,“再说了,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房子给丽丽住几天怎么了?你非要这样?”
“房子现在是我妈的。”我重复了一遍,“你们如果觉得装修方案有问题,可以找我妈商量。”
“你妈?”张建国脸涨红了,“你妈在老家,电话都没给我们打过!”
“她不需要打。”我说,“房子是她的,装修队不是她找的,装修款也不是她垫的。”
张丽忽然哭了起来:“嫂子你怎么能这样?我婚期还有一个多月,房子都装好了,你现在说房子不是你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芳连忙拍她的背。
张伟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他一直没说话,现在开口了:“林晓,咱们好好说。”
“我在好好说。”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不好吗?”
我说:“你不是知道吗?”
他愣住:“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他们要量房,知道他们要装修,知道他们要拿我的婚前房给张丽当婚房。”
张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我说,“就看着他们弄。”
张建国的声音发颤:“那这二十多万怎么办?我们没地方报销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什么,但脸上很平静。
“那是你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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