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回来的第三天,门铃响了。

我正窝在沙发上揉腿,那双腿在高铁上蜷了五个小时,膝盖窝还酸着。开门一看,是周敏。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没拎任何东西。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她没动,就站在门槛上,低头划拉手机屏幕。

“这趟花了八千三,”她说,眼睛还盯着屏幕,“咱俩AA,你转我四千就行。”

那语气,就像在跟一个蹭饭的穷亲戚算账。

我愣了一下,手还扶着门把手。八千三?四千?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趟三天两夜的行程,住了一晚五星酒店,吃了四顿饭,打了七八趟车,去了两个景点。是花了钱,但我没想到是这个数。

“八千三?”我嗓子有点发紧,“都花哪儿了?”

她这才抬起眼,笑了笑,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列明细,密密麻麻的,第一项就是酒店——海景套房,两千六。

“你看啊,”她手指往下划拉,“酒店两千六,四顿饭加起来一千八,景点门票四百六,打车三百多,还有零零碎碎的水啊零食啊什么的,我都记着呢。”

我盯着那行“海景套房两千六”,脑子里嗡了一声。

“敏,那海景房是你住的,我住的是走廊尽头那间没窗户的。”我声音不大,但手已经开始抖了。

她眉头皱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我知道呀,但房费是平摊的嘛。咱们两个人一起订的,总不能我出两千六你出六百吧?那也不好看。”

不好看。

合着让我多出一千三,是为了好看。

我攥着门把手没说话。她大概觉得我在算钱,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手头紧,下个月再转也行。反正我也不急用。”

不急用。她退休金七千六,当然不急用。

退休金一千八。

这事儿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周敏在微信上找我,连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五十多秒。我点开听,她声音兴冲冲的,说看了个旅游攻略,隔壁市的滨海新区开了个度假区,五星酒店正对大海,沙滩是白沙,海鲜市场就在楼下。

“咱们去玩两天呗?”第三条语音里她说,“难得退休了,别老在家窝着。”

我说行啊,啥时候。

她说下周三,她查了,工作日人少,酒店还便宜。

我当时正在厨房择豆角,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她说“便宜”,心里松了一下。便宜就好。我退休金一千八,每个月刨去水电煤气物业费,剩一千二。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月往我卡里打五百块,我不要,他非要给。我就攒着,想的是万一哪天病了呢,别给孩子添负担。

周敏不一样。她退休前是事业单位的科长,退休金七千六。老伴还在,也是体制内的,俩人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五朝上。她儿子在上海上班,年薪三十多万,逢年过节给她发红包都是五千起步。

我们俩的差距,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我们都在纺织厂上班,她是车间统计员,我是挡车工。她坐办公室,我站机器边。她嫁给了厂里的技术员,后来技术员考上了公务员,她也跟着调到了事业单位。我嫁给了机修工,后来厂子倒闭,机修工去工地搬砖,我在超市当理货员。

但这些年,我们一直走得近。她没嫌弃过我,我也没觉得她高我一等。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她常约我逛街,每次吃饭都抢着买单,说“你跟我客气啥”。我不好意思,就给她织毛衣、纳鞋垫,她收下说好看,但从没见她穿过。我以为是她讲究,看不上手工活,没往心里去。

逢年过节她给我发红包,六十六、八十八,数字吉利。我还不起,就买点水果去她家坐坐。她每次都留我吃饭,做一桌子菜,走的时候还给我装一兜子东西,说是别人送的,吃不完。

我觉得这闺蜜好,真心实意。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瞎。

说回旅游。

周敏说酒店便宜,我就答应了。出发前一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个链接,是那家五星酒店的预订页面。我点开一看,海景套房两千六一晚,普通大床房六百。我截图问她,咱订哪个?

她回:“我订好了,你别管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说太贵了,六百的就行。

她发了个语音,语气特轻松:“难得出去一次,别委屈自己。没事儿,我多出点。”

我听了这话,心里暖了一下。觉得她体贴,知道我不宽裕,主动多担点。我还想着,这趟出去我得勤快点,帮她拎包、拍照,别让她觉得带了个累赘。

出发那天早上,她老公开车送我们到高铁站。一上车,她就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看她退休金到账的短信。那动作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把手机屏幕朝我这边歪了一下,七千六的数字亮了三秒。

“这个月的到账了,”她说,“你呢,到了没?”

我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

一千八。那个数字我藏了三十年,不想让她看见。

“到了。”我说,把手机塞进包里。

高铁上她一直在看攻略,嘴里念叨着哪家海鲜好吃、哪个景点出片。我靠着窗户听她说话,心里盘算着这趟大概要花多少。六百的房费,几顿饭,打车费,门票,省着点一千块应该能打住。

到了度假区,我才知道她订的是海景套房。

前台登记的时候,服务员说:“周女士,您订的是一间海景大床房和一间高级大床房,这是房卡。”

我接过房卡,上面写着“高级大床房”。电梯上到十二楼,周敏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门就是一大片落地窗,海面蓝得晃眼。她站在窗前“哇”了一声,拿手机拍了一圈,发朋友圈,配文:“退休生活,就该这样。”

我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推门是一堵墙。

没有窗户。灯一关,伸手不见五指。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放下包,坐在床上。床挺软,被子也白,就是闷得慌。我安慰自己,就睡一晚,又不是长住,别计较。

但心里有个小声音在问:她住海景房,你住无窗房,房费平摊?

我没问出口。

那天中午我们去楼下海鲜市场吃饭。周敏挑了个最贵的馆子,坐下就点了一桌子菜,螃蟹、皮皮虾、海螺、生蚝,摆了满满一桌。我看了菜单,心里咯噔一下,那盘螃蟹就三百多。

“太多了吧,咱俩吃不完。”我说。

“难得来一趟,尝尝嘛。”她夹了个螃蟹腿放我盘子里,“你平时也舍不得吃这些,今天我请客。”

“我请客”这三个字,她说得特自然。

旁边服务员正给我们倒茶,听见这话,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恶意,就是那种“哦,原来这位是蹭饭的”的了然。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

低下头剥螃蟹腿,手指头有点抖。

吃完饭她去结账,我站在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晃了晃手机:“六百八,不贵。”

我说:“回去我转给你一半。”

她摆摆手:“不用不用,说好了我请。”

我坚持要转,她说“行行行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八千三账单里最刺眼的一部分。

下午去景区,她买了“双人套餐”的门票,说比单买便宜。两张票加一个讲解器,一共两百三。她把讲解器挂自己脖子上,说“你跟着我听就行”。

我跟着她走了一路,她听讲解听得认真,我在旁边给她拍照。她摆姿势,我按快门,拍了不下五十张。她挑了几张发朋友圈,配文:“感谢闺蜜全程跟拍。”

全程跟拍。

不是“一起玩”,是“跟拍”。

晚上回酒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无窗的房间闷得像口棺材。我翻手机,查了那个景区的门票价格。单人票一百二,双人套餐两百三,就比两张单人票便宜十块钱。

但周敏让我按单人票原价转给她。

一百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关掉手机,闭眼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敲门叫我吃早餐。酒店自助餐,一位一百零八。她已经在吃了,我端着盘子坐她对面,她抬头说:“早餐我签单了,回头一起算。”

一起算。

我咬了口包子,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上午退了房,她说再去市区逛逛。我们打了辆车,她坐后排左边,让我坐中间。我一百五十八斤,她一百一,中间那个位置挤得我腿都伸不开。路上她接了个电话,是她另一个朋友打来的,约晚上吃饭。她说:“行啊,我跟小陈在一起呢,我们逛完就回去。”

小陈。她跟别人介绍我,从来不说“闺蜜”,说“小陈”。三十年都这样,我以前没注意过。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晚上李姐请吃饭,你也来吧。”

我说不去了,累了。

她说:“去吧,李姐你也认识,人多热闹。”

我没吭声。

车到了市区,她拉着我逛了三个商场,买了两件衣服,花了八百多。我在旁边帮她拎袋子,她试衣服的时候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买了。售货员夸她有气质,她笑着说:“退休了嘛,享受生活。”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她的旧衣服和三个袋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像闺蜜。

像个跟班。

回程高铁上,我靠着窗户发呆。她坐我旁边刷手机,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你擦擦汗,”她说,“这包算我送你的,不用AA了。”

我接过纸巾,手停在半空。

送我的。不用AA了。

一包纸巾。三块五。

她觉得自己很大方。

我攥着那包纸巾,指关节发白。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倒,高铁跑得飞快,我脑子里却像卡了带,一遍遍回放这两天的事。

海景房和无窗房,房费平摊。

“我请客”的螃蟹,最后列进了账单。

双人套餐便宜十块,她按单人票原价收我钱。

打车我永远坐中间,四个人挤后排,她说我最瘦。

一包纸巾,她说送我了,不用AA。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一千八。

她退休金七千六。

三十年了,我今天才看明白。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老公开车来接,问我要不要捎一段,我说不用,坐公交回去。她也没多留,上车走了。

我站在出站口,看她那辆白色SUV汇进车流里,尾灯一闪一闪的,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微信:“这趟挺开心的,回头我把账单整理一下发你哈。”

我回了个“好”。

三天后,她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站在门槛上,手机屏幕亮着,那列明细像一长条账单,从酒店房费一直排到高铁上的纸巾。

我松开攥着门把手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进来说吧。”

她这才迈进来,在我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沙发是五年前买的,布面起了球,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拽了拽裤腿,怕沾上毛球。这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以前没在意,今天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递给我。“你看看,每一项我都记着呢。”

我接过来,从头往下划。

第一行:酒店住宿,海景套房2600元,高级大床房600元,合计3200元,人均1600元。

“等等,”我指着屏幕,“你住两千六的,我住六百的,怎么平摊?”

她叹了口气,那种“你怎么又计较”的叹气。“咱们是一起订的嘛,总不能分开算。再说了,那海景房我也不是一个人享受,你不是也来我房间拍照了吗?”

我在她房间待了不到十分钟。

帮她拍了三张照片。

这叫“也享受了”。

我没接话,继续往下划。

第二行:午餐海鲜馆,螃蟹368元,皮皮虾128元,生蚝98元,海螺68元,炒青菜38元,合计700元,人均350元。

“这顿你说请我的。”我说,声音不大。

她笑了笑,那种大人对小孩的笑。“请客是心意,算账是道理。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账还是要算清楚的。”

心意。道理。

她把“请客”和“算账”分得这么清楚,我竟然三十年没看出来。

我接着往下划。第三行是景区门票,双人套餐230元,她写的备注是“单人票120元×2,讲解器10元”。我点开那个备注,问她:“双人套餐比两张单人票便宜十块,你怎么还按原价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去查门票价格。

“是吗?我没注意,”她说,语气轻飘飘的,“那就按套餐价算呗,一人一百一十五。”

她在账单上改了个数字,一百二改成一百一十五。

少了五块钱。

她觉得自己很大度。

我继续往下看。打车费,四趟合计三百四,备注写着“四人拼车,人均85元”。那四个人是她、我、还有她在景区碰到的两个朋友。四个人挤一辆车,后排坐三个,我永远坐中间。她跟那两个朋友坐两边,一人靠一个车门,舒舒服服的。我挤在中间,腿叉不开,腰挺不直,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下车的时候膝盖窝都是酸的。

“这趟车你们三个人坐的舒服,我一个人挤中间,”我说,“车费也平摊?”

她皱了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按座位算吧?”

按座位算。她嘴里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突然想笑。酒店按房间算她觉得不合理,车费按座位算她也觉得不合理。合着怎么算,都是她合适。

我没笑出来。我笑不出来。

账单继续往下翻。酒店的mini吧消费,可乐一瓶15元。备注:“房间共享饮品”。

“这瓶可乐我没喝。”我说。

“哎呀,就十五块钱,”她摆摆手,“计较啥。”

我盯着她。“你少算一分都不行,我多出一分就是计较?”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行行行,这十五我出了。”

她在账单上又改了个数字。

十五块钱。

她施舍了我十五块钱。

我接着往下翻。超市购物,矿泉水两瓶7元,纸巾一包3.5元,合计10.5元。备注:“途中饮用水及纸巾”。

那瓶水,是她在景区门口递给我的。我当时想买瓶水,三块钱一瓶,她拉住我说“别买了,我包里有,给你喝”。她从包里掏出一瓶农夫山泉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现在这瓶水出现在账单里,标价三块五。

还有那包纸巾。回程高铁上我额头冒汗,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说“这包算我送你的,不用AA了”。现在它也出现在账单里,三块五。

“这包纸巾你说送我的。”我指着屏幕。

她低头看了一眼。“哦,这个啊,我记混了。那删掉吧。”

她删掉了三块五。

送我的东西,她记进了账单。

“记混了”。

她记混了。

我往下翻到账单底部。总计八千三百二十六块五,人均四千一百六十三块二毛五。她给我抹了个零头,写的是“应付四千一百六十元”。

抹了三块二毛五。

她真大方。

我把手机还给她。手没抖,心也不跳得快了。就是觉得空。那种空,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三十年攒下的东西,一下子被掏干净了。

“敏,”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这趟出去,你住海景房,我住无窗房,房费平摊。你说请客的螃蟹,最后列进了账单。双人套餐便宜十块,你按原价收我钱。打车我永远坐中间,四个人挤后排,你说我最瘦。你包里掏出来的水,转头算我三块五。你说送我的纸巾,记进了账单。”

我一口气说完,嗓子有点干。

她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听我说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愣,然后是不耐烦,最后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委屈。

“陈秀兰,”她叫我全名,她平时不这么叫,“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占你便宜?”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占你便宜?这些年我带你吃了多少顿饭?逢年过节我给你发了多少红包?你儿子结婚我随了多少礼?你现在跟我算这几块钱?”

我儿子结婚那年,她随了一千。我当时觉得她真够意思,后来她女儿出嫁,我还了一千二。多出来的两百,是我攒了两个月攒出来的。我觉得不能让她吃亏。

“你带我吃饭,”我说,嗓子还是干,“每次吃完都说你请客,最后是不是都列进账单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逢年过节给我发红包,六十六,八十八,”我接着说,“我还不起,就给你织毛衣、纳鞋垫。你收下了,说过好看,但从来没穿过。敏,你给我那些毛衣鞋垫都放哪儿了?”

她脸色变了。

“你儿子结婚你随了一千,我女儿出嫁我还了一千二,”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没占过你一分钱便宜。”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她声音冷下来,“我条件好一点,这些年也没少帮衬你。你自己想想,要不是我带着你,你能去那些地方吗?你能住五星酒店吗?你能吃那些海鲜吗?”

带着我。

帮衬我。

我靠在沙发上,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她过生日,请了一桌朋友吃饭,也叫了我。吃完饭她去结账,回来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今天这顿我请了,大家开心就好。”然后她转头看我,加了一句:“秀兰你就不用AA了,你那份算我的。”

一桌子人都看我。

那种眼神,跟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眼神都一样——哦,这位是蹭饭的。

我当时笑着说谢谢,心里还觉得她体贴。

现在想想,她不是体贴。

她是在所有人面前,把我钉在“需要被施舍”的位置上。

“敏,”我站起来,跟她面对面,“你帮我衬什么了?你说出来,具体一点。”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带我吃饭,最后都算进了账单。你带我旅游,我住无窗房你住海景房,房费平摊。你给我发红包,我还你的只多不少。你帮我衬什么了?”

她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至少出去玩都带着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涩,“你自己想想,你那些退休金一千八的同事,谁带她们出去过?”

我笑了。

三十年,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笑成这样。

“带着我,”我说,“当陪衬。”

她脸色彻底变了。

“陈秀兰,你这话过分了。”

我没理她,转身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是我攒了半年的钱,准备冬天交暖气费的。我拿着卡走回客厅,打开手机银行,给她转了四千一百六。

“转了,”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四千一百六,一分不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到账提醒响了。她抬头看我,表情复杂,像是没想到我真会转,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至于吗,”她说,“算清楚就行了,何必这样。”

至于吗。

这三个字,我听了一辈子。

我嫁了个机修工,她说“你至于吗,以你的条件能找更好的”。我儿子考了个大专,她说“你至于吗,让孩子复读一年考本科”。我在超市当理货员,她说“你至于吗,找个轻松点的活”。我退休金一千八,她说“你至于吗,当初让你考个编制你不考”。

她嘴里“至于吗”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但她从来没想过,她嘴里那个“更好的”,她没给我介绍过。她嘴里那个“轻松点的活”,她没帮我找过。她嘴里那个“编制”,她没跟我提过怎么考。

她只是站在高处,看着我,说一句“你至于吗”。

然后觉得自己很关心我。

我打开微信,点进她的头像。那个头像她用了五年,是她站在海景房窗前拍的照片,身后是大海,阳光打在脸上,笑得很灿烂。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手指放在“删除好友”的按钮上,停了一秒。

“秀兰,”她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慌,“三十年了,你为了几千块钱要跟我断交?”

我没抬头。

“不是为了钱。”

我按下了删除。

她手机响了一声,大概是系统提示。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你至于吗?”她又说了一遍。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敏,三十年了,”我看着她,“我终于不用再当你嘴里那个‘至于’的人了。”

她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楼道地砖上,哒哒哒的,跟来时一样响。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安静极了。沙发上还有她坐过的印子,布面上凹下去一小块。我走过去把那块抚平,手掌按在上面按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余额,一千八百二十三块四毛。

暖气费不够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那个动作跟出发那天早上一样。一千八的数字,我藏了三十年,今天终于不用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痛快。

就是空。

那种空,像住了一辈子房子,突然发现地基是歪的。墙没倒,梁没塌,但你知道它歪了。三十年,你住在歪房子里,还觉得挺暖和。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银行短信。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姐发来的微信。李姐就是那天晚上请吃饭的那个,周敏的老同事,见过几面。

语音消息,五十多秒。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点开了。

李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声:“秀兰啊,我听敏敏说你把她删了?哎呀你们俩都多少年了,为这点钱至于吗?敏敏条件好,这些年也没少帮衬你,你心里应该有数啊。”

帮衬。

又是这两个字。

我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语音波形。李姐还在说:“敏敏刚才在我这儿,眼圈都红了,说想不通你为啥这样。她那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对你真没得说。”

嘴硬心软。

对我真没得说。

我把语音关了,没听完。

坐在黑暗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我老伴走的那年冬天。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像被人扔进了绞肉机,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家凑医药费。房子抵押了,亲戚借遍了,最后还差三万块。

我给周敏打了电话。

那是三十年里,我唯一一次跟她开口借钱。

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背景音是电视机的声音,她老伴在旁边说了句“谁啊”。我说敏,是我,老张住院费还差三万,你方便的话借我周转一下,半年内还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说:“秀兰,三万块我倒是有,但你也知道,我们家钱都是老周管着,我得跟他商量商量。你等我消息啊。”

等我消息。

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她发来一条微信,很长,措辞很客气:“秀兰,我跟老周商量了,他说家里存款刚买了理财,提前取要亏利息。要不你先找别人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再帮你想辙。”

实在不行。

再帮你想辙。

我把那条微信看了三遍,然后删了。

后来是我儿子从工友那里凑了三万块,连夜坐绿皮车送回来。他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他说:“妈,别怕,有我呢。”

我抱着那袋钱在走廊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老伴就走了。

周敏来参加了葬礼。她穿了一身黑,握着我的手说“节哀”,塞给我一个白包。我后来打开看了,五百块。

她退休金七千六,我老伴走的时候她随了五百。

我没说什么。那时候我还觉得,人家能来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现在想想,她不是够意思。

她是觉得我只值五百。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李姐。这次是文字消息:“秀兰,敏敏让我转告你,那四千块她可以退你一半。她说你们毕竟是三十年的朋友,不想因为钱伤了感情。你把她加回来吧。”

退我一半。

两千块。

她施舍我两千块,让我把她加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那种笑,像胸口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裂了一道缝。

我打字回给李姐:“李姐,你跟她说,那四千块是我三十年来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李姐秒回:“什么意思?”

我没再回。

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三年前楼上漏水泡的,一直没修。我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句话。

她不是缺我这四千块。

她是缺一个能让她永远高高在上的观众。

三十年,我就是那个观众。她换工作,我鼓掌。她涨工资,我羡慕。她住大房子,我夸。她儿子出息,我赞叹。她朋友圈里那些精致的下午茶、说走就走的旅行、岁月静好的退休生活,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我——那个站在旁边拎包、拍照、坐后排中间、住无窗房的陪衬。

她需要我。

不是需要我这个朋友。

是需要一个比她穷、比她惨、比她笨、比她没出息的人,站在她旁边,把她衬托得闪闪发光。

我退休金一千八,她退休金七千六。这个差距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但她需要这个差距。她需要每次见面的时候,把手机屏幕歪过来让我看见那个数字。她需要每次吃饭的时候,当着服务员的面说“我请你”。她需要每次旅游的时候,让我住无窗房她住海景房,然后房费平摊。

她不是小气。

她是需要那种感觉。

那种“我比你过得好,但我还愿意带着你”的优越感。

那种“你穷,但我不嫌弃你”的道德高度。

那种“我对你这么好,你该感恩”的心理优势。

三十年,她要的不是闺蜜。

她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参照物。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夜市摊,卖炒饭的老板正颠着锅,火苗蹿得老高。几个下了班的年轻人围在摊前,有人扫码付钱,有人接过盒饭蹲在路边吃。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忽然想起我老伴。

他活着的时候,每天下班回家,一身汗味混着水泥灰。我给他打水洗脸,他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搓脖子,水花溅一地。他抬头跟我说:“秀兰,等咱退休了,也出去旅旅游,看看海。”

他没等到退休。

他连五十岁都没活到。

我一个人去了海边。跟周敏一起去的。住的是无窗房,坐的是后排中间,喝的是她包里掏出来的水,三块五,记在账单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炒饭摊。老板颠锅的动作很利索,每颠一下,火苗就蹿一下,照亮他脸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一个穿工地的年轻人接过盒饭,蹲在马路牙子上扒拉,三分钟吃完,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我忽然想,如果让我选,跟周敏坐在五星酒店里剥螃蟹,还是跟老伴蹲在路边吃八块钱的炒饭。

我选炒饭。

毫不犹豫。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敏发来的短信。她换了号码,大概是发现微信被删之后不甘心。

短信不长,就三行:“秀兰,四千块我退你两千,算我这趟请你的。你把我加回来,咱们还是朋友。三十年了,别为这点事断了。”

还是朋友。

别为这点事断了。

我盯着“这点事”三个字,手指按在屏幕上,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四个字。

“不用退了。”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的炒饭摊收了。老板推着车走了,路灯下只剩一滩油渍。我拉上窗帘,走回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那包纸巾。

回程高铁上她递给我的那包。她说“这包算我送你的,不用AA了”,转头记进了账单,后来又说“记混了”删掉了。

我拿起那包纸巾,翻过来看背面。超市价签还在,三块五。

三块五。

三十年。

我撕开包装,抽出一张,擦了擦眼角。

然后把剩下的一整包,扔进了垃圾桶。

纸巾落底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塑料袋窸窣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屋里彻底静下来。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暖气费还差两千多,冬天快来了,得想办法。儿子下个月发工资会给我打钱,我说不用,他非要给。我每次都收下,攒着,想着万一哪天病了呢,别给孩子添负担。

但这次我不想攒了。

我想给自己花点钱。

不是住五星酒店那种花法。是买瓶水不用看人脸色,是打车不用坐后排中间,是吃饭不用听人说“我请你”,是活着不用当任何人的陪衬。

我拿起手机,打开儿子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他三天前发的:“妈,这几天降温,多穿点。”

我打字:“儿子,妈想你了。”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

屋里只剩下墙上那块水渍,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三十年了。

我终于不用再当那个“至于”的人了。

四千块买了个明白,不贵。

真的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