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前三天,偷偷坐长途车来看我。
她怕我在北方吃不惯,抱着一罐腌笋,瓶口缠了三层红布。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打给贺景泽让他先接奶奶进门。
他说知道了。
可等我凌晨赶回去,奶奶坐在小区长椅上,身边只放着那只冷透的布包。
她看见我,还先笑着把腌笋往怀里藏。
“别怪景泽,他屋里有姑娘不舒服,奶奶进去怕吵着人。”
我冲上楼时,温柠正睡在我们的主卧。
贺景泽站在门口,语气里没有半点愧疚。
温柠胃疼,闻不得老人身上的药味。”
“你奶奶年纪大了,本来就睡得少,在楼下坐会儿怎么了?”
“你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谁家老人没受过点委屈?”
三天后,奶奶在老家闭了眼。
守灵那晚,手机亮起,是贺景泽发来的消息。
他说温柠想吃酸笋,问那罐还能不能给她留一半。
我看着香灰一寸寸落下,忽然明白。
有些人不是不懂疼,只是从没把我的疼当回事。
……
我把手机扣在供桌上,指腹沾了香灰
贺景泽的电话追过来,铃声在灵堂里绕了一圈,吵得纸钱都轻轻翻动。
我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他那边有瓷勺碰碗的声音。
“闻萦,你看见消息了吧?温柠从昨晚就没吃东西,医生说她胃口差,想吃点酸的。”
我用纸巾擦掉供桌边缘的灰。
“那罐腌笋是我奶奶带给我的。”
“我知道。”
贺景泽停了几秒,像在忍耐我的不懂事。
“可人已经走了,东西总得有人吃吧。你留着也是伤心,不如分出来一点。”
我抬头看向黑白照片。
奶奶笑得很拘谨,像还怕给谁添麻烦。
“贺景泽,你知道她怎么走的吗?”
“医生不是说年纪大了,心衰吗?”
他那边传来温柠轻轻的咳嗽。
贺景泽把声音放低。
“先不说这个了,阿柠听见你这样会有压力,她本来就因为那天的事自责。”
我攥着那条红布,布面被奶奶缠过三层,结打得很紧。
“她自责,所以睡了我的主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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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疼得厉害,我总不能让病人睡客房吧。”
他语气重了些。
“闻萦,我不是没给你解释。你奶奶身上有药味,阿柠闻了会吐,你作为主人,体谅一下客人很难吗?”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像被香烟熏过。
“她是客人,我奶奶是什么?”
贺景泽没答。
温柠在旁边轻声开口。
“景泽哥,算了吧,姐姐不愿意就别要了。我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做过酸笋,才多嘴问一句。”
贺景泽立刻哄她。
“别哭,和你没关系。”
我听着这句哄,手指把红布结一点点拆开。
坛口露出来,酸香扑鼻。
奶奶坐了十几个小时长途车,怀里护着的就是这口味道。
我把腌笋倒进灵前的小碟里,摆在奶奶照片前。
“没有一半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贺景泽说:“闻萦,别拿死人和活人赌气。”
我拿起手机,按下录音保存。
他又说:“明天我去接你回来,丧事别办太大。阿柠身体弱,听不得这些晦气话。”
我看着屏幕里他的名字。
我们结婚三年,他给我的备注还是“小萦”。
这一刻,那两个字比香灰还脏。
我把电话挂断,把录音发给自己另一个邮箱。
灵堂门口,姑婆端着热水进来,小声问我:“景泽明天来吗?”
我把红布重新缠回空坛口。
“来。”
手机又亮了。
贺景泽发来一张照片。
温柠披着我的米色羊绒毯,坐在我家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白粥。
照片下面,他写:
你看,她真的病了。别闹了,回家我给你熬南瓜汤。
那碗南瓜汤,是我胃疼时唯一能喝下的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
差一点,我就想回一句好。
下一张照片很快跳出来。
温柠手腕上戴着我的红绳钥匙扣,钥匙扣下挂着我们家的门禁。
姐姐,你的毯子好软,景泽哥说你不介意的。
我把手机关机,跪回蒲团上。
香灰落进碟子里,腌笋被盖住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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