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① 广东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佛山华侨志》(1970年代)
② 叶准著《叶问》(香港出版)
③ 广东省地方史志办公室·广东文史网《叶问——一代武术宗师(1893—1972年)》
④ 《人民日报·环球人物》2009年第1期《武学大师叶问真实人生》
⑤ 维基百科中文版·叶问条目(综合叶准口述及多方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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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的一个冬日,香港旺角通菜街,一个瘦削的老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走得很平静。
没有鼓声,没有徒弟列队,没有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他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香港旧楼里,结束了七十九年的人生。
这个人叫叶问。
你当然认识他——甄子丹在银幕上替他以一敌十,替他在擂台上打倒日本将军,替他喊出那句响彻电影院的台词。
那个银幕形象高大威猛,一袭长衫,出手如电,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从容与骨气。观众看得热血沸腾,掌声一片。
然而,叶问自己的儿子叶准,后来在多次公开场合都说了同一句话。
他说:"父亲生前总是尽量避免跟人武力相向。打西洋人也不是真的。片中与日本将军打擂的场面,都是剧情所需。"
这句话,把无数影迷拉回了现实。
银幕上那个以一当十的咏春宗师,那个以民族大义为旗、一拳一脚都代表着中国人的骨气与尊严的传奇人物——在他儿子的口述记录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那些场面。
那真实的叶问,到底活成了什么模样?
[一]【佛山望族: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
1893年10月1日,广东省南海县佛山镇桑园大街叶家庄,一个男孩呱呱坠地。
他原名叶继问,后改名叶问。
叶家在佛山是货真价实的望族。
叶家庄的大宅绵延数条街道,粮田、商铺、产业遍布广东各处,在当时的岭南商界,提起"桑园叶家",无人不知。
叶问的父亲叶霭多,母亲吴瑞,兄弟姊妹四人,叶问在家中排行第二。
庄内专门辟有"云草私塾",叶问从6岁起便在那里读书识字,儒家经典、诗词歌赋,都从那个小小的私塾开始。
这样的家底,在清末的广东,属于顶级工商富户。
佛山,是清代岭南武学的重镇。
洪拳名家黄飞鸿、咏春拳王梁赞、铁血捕头冯少清,都出自这片土地。
武风鼎盛,上至士绅子弟,下至市井学徒,学拳练武是佛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叶家自然也深浸于这种氛围。
不过,叶问从小就不是那种天生猛将的体格。
他幼年体弱多病,个头长得慢,哪怕成年之后,身高也不过一米六三,样貌清秀斯文,一双眼睛格外有神,除此之外怎么看都是个念书的少爷,跟"武林宗师"这四个字,很难搭上边。
武缘,是在1900年从一件近在咫尺的事开始的。
那一年,咏春拳名家陈华顺——江湖人称"找钱华"——租用了叶家庄的大祠堂设馆授徒。
这位陈华顺是什么来头?
他是南海拳王梁赞的得意首徒,身材高大,臂力惊人,一生只收了十六名弟子,个个是千挑万选的人才。
叶问近水楼台,在父亲的安排下,7岁便拜入陈华顺门下,开始学习咏春拳。
自从收下叶问,陈华顺便不再接受其他任何人拜门学技。
叶问,成了陈华顺一生中最后的关门弟子。
陈华顺当时已年迈,对这个年幼的小弟子格外疼爱,有时亲自带着叶问在宗祠里练拳,师兄吴仲素也时常在旁指导。
就这样,叶问在叶家庄宗祠的空地上,把咏春拳的根底一点一点扎了下去。
学了将近六年,大约在1906年前后,陈华顺病重,无法再亲自授课,叶问临终前叮嘱大弟子吴仲素好好照顾叶问,帮他把功夫学完。
叶问随后转到佛山普君墟线香街的吴仲素拳馆,继续学艺,一练又是三年多。
与他同在武馆习武的,还有阮奇山、姚才等人。
这三人后来被武林中人称为"咏春三雄"。
咏春拳的门规里,讲究一个"知道多少,传多少",向来不轻易外传。
能在陈华顺和吴仲素身边待这么多年,叶问所学的根底,在当时的佛山咏春圈子里,已经算是相当扎实的了。
1908年,叶问在家人的安排下,得到姻亲庞伟庭的资助,动身前往香港,就读于赤柱圣士提反书院,接受西式教育。
香港,是叶问人生真正开始转折的地方。
[二]【香港求学:街头遇师叔,咏春拳大成】
16岁的叶问初到香港,带着满身武艺,却完全不像个习武之人。
赤柱圣士提反书院,那是一所英文书院,当年在港工作的英美官员子弟也在这里就读。
洋学生仗着人高马大,常常欺负中国学生。
叶问个头矮小,斯文清秀,一来就成了他们的靶子。
他们哪里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一旦出手完全是另一回事。
没几下,挑衅的洋学生们被撂倒在地。
外校练过拳击格斗的学生闻讯来挑战,结果一样,一个个被他打得灰溜溜走了。
消息在学院里传开,叶问的名字,开始在香港悄悄流传。
真正让叶问武学出现质的飞跃的,是另一次街头偶遇。
据广东文史网所载史料,叶问到港第二年的某一天,在街上看见七八个外国海员当街欺辱妇女,他上前制止,正好遇到了一位老者也在场。
两人联手,把那帮人打得落荒而逃。
事后叶问才知道,这位老者,是师公咏春拳王梁赞的亲生儿子——梁壁。
梁壁(1845年至1911年),自幼随父习拳,对咏春拳的历史传承和拳法理论,是当时最为精深的传人之一。
他后来去香港与朋友经营绸缎生意,虽已不在武林中行走,但那身功夫从未荒废。
他对叶问极为欣赏,将叶问纳入门下,把包括三套拳、木人桩、八斩刀、六点半棍在内的咏春功夫,尽数传授。
这段跟随梁壁的岁月,大约持续了1909年到1911年,将近两年时间。叶问一边在书院读书,一边深造拳法。
他把书院里学到的力学原理和几何角度,反过来用于研究拳理,一招一式都重新用现代科学的眼光去琢磨,武技因此突飞猛进。
等到他告别梁壁、准备回佛山的时候,连师兄吴仲素,在拳艺上都已远不如他了。
可惜的是,梁壁于1911年不幸离世,这段师徒缘分戛然而止。
叶问来港所受的这段深造,也成了他日后得以开宗立派的最关键根基。
1913年至1914年间,叶问学成,回到佛山。
那是民国初年,被誉为"中国四大镇"之一的佛山,每年都流行"秋色"游行盛会,各种民间技艺倾城展出,游行队伍锣鼓喧天,观者人山人海,是佛山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
回乡后不久,叶问在一次"秋色"游行中,遇到一件让他名声大振的事。
那天他和表妹数人一起观赏游行,队伍里突然走出一名便衣军警,对着叶问表妹动手动脚。
叶问上前,用咏春拳把对方打倒在地。
那人爬起来气急败坏,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
叶问没有退让,反手握住枪管,以大拇指之力直压转轮,把轮芯压弯,使手枪无法发射。
这件事,在当时的佛山武林圈里很快传开,叶问的名声由此享誉南国。
回到佛山的叶问,衣食无忧,时常与佛山武术界的同仁切磋交流,闲来与师兄吴仲素等人一起研习拳法,日子过得安逸自在。
咏春拳于他,仍是一种个人的武学爱好,从未想过以此为业,更谈不上发扬光大的念头。
[三]【花捐局与鸦片:一管烟枪里溺掉的半生】
叶家是有头有脸的望族,自然有自己对于继承人的盘算。
1924年,叶问从日本短暂游历归来,在佛山与名门之女张永成完婚。
张永成,是清末维新时期外交官张荫桓的后辈亲属,家世不凡,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婚后二人育有子女,日子本过得安稳顺遂。
叶家不希望家里重点培养的继承人整天泡在武馆里收徒弟——那毕竟在那个年代不是体面人家子弟该走的路。
1926年,叶问的父亲替他谋了个差事:进佛山花捐局任职,专门负责向妓院收取花捐税。
所谓花捐局,是民国时期专门向烟花之地征收税款的官方机构。
这份差事在叶家人看来,是体制内的正经营生,起码有官府背书,比开武馆有面子得多。
于是,叶问开始了每天出入青楼的工作生涯。
妓院这种地方,在那个年代是有钱人消遣流连的所在,烟酒鸦片,各样享乐一应俱全。
叶问每日因公务进出,久而久之,耳濡目染,难免沾染。
叶问与师兄吴仲素等人在这段时期时常到好友姚林所开设的鸦片烟俱乐部聚会,与各路富家子弟相熟往来,鸦片逐渐渗入了他的日常。
起初只是尝鲜,后来一管接一管,瘾头上来了,就再也戒不掉了。
烟瘾是个无底洞。
叶问把武馆积攒的家底,一点一点抽进了烟枪。
田产和积蓄在慢慢缩水,武馆里的收入撑不住这份消耗。
父亲急了,妻子哭了,多次想尽各种办法让他戒烟:请人守着他,强制断供,关门禁足。
但每一次都是徒劳,叶问戒了又抽,抽了再戒,这个循环在他身上反反复复,没有一次成功撑过多久。
那个在香港街头把一群洋学生打倒在地的少年,那个梁壁都刮目相看的武学奇才,就这样被一管烟枪困住了整整半生。
对于叶问来说,这是他一生里最难以正视的一段岁月。
富家少爷出身,功夫卓绝,却在安逸里蹉跎,在烟馆里沉沦,这种落差,不是旁观者轻飘飘一句"时代使然"就能打发掉的。
1930年至1932年间,叶问还曾在广州市担任部分地区花捐总局的稽查职务,管辖范围内的公娼税收,仍是绕不开的本职工作。
这段经历,在后来的电影叙事里被彻底抹去,但它确确实实存在于叶准的回忆记录中。
就这样,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叶问的日子过着,花捐局去着,鸦片抽着,武馆里偶尔教几个徒弟,然后把挣来的钱再填进烟枪里。
直到1938年,一切被彻底打碎。
[四]【宪兵队的登门,叶问接下来怎么做了?】
1938年,日军踏入广东,佛山沦陷。
这对叶问来说,不亚于一场灭顶之灾。
日本军队进驻佛山后,汪精卫政权南海县长兼警务长李道轩强行征用了叶家庄,将祖传的大宅改名"轩卢",作为官邸。
叶家百年积累的大宅、田产、家业,几乎一夜之间悉数被占。
叶问一家六口,从云端坠入泥地,流落街头,勉强找了间破屋栖身,从此过上了三餐不继、朝不保夕的日子。
整个佛山地区的工商业,几乎全部被日本人控制和侵占。
过惯了好日子的富家少爷,这一次是真的被生活逼到了墙角。
家里没有收入,鸦片的消耗还在持续,孩子们嗷嗷待哺。
叶问用尽了仅剩的一些人脉,得到好友佛山富商周清泉父子的接济,才勉强撑住了一家人的生计。
正是在这段饥寒交迫的岁月里,他开始以教授咏春拳换取一些报酬。
从1941年到1945年,叶问以情报掩护的名义,借住在佛山富商周雨耕与周清泉父子在永安路139号开设的"联倡"花纱行二楼,在这里秘密传授咏春拳。
弟子有人称"六仔"的周光裕,及外甥周伦佳。
对面糖面店的工人郭富,大半年里几乎天天登门要求拜师,叶问起初并未答应,后来被他的执着打动,终于收下了这个徒弟。
这个郭富,后来成了叶问在佛山最重要的弟子之一,叶问临终前还专门给弟子留下口信,说以后要继续学正宗咏春拳,就去佛山夏教找郭富。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日本宪兵队打听到了叶问的名号。
他们派来说客,登门邀请叶问担任宪兵队的武术教练,专门训练日本士兵。
条件不算差,至少能吃饱饭,至少比借住在别人铺面楼上要强得多。
叶问的回答,是拒绝。
他对来游说的乡绅说了一句话:"民族气节比什么都重要,这个问题绝不能含糊。"
碰了钉子,日本人没有就此罢休。
宪兵队在盛怒之下,换了一种方式。
他们找来了一个日本武林高手,登门向叶问下战书:言明若叶问败了,就得乖乖听命,做他们的武术教练。
叶问拒绝不了这份战书。
这场比武,是真实发生过的。
广东文史网所载史料,以及中国质量新闻网相关报道,均有记录:叶问用咏春拳,迫使对方突然失去重心,败相毕露,叶问及时收马,跳出比武圈,一声"承让",干脆利落。
全程不过一分钟出头。
这,是叶问生平仅有的一次与日本人的正面交手,而且是被迫应战,点到为止。
没有擂台,没有以一敌十,没有打倒日本将军。
叶问的儿子叶准,后来在多次公开回忆中都明确表示:"父亲生前总是尽量避免跟人武力相向。打西洋人也不是真的。影片里与日本将军打擂的段落,是剧情所需,全部虚构。"
比武结束,叶问赢了,却并未就此安心。
他很清楚,打赢了日本宪兵队派来的高手,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报复,远比打输了更棘手。
就在比武结束后不久,叶问悄悄安排离开了佛山。
他把妻子张永成和几个孩子留在原处,独自出走,暗中从事抗敌工作。
这段经历,叶问终生讳莫如深,连儿女都从未详细告知,长子叶准所著《叶问》一书,也没有涉及这段空白岁月的任何细节。
叶准后来在接受采访时也坦承,父亲的确曾接触和协助过不少敌后工作人员,但具体做了什么,他说不清楚。
叶问走了之后,佛山那间破屋里,张永成独自撑着一家人,断炊是常事,孩子们在饥寒中熬日子。
然后,叶问的一个女儿,就在那个没有任何保障的乱世里,活活饿死了。
那是他年仅6岁的小女儿。
一个功夫盖世的男人,在那个时代面前,连最后一点守护亲骨肉的能力都没有。
得知这个消息的叶问,除了锥心的悲痛,毫无办法。
抗战胜利后,叶问回到佛山,在警察局出任刑侦队队长,后升任督察长、代理局长,曾亲手侦破佛山沙坊劫案,并在升平戏院内亲擒劫匪,得到上级赏识。
1949年,他出任广州市卫戍司令部南区巡逻队上校队长。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一切又要变了。
从一个在花捐局混日子的纨绔少爷,到鸦片耗尽了积蓄与岁月的落魄公子,再到那场被迫应战后只身出走的中年人——多年来积压的每一个抉择,每一段沉沦,每一次离别,都在1949年那个秋夜,汇聚成了一个叶问最终必须做出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将把他带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带向他生命里最后也最重要的二十二年。
至于那二十二年里,烟瘾究竟如何收场,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如何在香港从零开始,那个日后震惊武林的徒弟如何与他相遇,以及叶问与发妻张永成那段被港九两地隔绝的无声告别......
这一切,正等在下面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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