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从闺蜜林可可家的客房里醒来,宿醉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昨晚可可生日,我喝到断片,最后怎么爬上床的完全不记得。迷迷糊糊摸进卫生间,牙刷架上并排挂着两支,一支黑色一支粉色,我闭着眼抽出那支黑色的,挤了牙膏就往嘴里塞。
刷到一半觉得不对劲。
薄荷味太冲了,跟我用的那种廉价水果味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我睁开眼看了看手里的牙刷,黑色的刷柄,刷毛是那种极简的纯白,一看就是男人的。
我愣了两秒,然后清醒了。
林可可他哥,林昭。这套房子是他独居的公寓,可可只是偶尔来住,客房里的东西基本都是他的。我昨晚喝多了,可可把我扔在客房就自己回了卧室,我迷迷糊糊摸进的卫生间,大概率也不是客房专用的那个。
我叼着牙刷,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客厅静悄悄的,落地窗的窗帘拉着,晨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放着昨晚喝剩的半瓶威士忌,旁边是一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沿上还有一圈浅淡的口红印,那是我干的。
我漱了口,把牙刷洗干净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关了卫生间的门,转身,差点撞上一堵人墙。
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走廊里,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他垂眼看了我一眼,又越过我看向我身后卫生间的洗手台,目光落在牙刷架上。
那支黑色的牙刷被我放回去了,但刷毛的方向是朝外的。
他之前一直是朝内放的。
他收回视线,没什么语气地问:“你用了我的牙刷?”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了大概零点三秒,最终决定死不认账:“没有。”
林昭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好看,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你的每一个微表情,让人无处遁形。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卫生间的门框。
“你嘴角有牙膏沫。”他说。
我下意识抬手去擦,擦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自首。
林昭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我没看清,因为下一秒他就转身走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杯子。水流声哗哗响了一阵,他关了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拿起咖啡机开始做手冲。
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贼,而主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甚至连报警都懒得报。
这种感觉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我磨蹭着回客房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林昭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边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报告。他戴了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整个人看起来冷清又疏离。
我想起可可跟我抱怨过:“我哥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追他的女的能从国贸排到望京,他一个都不搭理,人家约他吃饭他说‘我对食物没有执念’,人家约他看电影他说‘我不喜欢公共娱乐空间’,活生生把人家姑娘气哭了三次。”
“那他到底喜欢什么?”我当时问。
可可想了想,特别认真地回答:“工作。还有钱。他喜欢钱。”
我那时候觉得好笑,现在跟林昭同处一个空间,才真切地感受到可可说的那种“冷”。这个人明明就坐在那里,姿态松弛,动作优雅,但他周身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面。
我走到餐桌旁,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那个……林昭哥,早上的事……”
“你的牙刷在客房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他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可可昨晚放进去的,她说你上次来的时候抱怨客房没有备用的。”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所以客房本来就有给我准备的牙刷,是我自己没看见,摸到主卫用了他的。
尴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对不起,”我老老实实认错,“我昨晚喝多了,没看清楚。”
林昭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没说“没关系”,也没说“下次注意”,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继续看他的报告。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那天之后我大概有一个月没去可可家。可可约我吃饭逛街我都推了,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最近忙。她也没多想,毕竟我确实在准备一个重要的考试。
直到考试结束,可可约我出来庆祝,说是庆祝是假,想让我陪她逛街买衣服是真。我正好考完了心情好,就答应了。
我们在国贸逛了一下午,可可试了十几件衣服,最后一件都没买,倒是给我挑了两条裙子和一双鞋。我拎着购物袋跟在后面,哭笑不得地说你这是给我庆祝还是给你自己过瘾,她回头冲我笑,说看你穿好看比我自己穿还开心。
晚饭是在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吃的,吃到一半可可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表情微妙地跟我说:“我哥在附近,说过来接我。”
“他不是在加班吗?”我筷子顿了一下。
“是啊,我也纳闷,他从来不在工作日七点之前离开公司。”可可低头打字,发了一条语音过去,然后抬头看我,“你说他是不是转性了?”
我没接话,低头夹了一块三文鱼。
二十分钟后林昭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挺拔修长,走进来的时候店里好几个客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径直走到我们桌前,目光扫过可可,然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吃完了吗?”他问。
“刚吃完,”可可站起来,拎起包,“走吧,正好你送我回去,我懒得打车。”
林昭没动,看了可可一眼:“你自己打车回去。”
“为什么?”可可愣住了。
“我找她有点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可可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神里写满了疑惑和八卦,但碍于林昭的气场没敢多问,只是冲我挤了挤眼睛,拎着包走了。
店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他面对面站着。
“林昭哥,你找我有事?”我仰头看他,心跳有点快,但面上还算镇定。
他没回答,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只黑色的电动牙刷,全新的,包装都没拆。
“赔你的。”他说。
我愣住了:“赔我什么?”
“牙刷。”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耳尖有一点红,“你上次用的那把,我扔了。买了一把新的,同款,给你。”
我盯着桌上的牙刷包装盒,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他说他扔了那把牙刷,买了一把新的,给我。
等等,他说“给你”?
“林昭哥,”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你买一把牙刷给我,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出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像在开一场正式的商务会议。
“你上次问可可的话,她告诉我了。”他说。
我一愣:“什么话?”
“你问她,我缺不缺老婆。”
空气突然安静了。店里的背景音乐、邻桌的谈话声、厨师的切菜声,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被抽走了,我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刚认识可可那会儿,有一次喝多了,跟可可开玩笑,说她哥条件这么好怎么还不找对象,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他是不是缺老婆?问完我就忘了,因为那本来就是一句酒后的玩笑话,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可可记住了,还告诉他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起来,一直烧到耳尖,烧到额头。我张了好几次嘴,想说“那是我喝多了说的胡话”,想说“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但看着林昭那双沉静的眼睛,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昭哥,那……”我舔了舔嘴唇,“那是我说着玩的。”
“我知道。”他说。
“那你提这个干什么?”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他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只牙刷的包装盒,手指在盒子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仔细想了一下,”他说,“你说的这件事,可行性很高。”
“什么?”
“你,当我老婆。”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年度述职报告,“我分析了一下,我们两个的条件匹配度很高。你的工作稳定,性格开朗,生活习惯虽然有一点小问题——比如喝多了会乱用别人的牙刷——但可以改。我的经济条件你也知道,婚后生活质量不会有问题。我对感情的需求不高,但我会尽到伴侣的责任,也会尊重你的个人空间。”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答复。
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见过表白的,没见过这么表白的。这哪里是表白,这分明是一份商业计划书,项目名称是“娶你”,可行性分析报告已经写好了,就差我签字了。
“你……”我艰难地开口,“你是在跟我求婚?”
“不是求婚,”他纠正我,“是提出同居。先同居试试,合适的话再结婚。”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想起可可跟我说过的话:“我哥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效率,他要是想追你,连追你的流程都会提前画好流程图。”
我当时觉得可可夸张了,现在看起来,她说的还是保守了。
“林昭哥,”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觉得婚姻是可以用数据和分析来决定的吗?”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疑惑,“感情的本质是激素作用,婚姻的本质是社会契约,用数据和逻辑来分析,比靠冲动和感性更可靠。”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而且,”他顿了顿,垂下眼睛,声音低了几分,“我用了你的牙刷。”
“什么?”
“你上次用的那把,我没扔。”他说,耳尖的红终于蔓延到了整个耳朵,“我洗了洗,收起来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冷清得像块冰一样的男人,此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他还是坐得笔直,表情维持着那种一本正经的镇定,仿佛刚才说出的不是一句近乎告白的话,而是一条会议纪要。
我忽然就笑了。
“林昭哥,”我弯起嘴角,把他面前那只牙刷的包装盒拿过来,揣进自己的包里,“行,那就先同居试试。”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转身往收银台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他说,“我缺一个老婆。”
然后他转过身,耳朵通红地走向了收银台。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笔挺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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