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悄悄地降临到了这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子里,夜风刮得草房上的麦秸,刷啦刷啦地发响,它像一支无休无止的催眠曲,为这个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氛。
顺福老汉早就睁开了眼,他不愿点灯,他爱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他在这块地方睡觉的时间,已是无法计数了,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这么过着,然而,盖着他的躯体的这一间草房,虽几经翻修,却还是个草房。
一想到这儿,顺福老汉的呼吸不免急促了起来,喉咙里发着丝丝的响声。人一辈子能活多少个年头呢?他如果临终不能给儿子留下一座像样的大瓦房,那简直是难以瞑目了。几十年了,他心里梦里都在想着大瓦房,青色的砖块砌墙,褚红的瓦片盖顶,中间的屋脊上,像人家盖的房子一样,压一道好看的龟饰。
俗话说,娶媳妇盖大房,花钱没王。顺福老汉早就打听过了,建一座像样的房子,最少也要花去两千元人民币。
隔壁屋子没有任何的响动,儿子铁柱上他四舅家凑忙去了,只有儿媳妇秀秀在屋子住,年轻人瞌睡多,再说,公公儿媳总是有辈份之别,要是换成另外一个人,他准喊开了:“铁柱啥时候回来呀?”
老汉将这事压下心去,他伸出手来,在炕沿靠墙的地方,试探着找见了长杆烟锅,摸索着装上了早烟末,又咔嚓一声,打着了火机。
颤抖的摇曳的火光,照耀着他的皱纹纵横的老脸和一双握着烟杆儿的粗糙的大手,终生的劳累,给他刻下了这世界上最精确的量度表——体力与年龄消长的记号。
铁柱儿老实,上四舅家时,父亲不得不详尽地交待他,如何向四舅诉苦,如何说出借钱的事情,如何要拿回四、五百元的钱……这些话,他现在都能背了出来,可怎么就忘了叮咛儿子,活儿一干完,马上赶着回家来呢?老头子急着抓一把钱,盖大房的物料,不是一天两天能凑齐的,砖瓦、土坯、大梁、横担、椽子,还是早早备下来为好。
铁柱的四舅,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是出了名的“地溜鬼”,这些年世事活,他由乡里到城里,从山内到山外,马不停蹄地奔跑,有人说他贩过黄金,有人说他卖过白银,还有的说他倒腾牲口,总之,是肥得流油的“大财神”,他每来这里一次,顺福老汉的心底,就涌起一阵波澜。
本来么,穷极生富心,庄稼人,谁不愿过殷实富裕的日子呢?
“喔喔喔,”躲在屋檐下的花公鸡,鸣叫了起来,声音宏亮而高亢。
顺福老汉把带着豁口的半截儿的石头烟嘴儿噙在流着口水的嘴角里,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啊,大房,这梦寐以求的东西,在他的眼前忽明忽暗地闪现着,犹如天国里的宫殿一般……
过了两天,到第三天太阳压山的时候,铁柱才回了家。小伙子给舅舅盖新楼,累得精疲力竭,去年结婚时做的唯一的一身蓝布制服,沾满了泥污灰浆,一双诚实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爸,四舅给你捎来一把四川卷烟。”
“卷烟,四川的?”
“嗯。”
顺福老汉小心地撕开一片卷缩在一起的烟叶子,把脸凑近了,眼盯着这黄啦啦金灿灿的东西,鼻子用劲地吸着。
“这烟香极了,他四舅到底是个能行人……四川到这儿怕有几万里路?”
“不远,四舅说比广州要近多了。”
“喷啧,神极了,天边边他都窜到了。”
铁柱媳妇挺着怀了七个月的大肚子,站在屋门一边,她个儿不高,身子又粗,和上古时代最流行的酒坛儿的样式差不多,听着这爷儿俩谈天说地,挂在铜盘儿似的圆险上的嘴巴子,撇得有半尺长。
她是四川人,那一年遭了大水灾,由二十年前流落在此的一位老邻居的女儿介绍,远嫁给了铁柱。她是落难人,铁柱又是老实疙瘩,顺福老汉没钱给儿子娶本地的女人,倒也很满意这桩事。
结婚没花多少钱,住的旧房,盖的旧被,老头儿为此愁眉不展了好些日子。不知为什么,当他无意中发现几媳妇的肚子大了起来的时候,老头突然下了决心,赶孙子问世,一定要住上新房子。
他看见儿媳妇对那卷烟不屑一顾的神情,不禁生气了,便闷声闷气地喊道:“秀秀,把这烟放到箱子盖上去。”
“这算啥子好烟哟?烘烤得太嫩咾…”
秀秀把烟接了过去,唠叨了一阵子,还是没有离去,南方的女人都开通,何况在这样一个三口之家。不过,她习惯了山里的风俗,女人家不过问家里事。
老汉看见儿子不作声,坐在草墩子上直打盹儿,便想起了心中最最重要的事情。
“借钱的事你说了么?”
铁柱愣了一下神,马上明白了,他的眼睛珠儿不敢看着父亲。
“不行……。”儿子摇着头,厚厚的嘴唇儿嘟成一撮儿。
“快说,咋不行?”老头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侧目看着失望的儿子。
“他说钱挣得多,花的也多,盖楼房用去六千一,小四轮花了四千五,没钱了,他还想问咱借呢。”
龟儿子,真是个铁公鸡。
顺福老汉在心底暗暗地咒骂着,满是褶皱的脸儿,拉得老长:“那你没说盖房子的事么?”
“咋没说……四舅一听,就笑了,说我们一家人没出息。”
“这话咋讲?”
“他说有借人家钱的功夫,不如到外面倒腾两下子,盖一座大房算个啥!”
“倒腾!”
老头儿的目光一闪,一双沉重的眼皮儿,很快地又耷拉了下来。他记得铁柱他四舅讲过,只要有五百元的本钱,一次能净赚一千五百元,他还说有机会带着铁柱闯一闯。
儿子望着父亲沉思的神情,赶快补充道:“我四舅要我告诉你,过两天他要出去,他想带着我……”
铁柱嗫嚅着,不敢往下说。
“他说贩白洋,只要我跟着他做伴,帮他拿行李。”
“你?”
顺福老汉仿佛不认识儿子似的,端详了大半晌,竟嘿嘿地笑起来。
“我的儿,你也想逛大地方……”
“我去给咱赚盖大房的钱,四舅说只拿五百元……”
秀秀听了这些话,那嘴皮儿撇得越发难看了:“夸啥子口哟,也不撒泡尿照你的模样儿……咱笨就笨来嘛……”
笨?顺福老汉不服气地瞅着儿媳妇,心想儿子笨,他四舅不笨呀。
他不理儿子和媳妇,从矮凳子上站起来,佝偻着腰,两条半罗圈形的腿,很有规则地朝里间运动着。
他走向自己的炕前,从绽了边儿的破苇席下,摸出一个布包儿。他将这包儿一层层地打了开来,里面是数点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
“五百元,整整是五百元啊……”
顺福老汉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这笔多少年来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款子,他的心都要醉了,这可是少半个大房呀。
“要是狗日的铁柱折了本儿咋办?”
他想打发儿子再去问问四舅,可又一想,岂不让人家小看了?大钱儿偏偏该他挣得,我们就挣不得?他想起了去年春上,铁柱他四舅收银元回来,路过村子的时候,给他拿出来观赏的那刻着人头像的白色的圆片儿……四舅的胖手指上的小戒指,对着那东西一磕碰,发出的又清又脆的响声……从那时候起,老汉的魂儿就给勾走了。
他把这五百元掂了又掂,看了又看,依旧塞进了炕席下面,然后,慢吞吞地从里屋踱出来,用着果断的口气命令儿子。
“去,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让秀秀洗干净,这两天歇着,啥事也不要干,这一次跟你四舅学着跑生意去,出了门心眼儿可要活道些……”
铁柱高兴得咧开了嘴巴子,这山里顶老实的小伙子,生得五大六粗,就是少了几分心思,一听父亲开了口,让他去逛大地方,连心都要飞了起来。
“甭高兴得太早咾……,”秀秀用卷烟把儿,在铁柱的头上轻轻地砸着,“我给你洗啥子衣服么,你看看我身子……”
“行了,不要你洗。”
“哼,净说不吉利的话!”
父亲的老脸上,带着不可冒犯的尊严。
铁柱走了。顺福老汉站在山头上,看着儿子走出山口去的身影,越变越小了,直至隐没在山弯里后,才慢慢地走了回去。
开始几天,他沉浸在即将发财的喜悦之中,他把那块包过五百元人民币的碎布片儿,翻过来看,倒过去瞧,一千五百元,兴许都包不下哩!金钱这怪物,那样地令人心神不宁……十天半月过去了,他却由想钱变成了想儿子,他看见,秀秀整天没有好脸色,对铁柱的外出,她会不乐意么?
“咋说呢,我还不为了你们能过个舒坦日子?”他常常在心底寻思着,“我也想我的儿子呢?”
老汉疼儿子,这可算是一点也不假。铁柱从小离了娘,他是个穷得叮哨晌的汉子,续不起后房,一个男人家,带着娃过日子,回想起来,实在是艰难极了。
白天上山种地,他背着儿子,回家做饭,他抱着儿子,晚上睡觉,他搂着儿子,他走到那里,儿子把他跟到那里。为了给铁柱逢年过节穿上新服装,他咬紧牙关,自个儿几年不吃盐,不添棉衣服。铁柱一天天地长大了,父亲春天上山砍柴,夏天进沟采药,秋天下川割草,冬天呢,就在家门前的那块平台上,从早到晚地合着龙须草绳儿,他要用这额外的收入,供儿子上学念书。铁柱笨,念不进去书,吵着不上学,他同意了,这不怪他,儿子不争气呀。
顺福老汉心性极强,可是,无论怎么拼命,他依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他常常不服气,他也不去对人诉说,整天窝在心里生闷气。后来,他发疯般地在庄前屋后的山梁上栽了许多树,看着树林子一天天成了气候,他情不自禁地对年幼的儿子夸着海口:“爸就靠这片树林子治穷根呢,等你长大了,正好赶上给我娃盖大房……”
谁知铁柱没长大,树林子被充公了,刚能做椽做檩的象样的树枝,稳稳当当地上了大队干部的屋顶,剩下的呢,老汉气不过,抡着大斧头,一个晚上砍了个满山光。
这些年总算好些了,山里人活命的路子也多了,然而,对于老实的庄稼人,财神爷是不肯轻易降福的,多少年了,他就攒了那么一点点家底……当然,他过去也讨厌铁柱他四舅,他瞧不起他的发财方式,他想他有一天会倒霉。可是,这一天他没有看到,而且,万万不曾想到,他竟被人家的财气搅得动了心。
“唉,这只能折腾我娃了,走南跑北,有吃没喝的………”每当端起热气腾腾的饭碗,他就在心里嘀咕一阵子,罢,就这一回,赚了大钱,也对得起铁柱和秀秀。”
虽然这么说,顺福老汉毕竟是小心人。他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抽一会儿烟,咳嗽一阵子,等大公鸡一叫唤,便披着衣服坐起来,望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曙色而发呆。
他侧着耳朵听着,希望儿子的敲门声能够传了过来,多少天了,看不到铁柱那壮实的身子,听不见铁柱的粗犷的嗓音,从未出过远门的儿子,此刻在什么地方住呢?
天刚麻麻亮,他就顶着稀疏的星光,沿着浓雾弥漫的山道,走到沟底的大路旁,惆怅地张望着,默默地看着挑担儿背筐儿的一群一伙的赶路人,唉,没有的,没有儿子的身影儿……
“他四舅这老鬼,走时说最多半个月之内就回来,今日整整二十天了。”
他在心里诅咒着,他不敢对人说,他多少知道一点,这是犯法的事,天啊,要是人们知道,老实了一辈子的顺福老汉,唆使儿子去贩私,该是多么地不光彩呀。
这怪谁呢?他突然悔恨起来了,要是铁柱丢了本钱,要是路上出了祸事,要是……
嗒!嗒嗒!他把旱烟锅儿,在路旁的石块上,使劲地敲打着,他想用这声音,赶跑心中的烦恼。
只听噹的一声,他觉得手中的烟锅儿轻了许多,拿起来一端详,竟不见了烟锅儿,那磨得发光的黄铜做的宝贝疙瘩,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呢。
他瞪着两只不太管用的眼睛,伸开一双粗糙得不怎么灵活的手掌,在乱石草丛间摸索着,潮露和石块上的尘埃,将他的手指头,染成了几根泥棍儿。找不见了,就是找不见了,顺福老汉气馁地趴在地上。
“爸哟,吃饭喽……”
四川女人站在半山上的茅屋棚前,撕破喉咙呼喊着,顺福老汉满肚子的不高兴,仰起头,朝儿媳妇恨声恨气地回答着:“你喊啥呢?我就回来了?”
老汉自认了晦气,他手攒着掉了头儿的光杆儿,痴痴地站了大半晌,才不得不往回走去。爬了半面坡,累得直喘气,却听见秀秀在屋里怨天恨地地嘟哝着。这个没花钱的儿媳妇,脾气儿有点急,心里头么,蛮实在地,要不,她才不上他们家呢。
顺福老汉从来不跟秀秀发火,他清楚,人家姑娘隔山渡水,为的是吃一碗顺心饭,凡事宁肯自个儿忍着,也不愿起火带炮地干起来。他隐约听见她咒骂着:“老没魂儿的……”
这倒是老汉的火气陡然升高了许多,他还忍着,尽力睁开浮肿的眼皮儿,朝四围观察着,他要找个出气的对象。
几只讨厌的乌鸦,落在屋前的椿树上,一声比一声刺耳地怪叫着。
“这伙扫帚星,看我不拾掇你!”
顺福老汉拣起一块石子儿,向着乌鸦堆狠狠地投去。
“哇——儿,——儿”,它们嚎叫着飞走了。谁知打了乌鸦惊了鸡,正在屋檐下啄食的鸡群,“嘎——儿,——儿”乱叫一通,大花公鸡一展翅膀,直顺屋门冲了进去。
“哎哟哟,这是撞了鬼哟……”随着秀秀的惊呼,屋里传出一片碗碟粉碎的声音。
完了,这下撞祸了!顺福老汉佝偻的腰,往前一窜,一下子站到了屋地上,大公鸡从窗户飞了出去,瓷花菜盘儿,在地上成了两瓣儿,一撂儿碗,七零八落的滚落在案板上。
这本来是他的过错,可是,他记住了这个道理:自古没有向儿媳妇认错的公公。他歪着头,对秀秀道:“你咋把碗没放牢靠?”
“怪我的啥子么?”这媳妇从来不会低声说话,这一来,声音就更高了。
“那怪谁?”
“怪你么?”
“怪我没给你放好碗碟?”
“不是么,你赶那个啥子鸡哟……”
“宰了,把那些鸡都宰了,只吃食不下蛋”,顺福老汉的唾沫星儿四处迸溅着,看起来咄咄逼人。
“你宰么……这儿有刀……”秀秀将切莱刀,在锅台上狠狠地磕了一下。
老汉再也不敢进攻了,他想起了儿子,等儿子赚了大钱回来,再教训教训这蛮货。这种想法,他从未有过,不知为什么,今天竟产生了出来。
秀秀在屋里唠叨着,公公靠住茅屋的墙,气呼呼地蹲着,他把没有烟锅头的光杆儿,噙在嘴角里,搭拉着眼睛,瞅着远方的山头。
“爸,”儿子的声音!
不对,眼前的人,怎么会是铁柱呢?
他的头发乱糟精地,象一丛龙须草,满面污迹,黑得比电影里的黑色人还要黑,两只疲倦的失神的眼睛,流露着胆怯的神色,嘴皮干裂着,显出一道道的血口子,周身上下,沾满了煤灰,半胶鞋掉了鞋带儿,胡乱趿着——这样子,简直和跑进山里讨饭的乞丐差不多。
这是在作梦不成?顺福老汉把搭拉着的眼皮睁得大大的,端详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铁柱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儿,他身上背着那个装着八十块银洋的大挎包。
"爸,我回来了。”
他宁肯这时候看不到儿子回来,也不愿听见这凄楚的哭丧着的嗓音。能有什么错呢,明明是儿子的浑厚沉重的声音,其中间杂了过去不曾有过的嘶啦声。
“我的儿……”顺福老汉预感大事不好了,浑身竟索索发抖起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儿,你过来,让爸看看。”
他把佝偻着的腰抬起来,靠近儿子的身旁。铁柱媳妇听见了外面的响动,挺着大肚子,一阵风似地奔出来。
“我的小鬼哟,钱把你挣成了这模样……”
铁柱不敢言传,任凭媳妇喊叫着。秀秀发作了一阵子,便去打洗脸水,顺福老汉赶忙询问儿子的生意情况。
“爸吔,唩事瞎到顶了。”
老汉的心里一沉,听着儿子往下说,他感到呼吸起来连气也不够用了。
原来,铁柱跟他四舅坐火车到了广州,住在一家私人开的小店里。开始四舅说过去的老关系已断了线,得住几天再寻路子。于是,他们甥舅二人,在繁荣似锦的花城里,美美地逛了一阵子。铁柱给四舅背着行李,四舅说上东,他不敢跑西,他最怕让人把东西诓了去,那家店主人,从形迹上看出了他们的真正用意,主动牵线搭桥,条件是每百元取十四块的手续费,为这还吵吵了大半天,原来南方人的“十”和“四”不分,四舅误解为四十四了。
四舅掐着手指头一算计,还是有厚利可图,便拍案定板,约好了晚上在珠江边上的一棵大树下,和买方见面。
“事咋瞎了?”顺福老汉不解地问。
铁柱的声音越发低了,他说:“四舅要我站远一点看着,他拿着东西让人家验货……谁知他们怎么搞的,拿出一块来敲敲,嘀咕一阵子,又拿出一块来……广州人说话我听不懂,只听说有假,后来四舅和人家吵起来了。”
“你四舅算能人呢,咋都变熊了,他治不住人家?”
“你不知道,四舅厉害着哩,他提着东西要走,那伙人急了,死拉硬扯地不让走,他们坐定下来,好好商谈的时候,来了两个公安人员……”
顺福老汉的脸刷一下白了:“你四舅被逮走了,那东西呢?”
“没收了……我一看大事不好,就往回跑,身上分文没带,一路扒乘运煤的火车,到了县上,饿得实在不行了,讨了一回饭……”
“天哟,赔了五百块钱咾,没送你的脑壳算命重喽……”
顺福老汉白了秀秀一下,他不敢抬头正视,窝着头朝上翻着眼睛。前几天,他曾想着,等儿子赚了大钱回来,再训斥这四川女人,现在呢,人家打他一记耳光,他也不会还手的。
“赔了钱,不要紧,只要人能回来……”他本能地为自己辩护着。
秀秀的大肚子在面前晃动着,她指点着铁柱洗头洗脸。老汉终于明白了,赶孙子问世,新房不会盖起来了,那已经到手的半个大房,也倾倒了,崩塌了……这像一把八磅大锤,在他的头上狠狠地击了一下,双目冒火,两耳轰鸣,他佝偻着的腰,顺着茅屋的土墙,慢慢地缩了下去……
原创:李春光 / 编辑:司马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