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
我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手心全是汗。
表弟蒋俊友正站在办公桌前,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堂叔叶秋生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像刀子刮过骨头。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我昨天发出去的录音文件。
堂叔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你觉得自己聪明,是吧?”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01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看见表弟蒋俊友站在前台,正把一盒高级茶叶递给行政小妹。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一脸得意。看见我进来,他笑了一声:“圣杰哥,来得挺早啊。”
我嗯了一声,没理他,直接往工位走。
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才知道,公司一直合作的那个老供货商,突然换了。
新供货商是我妈他们厂的对头,当初我妈那家厂子就是因为竞争不过才转行做别的。
可我妈他们厂,还有当年几个老伙计的一点股份在那。
我妈在电话里都快哭了:“你堂叔要是真换了,我那点养老钱就全没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老家,就靠那点股份分红过日子。当初她放着厂里的正式工不当,非要拿钱入股,就是指望跟着堂叔的公司能有个安稳。
可现在呢?
我去了库房,翻出货单一看,果然不对。
以前合作的那个老厂,供货价虽然高,但东西实在。
新换的这家,“丰达表壳厂”,法人代表叫蒋伟,蒋俊友的亲舅舅。
这还用想吗?
我拿着货单去找堂叔,他正在看文件头都不抬。我把单子放在他桌上:“堂叔,这个供货商……”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怎么了?”
“太贵了,而且品质……我没法保证。”
堂叔没接话,看了我半天,才说:“小蒋(俊友)推荐的,说能便宜三成。我已经签了合同。”
我说:“可他舅舅开的厂,这个……”
“够了。”堂叔打断我,“没凭没据的事,不要乱说。回去吧。”
我哑口无言。
那天下班,我在公司楼下抽闷烟。邓萍姐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又被训了?”
邓萍姐是财务主管,在公司干了十几年,跟我妈关系不错。我说:“姐,你知不知道新换的那个供货商是蒋俊友舅舅开的?”
邓萍姐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又说:“价格比老厂便宜?你查过账没有?”
邓萍姐压低声音说:“查过,价格确实低了,但质量能不能过关,谁都说不准。叶总也知道是他侄子的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我心里更堵了。
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能让我妈的养老钱打水漂。可我没有证据。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表弟工位,看见他把手机里一条信息删了又发,删了又发,表情鬼鬼祟祟。
那天下班,我去了趟电子城,买了一支录音笔。
回来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它塞进了表弟工位的夹层里。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心里又怕又气。
第二天,我假装有事去他工位旁边翻文件,趁没人注意,把录音笔取出来,戴在口袋里回了家。
晚上一个人躲在卧室,插上耳机听。
前面都是些杂音,快进到中午,终于听见表弟在打电话。
“舅舅,你放心,这个月的回扣我给你打过去了。什么事?没事,堂叔那里我都打点好了。他那边顶多查一下价格,便宜就行。”
我心跳都停了一拍。
居然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段录音截下来,存进了手机。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站在公司门口,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把证据压着,等有了更好的机会再说。
但表弟好像也起了疑心。
他那天一直在我工位旁边转悠,眼神不善。
下午,他直接走到我面前:“圣杰哥,你是不是在我工位上放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跳,但面上尽量平静:“放什么东西?我用得着放我自己的事。”
他笑了笑:“那最好。”
我没接话,手心全是汗。
02
自那以后,表弟开始防着我。
每天下班前,他都把自己的文件柜锁起来。上班的时候,只要我在他旁边待久了,他就会停下来看我一眼。
我心里发虚,但更怕的是,错过时机。
邓萍姐偷偷告诉我,表弟最近加班频繁,好像在整理什么账目。她说:“你妈那笔钱,我得盯着点。你要是有证据,赶紧拿出来,别到时候晚了。”
我说再等等。
其实是因为我没想好,怎么跟堂叔说这件事。
堂叔这个人,我最了解。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没有让他心服口服的证据,他会觉得你无理取闹,反而对你失去信任。
我决定再等等。
那天下班,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表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公文包,皮笑肉不笑地说:“圣杰哥,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老是走神。”
我说:“还好。”
他哼了一声:“那就好。堂叔最看重状态好的人,你要是状态不好,他可能连话都懒得跟你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厌恶。
可我知道,我跟他最大的区别是,我除了这点恨意,什么都没准备好。
我要做的是等。
等一个机会。
等他能露出破绽的时候。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晚上回来都会把白天观察到的事情记下来,包括他跟谁说话,去哪家供应商那里,都记在小本子上。
这期间,我跟我哥宋俊人也没少吵架。
我哥在工地上当包工头,每天灰头土脸的。那天晚上他回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跟我妈说工地上的事。我嫌他说话声音大,两人吵了几句。
我指着他说:“你就不能找个正经工作?天天在工地上跟那些民工混,有什么出息?”
我哥愣了一下:“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这样说我的。”
“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这样说我的。”
我又说:“你还供我?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我妈养老的钱都快没了你知道吧?”
我哥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我妈在后面骂我:“你少说两句,你哥也是为你好。”
我没吭声。
可我心里清楚,我跟我哥不一样。他老老实实的,我学不会。我觉得一个人要想混出个名堂,就得靠点脑子,靠点手段。
可这句话,后来被堂叔打脸了。
第二天上班,堂叔突然召集全公司开会。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表弟的事暴露了。
结果堂叔说的是,公司要搞一个大客户的招标会,这次非常重要,谁有本事上台讲方案,谁就接下这个单子。
表弟第一个举手:“我来。”
堂叔点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我也来。”
堂叔看了我一眼:“行,你们两个一人做一个,我得看看谁做得好。”
那天下班后,我窝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我把方案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从市场定位到营销策略,从利润分析到售后方案,感觉是个完整的东西。
可我心里始终不踏实,总觉得某个地方有问题。
我打开电脑,在网上搜了些模板,补充了一些看得过去的图表和数据。
凌晨三点,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邓萍姐把我叫醒:“你还在公司?”
我揉了揉眼睛:“方案还没弄完。”
她说:“下午就要上台了,你赶紧吧。”
我到下午一点,终于把最后一段写完了。
然后我去打印室打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表弟也站在打印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优盘,看见我,笑了笑:“圣杰哥,你也做方案?”
我说:“嗯。”
他笑了笑:“那我可是期待你的精彩表现。”
我没接话。
但我总觉得他那个笑容很奇怪。
03
下午三点,会议开始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客户方来了三个人,一个总负责人,两个专家顾问。堂叔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讲台后面,手心一直在冒汗。
先上台的是表弟。
他打开PPT,讲得头头是道,从市场分析到数据对比,专业术语一串串往外蹦。我听得心里发凉。
他讲的很多东西,我压根没听过。
但我注意到,他嘴上讲的很多术语,跟他PPT上显示的又对不上。
我心里暗暗记着。
表弟讲完后,台下客户方一个专家顾问提了几个问题,表弟都回答得挺滑溜。我看不出什么破绽。
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打开自己的PPT。
开头部分还算顺利,讲了公司的历史、团队、产品优势。
但当我翻到数据对比那一页的时候,台下那位专家顾问突然皱了下眉头。
他问:“这些数据你自己核实过吗?”
我说:“都是从行业报告里摘的。”
他又问:“你第七页那个利润率,是不是算错了?”
我心里一跳,赶紧翻到第七页。上面写的是预估利润率百分之二十二。
我确实是从网上抄的模板,没有细算。
他又抛出一个问题:“你这里写,我们和竞争对手的成本差异主要在物流。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采用不同的运输方式,到货时间差多少?”
我愣在那里。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台下静得可怕。
客户方的总负责人看了堂叔一眼,脸色不大好看。
堂叔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我腿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表弟突然站起来,笑着说:“王总,不好意思,我同事可能太紧张了。这份方案其实是我俩一起做的,数据上确实有点小问题,我已经复核过了,明天发一份更新版给您。”
那个客户专家又问:“那你知道我刚才问的问题怎么回答吗?”
表弟表情一僵,但很快调整过来:“这个问题……我回去再核实一下。”
客户方那位总负责人摇了摇头,站起来:“叶总,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方案的事,我们回头再联系。”
说完,三个人直接站起来走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站在讲台前,像个傻子一样。
堂叔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知道你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吗?”
我说:“我……我做方案……”
“方案?”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你那些数据从哪里抄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
他说:“你那个PPT里,有一整页的数据,是从一个三年前的行业报告里抄的。那家公司早就倒闭了,数据根本不能参考。就你一个人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又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子上。
那是我放在表弟工位底下的那支录音笔。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堂叔说:“你放在他工位底下,你以为没人看见?”
我说不出话。
他又说:“你表弟发现了,但他没声张,直接交给了我。你还觉得你聪明?”
我脑子嗡嗡响。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自己很聪明,但你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傻。你傻在——你觉得靠小手段能赢,靠背地里使坏能翻盘。真正的本事,是上台讲的每一句话都是你亲自验证过的。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本事?”
04
我坐在堂叔的办公室里,整个人像被剥光了衣服。
录音笔在桌子上,像一颗炸弹。
我觉得脸烧得慌,脖子梗着,浑身不自在。堂叔没再骂我,只是坐在那儿喝茶。
茶是他自己泡的,普洱,杯口冒着热气。
他说:“你妈的事,我知道。”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妈那厂里的股份,我清楚。你表弟他舅舅那边的事,我更清楚。”
我盯着他:“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让他干?”他放下杯子,“你以为我老糊涂了?”
他说:“我在那个新厂里,也有股份。”
我瞪大了眼睛。
他说:“蒋伟(蒋俊友舅舅)那个厂,本身就有问题。但我入股了,就是为了看着他,别让他瞎搞。你以为你在录音里听到他那个电话,是第一次?我早听过了。”
他继续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妈的钱,我一直没让她动吗?就是因为这事没定数。我等你表弟把他自己的底牌露出来。但你倒好,自己先去挖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失望:“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沉不住气。什么事都想着赶紧结果,赶紧见分晓。可你从来没想过,一旦走错了,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把录音笔递给我:“这东西你还留着?”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
他说:“留着吧,以后用得着。”
我一愣:“您不说我陷害表弟?”
他笑了一声:“陷害?你是想陷害他,但你没那个本事。你连证据都藏不好,你还能陷害谁?”
我心里又堵又酸。
他挥挥手:“行了,出去吧。明天开始,你去仓库报到,跟老许谢玉山学学。仓库里的活,比办公室干净。”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
邓萍姐在门口等着我,递给我一瓶水。她眼睛红红的,像是替我难过了很久。
她说:“你堂叔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不领你的情,是他觉得你有更好的路走。”
我说:“更好的路?我都快被他骂死了。”
她说:“你是被他骂醒的,还是被他骂死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天下班,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表弟开着车从我面前过去。他放下车窗,看了我一眼:“圣杰哥,有空多看看书,别老研究怎么搞我。”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没出声。
他开车走了,剩我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像条狗。
05
第二天,我去了仓库报到。
仓库里堆满了一个个木头箱子,全是手表零件、机芯、表带和成品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老许谢玉山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攒着一把螺丝刀,正对着一块机芯发呆。
他今年五十几了,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
小学毕业,没读过什么书,但仓库里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认识。
哪个零件是哪一年产的,哪个型号的机芯配什么表壳,他不用看就知道。
我走过去:“许叔,堂叔让我来跟您学。”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没说话,继续低下头弄手上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有点尴尬。
他弄了十几分钟,也没理我。
我只好在旁边找个凳子坐下,看着他把一台报废的手表机芯拆开,又装起来。他手上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才开口:“你会什么?”
我说:“我……我大学读了商务管理。”
他皱了一下眉头:“读过书不代表会干活。”
我不服气:“可咱们这行,要读什么书才能干?”
他没接话,递给我一块表:“给我看看这块表是什么型号的。”
我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我又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看不出。
他说:“这块是ETA2824-2,瑞士ETA公司的标准机芯,很多入门级手表都用这个。你看这里,”他指了指机芯边缘,“这里有个很小的刻印,代表着出厂批次。同一个型号,不同批次,零件会有差别。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怎么修表?”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把表拿回去,继续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会了。可实际上,你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摸透,就想着去干大事。真本事,是死磨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也不是吹出来的。”
我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就是跟着老许拆表、擦零件、打码、上油。手被螺丝刀划了好几次,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看着我磨出血的手指头,突然很想哭。
我想到堂叔说的那番话,想到老许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小丑。
我总以为自己聪明,觉得我哥没出息,觉得表弟是废物。可实际上,我连一块手表都认不全,连一份合格的方案都写不出来,连一个证据都藏不好。
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别人?
那天下班,我一个人走在街上,买了一份盒饭,蹲在路边吃。
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破衣服的清洁工大妈,有开着摩托的外卖小哥,还有摆着小摊卖水果的中年人。
我突然觉得,他们可能比我有本事。
因为他们每天在做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
而我在做的事,一直都是骗自己。
06
在仓库待了半个多月,我慢慢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一到,先跟着老许清点零件。他来报型号,我对着单子打勾。他报得飞快,一个个型号脱口而出,我每次都要反应半天。
后来我慢慢练出来了,也学会了看机芯上的标识。
那天下午,老许难得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抽,他笑了笑:“抽一根,当练手。”
我接过来点上,呛得直咳嗽。
他说:“你这个人,心思重。容易想太多,也容易钻牛角尖。但你比你表弟好一点——你还知道什么事不该干。”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你以为你偷偷装录音笔的事,没人知道?叶总(堂叔)跟我说过。”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说:“叶总不是想让你难堪,他是想帮你。但你得先明白——一个人有没有本事,不在于你多会动脑子,而在于你能不能把一件简单的事,做对、做透、做好。”
我抬头看着他:“许叔,您这辈子,有后悔过吗?”
他想了想:“有。”
“什么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干不出名堂,总怨命不好。后来才明白,不是命不好,是我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我干了二十年仓库,没换过岗位。不是因为没机会,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干不了别的。但我不后悔。因为我干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我手上的这把螺丝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我妈的微信。她最近发了很多条消息,我都没怎么回。
我点开一看,发现她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哥宋俊人星期天回家,给她做了几道菜,盘子摆得整整齐齐的。
我妈配了句话:“儿子回来了,我心里踏实了。”
我看了很久,眼眶有点酸。
我哥从来不发朋友圈,也不跟我争什么。
我妈说他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准时往家里打钱。
上次我回去的时候,他还偷偷塞给我妈五百块,让她买点好吃的。
我从来没给过我妈这么多钱。
我只会跟她打电话要钱。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挺不是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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