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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王翠兰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二郎腿翘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茶几。

“林晚,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嘴上说商量,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张伟坐在旁边翻手机,头都不抬。我放下手里的水杯,等着她说。

“你那个房子,就是你结婚前那套,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转给张强。”

我愣了一下。

“张强要结婚,人家女方要房子。你那套地段好,正好用上。”

我说:“妈,那是我爸妈给我买的陪嫁房。”

“知道知道,就因为你陪嫁房值钱,你才更应该给家里出点力。张强是你小叔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张强坐在婆婆旁边,低着头玩手指,三十岁的人了,那样子跟个小孩似的。他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张伟终于抬起头,说:“妈,那房子是林晚的婚前财产。”

婆婆一听就不高兴了:“什么婚前婚后,结婚就是一家人,谁的不是一样?林晚你说是吧?”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当嫂子,总不能看着弟弟没房子结婚。再者说了,你家条件本来就好,你那套房子现在涨到七百二十万了,张强买得起吗?”

七百二十万。她连价格都打听清楚了。

张伟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妈,这样不太合适。”

婆婆瞪他:“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晚嫁到咱家,就该想着咱家的事。”

她见我不说话,声音软下来,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林晚,你听妈的,先把房子转给张强,等以后他有钱了再还你。再说了,你跟张伟结婚这些年,家里也没亏待过你。”

张伟这时候接话:“这样吧,妈。林晚把房子转给张强,我名下这个房子,还有我所有的钱,以后全归林晚。”

婆婆眼睛一亮:“你这主意好,行行行,就这样。”

张伟看向我:“晚晚,你看这样行吗?婚后财产全归你,我那套房子也划到你名下。”

他表情温和,语气体贴。

我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六年夫妻,我知道他什么时候真着急,什么时候只是做个样子。现在的他,连眼神都不敢跟我对上。

婆婆催促道:“林晚,你倒是说句话啊!伟伟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

我说:“行,我签。”

婆婆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很快笑起来:“这不就对了吗?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张伟说:“明天去办手续?”

“好。”

我说完就站起来,回了卧室。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外面小声跟张强说话:“你看,我就说她会同意的。”

客厅里传来张伟的笑声。

我靠着门,看着卧室里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和张伟笑得很甜。那是六年前,我刚读完研究生,爸妈给我买了那套房子当嫁妆。我妈把房产证递给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晚晚,爸妈能给你的就这些了,以后你自己要过得好。”

我把那本房产证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手指慢慢收紧,指尖掐进掌心。

七百二十万的房子。

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打开抽屉,拿出房产证,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手机亮了。

周敏发来一条微信:“怎么样?”

我回:“答应签了。”

“你真签?”

“签。”

“你傻啊?那是你妈给你的!”

我没回。

周敏又发:“明天上午我去所里等你,你来一趟。”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面。

张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妈走了。她让我跟你说谢谢。”

“不用谢。”

他走到床边,坐到我旁边:“林晚,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放心,我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我那套房子,还有存款,全给你。”

“好。”

他伸手想搭我肩膀,我侧了侧身,他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早点睡吧。”他说。

我没说话,把房产证放回抽屉,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张伟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不长不短的裂缝。

01

第二天早上,张伟出门比平时早。

“我去公司处理点事,你下午有空的话,咱去办手续。”

“好。”

他亲了我额头一下,嘴唇凉凉的。我等他关上门,才从沙发上站起来,刷牙洗脸,换了套出门的衣服。

周敏的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嘎吱嘎吱响,墙面刷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经脱落。我推开她办公室的门,她正低头翻文件,听到动静抬头,摘下眼镜看了看我。

“你真来了。坐。”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靠着办公桌,双手抱在胸前。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婆婆怎么来的,说了什么,张伟怎么表态的,我又是怎么答应签字的。

周敏听我说完,眉头皱起来。

“林晚,你也是干这行的。那房子是你婚前财产,你没义务给任何人。”

“我知道。”

“那你还签?”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看着杯里的水晃了晃。

“签了,又怎样?”

周敏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有想法?”

我没回答,问:“赠与合同有办法撤销吗?”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要看你怎么签。如果是无条件赠与,那是你主动放弃财产所有权,基本没法撤回。但如果,”

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如果在合同里附加条件,比如受赠人必须履行某种义务,或者不得擅自处置房产,那又不一样了。”

我点头:“我知道。”

“你真要我帮你起草?”

我摇摇头:“我不是来让你帮我写合同的。我是来问你,如果我签了之后反悔,法律上有没有办法拿回来。”

周敏靠回椅背,想了想。

“很难。除非你能证明自己在签的时候被胁迫、欺诈,或者合同本身有重大误解。”

“如果没有呢?”

“那就看你怎么签的合同了。如果合同里有撤销条件,比如受赠人不履行某个义务,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那还有操作空间。”

她说完,看着我:“你打算怎么跟他家签合同?”

“还没想好。”

“那你要是想好了,提前告诉我。”

我点点头。

周敏说:“还有,那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下岗工人,攒了一辈子才给你买了那套房子。你舍得?”

我没说话。

窗外车流声隐隐传进来,办公室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周敏,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你对他好,他反而觉得你傻?”

周敏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关于赠与合同撤销的判例。男方把房子赠给小三,原配起诉,法院判决撤销,理由是赠与行为违反公序良俗。

“这个不一样。”

“是不一样。但道理差不多。如果一个人在你签合同的时候存在欺骗,或者表面上答应你什么,实际上另有目的,那这个合同的效力就有问题。”

我把判例放回桌上。

“周敏,你帮我查查,那套房子的当前市价。”

“七百二十万,你自己说的。”

“我要正式的评估报告。”

她看着我:“你打算诉讼?”

“不知道。”

我又喝了口水。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周敏说:“你婆婆那个人,我见过几次。嘴碎,爱占便宜,但人不坏。”

“我知道。”

“张伟呢?他怎么说?”

“他说婚后财产全归我。”

“你信?”

我笑了一下,没吭声。

周敏叹了口气:“林晚,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清醒的。但你有时候清醒得过头,反而让人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不想当傻子。”

“那就别当。”

我站起来:“谢了,周敏。”

“客气什么。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林晚。”

“嗯?”

“你是不是在打算什么?”

我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你猜。”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周敏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撑着门框,表情复杂。

我拿出手机,翻到张伟的微信。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

他马上回:“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张伟的头像是他公司门牌照,蓝底白字,看着很正经。

我关掉手机,把手机放进包里。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个老太太,跟我婆婆年纪差不多。她推着购物车,里面塞满菜,看见我让了让。

我说:“阿姨,您先走。”

她笑着点点头,推着车进了电梯。

我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路边,嘻嘻哈哈地聊天,一个女孩手里举着奶茶,吸管咬在嘴里。

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学生走远了,才抬脚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婆婆发来的短信:“林晚,下午办完手续回来吃饭,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没回。

又一条:“伟伟说房产证明天就能办好,你记得带上身份证。”

我看了看那两行字,没看完就关了屏幕。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搬家公司的名字。两个工人正往楼上搬家具,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烟,另一个回头冲楼上喊:“师傅,那个沙发抬不上去了!”

楼上有人回话:“你从侧面试试!”

声音有点耳熟。

我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人,继续往单元楼里走。

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四楼传来搬东西的声音,还有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我听出来了,是张强。

“小心点,那个柜子是我哥的。”

我把脚步放轻,站在楼梯拐角,没往上走。

“你嫂子把房子给你了?真的假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真的。”张强语气得意:“我嫂子那人好说话,我妈一说她就答应了。”

“乖乖,七百多万的房子,说给就给?”

“那是我哥有本事呗,让我嫂子服的服帖帖的。”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搬家的噪音,还有张强接电话的声音:“喂,哥?对,正在搬呢。嗯,嫂子下午去办手续?行,我知道了。”

我转身下楼,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热哄哄的。

路边一只橘猫趴在电动车座上打盹,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走过去,它睁开眼看了看我,又闭上。

我在猫旁边站了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有点扎手,它哼唧了一声,翻身继续睡。

我直起身,看见手机上有三个张伟的未接来电。

他没再打,发了条微信:“下午两点,别忘了。”

我回:“不会忘。”

说完,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

02

下午一点四十,我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张伟已经在了。

他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过来,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来了。”

“嗯。”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他伸手想接我的包,我侧了一下,没让他拿着。

“走吧。”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我们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低头玩手机,男的看着她,表情有点紧张。

“证件带齐了吗?”张伟问。

“带了。”

他看向前方,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

“昨晚妈给我打电话,说张强今天已经找搬家公司搬进去了。”

“嗯。”

“她说谢谢你,说你这个嫂子当得好。”

我没说话。

广播响了:“请0121号到三号窗口。”

我跟着他走到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看我们的证件,又看了看合同。

“赠与人是林晚,受赠人是张强,对吧?”

“对。”我说。

“需要我读一遍吗?”

“不用。”

女孩点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签字。”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写着我的名字,日期还没填。

我写下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张伟在旁边看着我,呼吸很轻。

我签完,推回去。

女孩看了看签名,又看了看电脑,盖上章。

“好了。三天后拿新证。”

张伟长出一口气,笑着说:“走吧。”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有点阴了。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张伟说:“晚上妈做了饭,让咱们回去吃。”

“好。”

“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事,有点累。”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

我退了一步:“我没事。”

他收回手:“那行,我先回公司,晚上七点过去接你?”

“好。”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林晚,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开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响了。

婆婆的微信语音:“林晚,办好了没?”

我回:“办好了。”

“哎呀太好了!晚上一定要来吃饭,妈给你做好多好吃的!”

到家的时候,我换掉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瓶水,是张伟早上出门前倒的。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小事上特别体贴。

我打开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

“签了。”

她回:“嗯。”

“下午有空吗?”

“有,你来所里。”

我到的时候,周敏正在跟当事人通电话,示意我先坐。她挂了电话,转头看我。

“手凉不凉?”

我没接话,直接说:“周敏,你给我起草一份撤销条件。”

她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在合同里加一个撤销条款。如果张强在一年内擅自处置房产,或者没有尽到赡养我的义务,我可以撤销赠与。”

周敏看着我的表情变了:“你现在才说已经签了?”

“签了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没加条件就直接签了!”

我笑了一下:“法律上不是有例外吗?”

周敏半天没说话,靠在椅背上:“你指的是……欺诈或胁迫?”

“不算。但我有没有可能在签字之后,发现对方有什么隐瞒的事,影响合同效力?”

她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林晚,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张强今天搬家的时候,跟朋友打电话,说他哥有本事,能让我服服帖帖。”

周敏眉头皱起来:“你是说张伟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过了很久:“你打算查?”

“我已经开始查了。”

“怎么查?”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给她。

那是张伟昨天晚上的通话记录。他给张强打过电话,通话时间十一分钟。

周敏看完,把手机还给我:“就这个?”

“还有,他最近半年开始记密码本了。他以前从来不记。”

“密码本?什么密码?”

“不知道。我翻过一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我不认识。”

周敏沉思了一会儿:“你怀疑他有事瞒着你?”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林晚。”

“嗯?”

“如果你觉得不对,就别等。”

我转身看着她。

周敏说:“我认识一个私家侦探,收费不贵,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想了想:“好。”

她翻了翻手机,给我推了一个微信名片:“他姓刘,你加他的时候说我介绍的。”

我存了那个名片,没急着加。

“晚上去婆婆家吃饭,你去吗?”

周敏笑了:“我去当电灯泡?”

“我怕我吃得太快,撑不到最后。”

“那你慢慢吃。”

我笑了笑,拿起包:“走了。”

晚上七点,张伟准时到楼下接我。他按了两下喇叭,我下楼的时候,他正靠着车门看手机。

他给我开了副驾驶的门,我坐进去,他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音响里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张伟跟着哼了两句,哼得有点跑调。

“你唱歌还是那么难听。”我说。

他笑了:“你还记着咱俩大学那会儿的事啊?我在KTV一唱,你同学都笑。”

“不是笑,是肚子疼。”

“那不成相声了吗?”

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

我也笑了。

婆婆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张伟拎着东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楼梯灯坏了两层,他走得很稳,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心点,别摔着。”

到了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张强说话的声音。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来了来了,马上就好。”

客厅桌子上摆好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还有一盘炒鸡蛋。张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嫂子。”

他穿着新买的T恤,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婆婆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来来来,都坐下吃饭。”

我挨着张伟坐下,婆婆坐在我对面,一直在给我夹菜。

“林晚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妈。”

“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那个房子给张强,你别担心,妈不会亏待你的。”

张伟给她夹了块鱼:“妈,你吃你的。”

饭吃到一半,张强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上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婆婆见我往阳台看,笑着说:“张强那孩子,交女朋友了,一天打好几个电话。”

我没说话,继续吃碗里的饭。

吃完饭,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林晚,你放心,妈以后把你当亲闺女。”

我看着她,她笑得真诚,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嗯。”

张伟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十点多,我们从婆婆家出来,张伟喝了酒,叫了代驾。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播报。

张伟握着我的手,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晚晚,谢谢你。”

我没抽回手,只是看着他。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步步照进来,又一步步照出去,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不高兴?因为房子的事?”

“没有。”

他笑了笑:“那就好。我就怕你想多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没再接话。

到了小区楼下,代驾师傅把车停好,我俩下车。上楼的时候,他走得有点晃,我扶了他一下。

他说:“还是我媳妇好。”

我没说话。

到家之后,他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打开手机,加了那个侦探的微信。

好友申请发过去没多久,通过了。

对方发来一句话:“周敏介绍的?”

“是。”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老地方’咖啡厅见。”

“好。”

我关了手机,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墙上挂着一幅结婚照,我和张伟笑得开心。

我想起那套房子,想起我妈第一次带我去看房的样子。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张开双臂比划着:“晚晚,这里放沙发,这里放电视,那间屋子给你当书房。”

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

张伟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拿毛巾擦着。

“你也去洗吧,水正好。”

“好。”

我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

“怎么?”

“没事。就觉得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笑了:“说不上来。”

我抽回手:“你喝酒了,早点睡。”

他看着我走进浴室,没再说话。

浴室里还残留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我伸手擦了擦,露出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

我突然想起一个词,叫“心如止水”。

以前不懂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03

法院门口,我站了几秒,理了理西装领口。

周敏递过来一瓶水:“紧张?”

“有点。”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手心却有点汗。

“证据充分,不用担心。”她拍了拍我肩膀,“你那份合同上的撤销条款写得很清楚,再加上那些录音,他们自己往枪口上撞。”

我没接话。那些录音我反复听了好几遍,每次听都觉得陌生。婆婆骂我“白眼狼”的时候,张伟在旁边说了句“妈,别这么说”,然后就没了。他没拦,没劝,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像是在完成某个程序。

法庭不大,旁听席空荡荡的。婆婆和王翠兰坐在被告席那边,张强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时不时抖两下。

婆婆王翠兰看见我进来,眼睛立刻瞪过来:“林晚,你还真敢告我?”

我没理她,走到原告席坐下。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庭审过程比我想象的快。周敏帮我请的律师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很稳。他把赠与合同复印件递上去,指出第十二条附加条款,若受赠人未尽赡养义务或擅自处分房产,赠与人有权撤销赠与。

“根据《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条,受赠人有三种情形,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我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显示,被告王翠兰、张强在赠与合同签订后,多次以言语侮辱、威胁方式对待赠与人,未尽到基本的尊重和赡养义务。这是录音资料。”

刘律师按下播放键。

法庭里响起婆婆的声音:“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家的事?房子给你小叔子是看得起你!”

然后是张强的:“嫂子,你识相点,别让我难做。”

录音不长,但每句话都刺耳。

张强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是我们家事,你录音算什么本事?”

法官皱眉:“被告,注意法庭秩序。”

婆婆王翠兰拉着张强坐下,脸色铁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律师继续陈述:“此外,被告张强在取得房产后,已在房产中介挂牌出售。这是中介平台的截图,挂牌时间是合同签订后第三天。”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递给书记员。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张强把那套房子挂了出去,标价七百万,比市价低了二十万,明显是想快速出手。

张强的脸色变了:“我、我就是挂着看看,又没真卖!”

法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庭审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眼。婆婆王翠兰追出来,指着我的鼻子:“林晚,你等着!”

“妈,”我停下来,看着她,“我不欠你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强拉了她一把:“走,别跟她废话。”

我看着他们走下台阶,张强的背影绷得很紧,婆婆的背佝偻着,走得有些踉跄。

周敏走过来:“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回所里。”

“那你注意点,婆婆那边肯定不消停。”

我点点头,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张伟。

“喂?”

“庭审完了?”

“嗯。”

“怎么样?”

“等判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伟说:“晚上回家吃饭吧,我买了菜。”

我想了想:“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的街道,车流缓缓移动。六年的婚姻,到现在这一步,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家,张伟在厨房忙活。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锅里炖着汤,冒着热气。

我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回来的挺快。”他头也没回。

“路上没堵车。”

“今天辛苦了吧?”他转过身,手里拿着铲子,“开庭这种事,费神。”

“还好。”

他把火关小,走过来,想揽我的肩膀:“别想太多,判决下来就好了。”

我侧了侧身,他的手臂落空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那行,你先歇着,饭马上好。”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私家侦探的微信还停在昨晚的对话上,他说这两天就开始查,有情况会通知我。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重点查他跟张强最近的经济往来。

发送。

张伟在厨房喊:“吃饭了。”

饭桌上,他给我夹菜,给我倒水,跟往常一样体贴。但我脑子里全是今天法庭上张强挂牌卖房的那张截图,还有张伟那句轻轻的“她就是要闹,我也没办法”,那句话是前天晚上,婆婆王翠兰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躲在阳台上说的。他以为我没听见。

“林晚?”他喊我。

“嗯?”

“想什么呢,饭都凉了。”

“没什么,有点累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什么气?”

“房子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跟她断绝关系吧?”

“所以我就该忍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

“那就让她把房子还回来。”

他愣了一下:“你这话说的,房子不是已经在法院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很快移开视线,端起碗喝了口汤。

“你不用管了,”我说,“等判决吧。”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私家侦探回复了:好的林姐,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您。

我盯着天花板。吊灯的水晶坠子被窗外的灯光映着,偶尔闪一下。

张伟今天的态度,太平了。没争吵,没发火,甚至没替婆婆说过一句重话。就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个旁观者。

可他明明知道,那房子要是让张强卖了,钱也不会进我的口袋。

我闭上眼睛。

后天判决就下来了。到时候,一切都会清晰。

04

判决下来那天,是周三。

法官当庭宣判,撤销赠与合同,房产返还林晚名下。

刘律师在庭外跟我握手:“恭喜。”

我笑了笑:“辛苦了,刘律师。”

婆婆王翠兰在走廊里拦住了我。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得有些乱,眼眶发红,声音发抖:“林晚,你真是好样的。”

我没说话。

“我伺候你们两口子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尖,“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容易吗?你就这么对我?”

走廊里有几个人回头看。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阿姨,房子的归属权是法律定的。你有意见,可以上诉。”

“阿姨?”她愣住了,“你叫我阿姨?”

“你既然不把我当自家人,我也没必要叫你妈。”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几个字:“你、你不是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肩膀微微发抖。

张强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也跟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敏过来,把手机递给我:“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我接过来,一看未接来电,一百多个。全是婆婆的。

还有短信。

一条一条往下翻,前面是骂人的,后面是求我的。

“林晚,你太狠了,你不得好死。”

“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高兴?”

“我求你行不行,房子不要了,你放过我们吧。”

“林晚,你回我电话,我跟你道歉。”

我全删了。

然后点开设置,拉黑。

周敏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坐上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来:“喂?”

“林晚,是我。”是婆婆王翠兰的声音,缓了很多,“你听我说,妈之前态度不好,是我的错。房子的事,咱们可以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说,“判决已经下来了,没有商量余地。”

“你这话说的……”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急,“那是我儿子的房子,你怎么能说拿走就拿走?”

“你儿子?”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车流,“那是我婚前买的房,跟你儿子没关系。”

“你,”

“你打多少个电话都没用。”我挂了电话,把号码也拉黑。

回到家,张伟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判决书复印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房子里有动静。那套陪嫁房,爸妈攒了一辈子钱买下来的。当年妈妈说,女孩子嫁人,有个自己的房子,腰板才硬。

她说的没错。

张伟回来的时候,快七点了。他进门换鞋,看见我在客厅,愣了一下:“今天回来得早。”

“判决下来了。”我说。

“我知道。”他走过来坐下,看着我,“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他苦笑了一下,“骂我没用,说我不帮她。”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林晚,你真的要这样吗?”

“哪样?”

“跟我妈撕破脸,跟张强闹僵。以后怎么见面?”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好过?”

他愣住了。

“张伟,”我说,“六年夫妻,我不求你站在我这边。但你至少别跟我说这种话。”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像是在思考措辞:“我只是觉得,事情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那你怎么想?房子给了你弟弟,我就该认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最后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做饭”,就进了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肩膀微微弓着,像是有多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私家侦探的微信。

“林姐,张伟近三个月给一个账户转了六笔钱,金额总共二十一。收款账户显示是张强。”

我看着屏幕。

二十一。不是大数目,但也不是小数目。而且,是转给张强的。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张伟在炒菜。

他以为我不知道。

他以为他做得够隐蔽。

可我什么都没说。就像那天的庭审,他什么都没说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今天累了吧?多吃点。”

我看着那块排骨,油亮亮的,酱汁裹得很均匀。

“谢谢。”

他没听出我语气里的疏远,又给我盛了碗汤。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路过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时,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通知。

发消息的人备注:张强。

内容隐在锁屏后面,只能看到几个字:“哥,她有没有……”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晚?”张伟在客厅喊,“洗好了吗?”

“马上。”

我收回手,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淹没了碗碟。我看着水槽里的白瓷碗,上面印着细碎的青花,是我结婚那年买的。

我和张伟,曾经也是好好的。

可人是怎么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觉得理所当然开始,从他觉得我该忍让开始。

我洗完碗,擦了擦手,回到客厅。

张伟在看电视,换台的手顿了一下,屏幕停在新闻频道。

“今天忙不忙?”他问。

“还行。”

“那就好。”

对话结束了。像例行公事,像完成流程。

我回了客卧,关上门。

05

判决生效第二天,我去房管局办了登记。名字重新回到我那栏的时候,办事员问了句:“这房子三个月内换了两次名字?”

“嗯,”我说,“特殊情况。”

他没再问,递给我新证。

我拿着红本子走出大厅,阳光正好。七百万的房子,在我手里握了几年,经过一通折腾,又回来了。

手机震动。

又是陌生号码。

我没接,直接拉黑。

婆婆换号码的速度比我拉黑的速度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换了七个号。每次接起来,都是她的声音:“林晚你听我说……”

我都挂了。

短信也一封接一封。

“林晚,妈求你了,你把房子给强子吧,他找不到工作,他对象要分手……”

“你是不是想看着我死才满意?”

“你太绝了!你太绝了你知道吗!”

最后那条我看了两遍。

两遍之后,删掉,拉黑。

回到律所,周敏在我办公室里坐着,手里端着咖啡。

“搞定了?”

“嗯。”我把红本子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笑了笑:“怎么,不开心?”

“开心。”我说,“但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你什么意思?”

“张伟。”我靠在椅子上,“他太平静了。从开庭到现在,没跟我吵过一句。这不像他。”

周敏放下咖啡杯,认真看着我:“你觉得他有问题?”

“不知道。”我摇头,“但我让私家侦探查了,他近三个月给张强转了二十一。”

“这么多?”

“不是一次性,是分六笔。每笔三四万的样子。”

周敏皱眉:“张强一个没工作的人,拿这些钱干什么?”

“问我?”我摊手,“我也想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再看看。”我说,“等他露出马脚。”

周敏没再追问,只是末了说了句:“林晚,你变了。”

“变什么?”

“以前你不会想这么多。”

我想了想:“以前也没人逼我想。”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到家里,张伟还没回来。

我把红本子锁进保险柜,然后坐在书房里翻手机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是那天婆婆的宴席上,张强接电话时,我偷拍的。他侧着身,对着手机屏幕,我能看到屏幕上有一个微信头像。

那个头像我认出来了,是张伟。

我看了一眼时间。那天晚上七点半。

那顿饭吃到了九点。期间张伟出去接过一个电话,说是公司的事。出去大概十分钟。

我翻了翻通话记录。那个时间段,张伟的通话记录里没有张强的电话。

所以,张强打的是微信语音。

我放下手机。

他们俩的联系,比我想象的密切。

晚上九点,张伟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睛有些红。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换了鞋,“公司有点事,处理了一下。”

“吃饭了吗?”

“吃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事?”

“林晚,”他开口,“我妈今天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然后呢?”

“她说她想见你,当面跟你道歉。”

我看着他:“是吗?”

“我知道你不想见她,但她说得挺诚恳的……”

“张伟,”我打断他,“你信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信她真心道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我不会见她的。你告诉她,别再换号打我电话了。”

说完,我进了卧室。

我拿起床头柜上他的手机。他最近睡之前都会把手机放客厅充电,但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

我打开他的手机,输入密码,我的生日。

屏幕亮了。

通话记录里,大多是公司的人,还有几个婆婆的未接。

我翻到微信,点开和张强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晚上七点。

张强:“哥,她那边怎么样了?”

张伟:“别急,等她松口。”

张强:“她要是真不给怎么办?”

张伟:“我有办法。”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有办法。

他有办法。

我放下手机,放回原位,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心脏跳得很厉害,但手很稳。

“林晚?”张伟在外面喊,“你睡了吗?”

“快了。”

“那我洗个澡也睡了。”

我没说话。

浴室传来水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骗我?逼我?还是他已经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手机亮了一下。

周敏的微信:“林晚,我查了下你老公公司的法人信息,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他公司今年三月变更过一次法人,新法人是你小叔子张强的名字。”

我坐起来。

三月。那是四个月前。

那时候婆婆还没提房子的事。

那时候我还在想,二胎的事情。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布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