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骆秉章奏稿》《生擒逆首翼王石达开等并剿灭发逆巨股恭摺》《太平天国史》(罗尔纲著)《黎雅纪行》(黄彭年著)《石达开在川陷敌及其被害的事实》(费行简著)《南亭笔记》(李伯元著)《蜀海丛谈》(周询著)《汉源县志》《越巂厅全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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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二年,1863年的初夏,四川成都府,骆秉章提笔写完了一份奏折,命人加急送往朝廷。
那份奏折里,大部分的内容,是关于已经被押送成都、审判在即的翼王石达开,以及那场耗费了无数兵力才收拢完毕的大渡河战局。
但奏折末尾,还有几行字,写的是石达开带进清营的那个孩子——五岁的长子石定忠。
骆秉章写了这几行字,搁笔,命人誊写清楚,连同其他战报一并送出。
他大概没有想太多,这几行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件需要向朝廷交代的收尾工作。
但当这份奏折抵达京城,当那几行字被人逐字读过,当批复盖章下来的那一刻,成都城里那间牢房里的五岁孩子,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骆秉章用短短几十个字,为石定忠写定了一道没有出口的裁决——而这几十个字的真实含义,比明着处死一个孩子,更令后来者看了脊背发凉......
【一】从"翼王五千岁"到孤军转战六载
石达开这个名字,在太平天国的史册里从来不缺分量。
他出生于1831年3月,广西贵县(今广西贵港市)客家人,绰号"石敢当",祖籍广东惠州府和平县。
父亲死得早,家里的地不算多,少年时候靠种地、贩牲口、往矿区运炭维持生计。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洪秀全和冯云山专程翻山越岭登门拜访,请他出山入拜上帝会。
那年石达开才十六岁,而来拜访他的洪秀全,整整大了他十八岁——一个打算起义的首领,放低身段去亲自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石达开在那一带已经是什么样的分量。
咸丰元年(1851年)12月,永安建制,石达开晋封翼王五千岁。
此后他十九岁统帅千军,二十岁封王,出巡安庆、转战皖赣鄂三省,大败湘军,把曾国藩困在南昌城里,一度连对外通信都断了。
咸丰四年(1855年)初,石达开在江西湖口、九江设伏,一战烧掉湘军战船一百余艘,曾国藩当场一头扎进水里要寻死,若非部下眼疾手快把人捞上来,对方当时就命丧于此。
事后曾国藩在给朝廷的文书里,称石达开"查贼渠以石为最悍"——这六个字,是一个生死大敌能写出来的最直白的评价。
左宗棠对石达开的评价更高,称其"才智出诸贼之上,而观其所为,颇以结人心、求人才为急,不甚附会邪教俚说,是贼之宗主,而我所畏忌也"。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太平天国内部的日子,过得比任何人都更憋屈。
咸丰六年(1856年)9月,"天京事变"爆发。
东王杨秀清被北王韦昌辉设伏杀死,随后韦昌辉在天京城内大开杀戒,株连牵扯,军民共约两万余人头落地,血流数日不止。
石达开从前线急奔天京,大声痛斥韦昌辉滥杀,韦昌辉不仅不听,转手就要取他性命。
当天夜里,石达开只带极少数心腹杀死守门卫兵出逃,留在天京城里的家人、妻妾和部属,无一生还——这是他这一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家破人亡。
逃出去之后,石达开在安庆起兵靖难,上书洪秀全请杀韦昌辉,全军上下也都力挺他。
洪秀全杀了韦昌辉平息众怒,把石达开召回天京,表面封他总领军政,石达开谦辞"义王"封号不受,但同意主持大局。
洪秀全并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史料里有一句话,是石达开自己后来写的,透露了那段日子的实情:"重重生疑忌,一笔难尽陈。疑多将图害,百啄难分清。"
洪秀全随即封自己的大哥洪仁发为安王、二哥洪仁达为福王,这两个人没有军功、没有资历、全无才能,专门用来架空和牵制石达开。
按太平天国前期的规矩,非金田同谋首义、建有殊勋者不封王爵,洪秀全亲手把这条规矩踩碎了,就为了在石达开身边安插人手。
石达开的亲信张遂谋曾劝他"废天王于深宫,诛诸洪于列朝",取而代之。
石达开的回答是"惟知效忠天王,守其臣节",把这条路堵死了。
他既不肯坐以待毙,也不肯手足相残,思来想去,最后只剩一条路。
咸丰七年(1857年)5月,石达开率十余万精兵出走天京,自称"通军主将",打着太平天国的旗号,独立一路。
这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转战江西、浙江、福建、湖南、广西、贵州、云南,先后四次谋图进入四川,每一次都被挡了回来。
在浙江,他在衢州城下与清军死磕了三个多月,白白消耗了精锐;
在广西,他收拢了大成国陈开余部之后,局面仍无起色;
绕过贵州,又绕回云南,始终找不到一块可以扎根的地方。
长期孤立作战,没有稳定后方,粮草靠打靠抢,部队在行军和战斗中越打越少。
出走时的十余万精锐,到1863年抵达大渡河南岸时,据骆秉章奏稿称,实际兵力约三四万人,且携带了数量不少的军属随军。
六年,没打出任何一块根据地,没有任何一个战略盟友,没有任何一条退路。
【二】紫打地: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沾上
同治二年(1863年)三月,石达开在云南陷入困境,施出一招声东击西——
先派部将赖裕新率部大张旗鼓北渡金沙江进入四川,又命部将李福猷率部向东进逼贵州,把围追的清军主力分别引走。
趁着这个空档,石达开亲率主力沿云南昭通米粮坝(今云南巧家)渡过金沙江,进入四川宁远府境内,绕走山间小道,向北疾进,于1863年4月突破了长江防线。
这一段走得极为艰辛。
先锋赖裕新率部先行入川,在小相岭的白沙沟遭到清军和彝族兵勇以滚木擂石伏击,赖裕新阵亡。
石达开对此浑然不知,仍在等待与赖裕新会师的消息,而身后的围堵却步步逼近。
1863年5月初,石达开攻克宁远府属的河西坝,向北推进,计划渡过大渡河,经雅州(今雅安)进袭成都,这是他这一生里,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进攻四川的路线。
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五日(1863年5月14日)黎明,全军约三四万人抵达大渡河南岸的紫打地——今四川石棉县安顺场一带。
紫打地的地形,先说清楚。
这个地方位于大渡河与松林河的交汇处,周围全是崇山峻岭,地势低洼,夹涧临溪。
东边是大渡河,水流湍急,古称"天险之区";
西边是松林河,河面虽窄,但乱石嵯峨,不通舟楫,唯靠一座铁索桥;
北面是二千米高的奇斧山,南面是营盘山、马鞍山,四面山峦,只有几条极窄的出口。
这种地方,兵法上叫做"兵家绝地"——进来容易出去难,越耽搁越被动,越被动越死路。
但当时抵达的那一刻,对岸暂时还没有清军布防,松林河上的铁索桥还在,对岸只有土司王应元的五百土司兵和五百团练,以当时石达开手中尚有的三万余人,如果立即倾力强渡,机会并非没有。
偏偏,石达开下令原地休整,等待船只和筏子备齐,次日发起渡河。
当天下午才开始试探性接触,到了夜里,上游突降暴雨,彻夜不停。
到第二天清晨,大渡河水陡涨,原本就湍急的河面,一夜之间水位抬高数丈,汹涌的水流卷着泥沙,任何船筏下水都是送死。
骆秉章奏稿原文记载:"是夜松林小河及大渡河水陡涨数丈,势难徒涉,贼众搭盖篾棚屯聚。"
王应元看准时机,立即令兵勇拆去松林河上铁索桥的桥板,渡河的最后一个可能也被堵死了。
5月16日,四川总督骆秉章紧急调兵,重庆镇总兵唐友耕率部人马飞赴大渡河北岸安靖坝布防;
松林地土司千户王应元率彝兵扼守松林河,分扼13个渡口;布政使刘蓉带兵驻富林负责前线指挥;
提督胡中和带兵驻大渡河北岸;
雅州知府蔡步钟分扼大渡河上下游;南字营游击王松林断其南路;
同知周歧源和彝族土司岭承恩阻其东路,岭承恩还用巨石古木堵塞南面山路,切断了太平军的退路。
四个方向,铁桶一样封住。
让这个包围圈更加牢不可破的,还有两件事。
第一件:骆秉章提前以重利收买了当地各大小土司。
他给王应元写去密函,承诺"破贼以后,所有资财,悉听收取",另外专门解银千两分赏松林地土千户和邛部土司岭承恩,把这些地方势力一个一个绑在了清廷一侧。
石达开也曾多次向王应元写信,请求借道或通商,均遭拒绝,王应元还带人积极配合清军的围堵行动。
第二件:此前进入川区的太平军先锋赖裕新余部,因为主将遇伏阵亡,部队群龙无首,沿途烧毁了多个彝族村寨;
石达开本人在行军途中又处死了两百余名汉族和彝族向导。
这两件事彻底断绝了太平军与当地民众之间的关系,当地土司不仅一概拒绝石达开的请求,还以满腔的敌意带人配合清军围堵。
天时不在,地利不在,人心更不在——这三条件,石达开一条都没沾上。
从5月14日抵达紫打地,到6月11日被俘,石达开困守此地整整二十七天。
这二十七天里,太平军多次组织渡河。
5月17日,精锐千人强渡,遭对岸清军炮击,无一生还;
5月21日,五千精壮分乘木船竹筏破浪横渡,船渡及半河水暴涨,船筏俱毁,参加强渡者全部覆没;
此后石达开改变方向强攻松林河,太平军两次大规模抢渡松林河,同样全部失败。
5月29日夜,都司庆吉、土司岭承恩攻占马鞍山营盘,存粮被抢被烧,太平军被困于方圆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峡谷之中。
6月3日,石达开率全军同时强渡大渡河和松林河,拼死突围,再次失败。
6月9日,再次强渡,再次未果。
粮食耗尽之后,先宰战马,马杀完了挖草根吃,草根挖尽了又断了进项。
《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紫打地蒙难纪实碑文》里记了这么一段:"粮尽食及草根,草尽食及战马,兼之疟疾流行,死亡枕籍。"
三四万人被困在四面环山的死地里,二十七天,没有一点补给,没有一条出路。
就在走投无路的最后一夜,石达开的五位妻子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们抱着几个年幼的孩子,携手走进了老鸦漩的水里,再没有上来。
部将曹卧虎等多名骨干也相继投河自杀。
留在石达开身边的,只剩一个——五岁的长子石定忠。
【三】以命换命,一封写进史书的乞生之书
6月10日黎明,石达开率余部七八千人沿大渡河右岸悬崖小路向南撤退,试图找到一条出口,到了老鸦漩西岸的利济堡,迎头碰上土司王应元带兵截守,退无可退。
清军随即在大渡河南北两岸一起夹攻,对岸清军同时发炮助攻。
太平军一片混乱,再无突围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四川按察使牛树梅派出参将杨应刚、游击王松林两人,深入太平军营地谈判劝降。
这里有一个史料上的出入,值得细说。
骆秉章的官方奏折《生擒石逆疏》里写的是,清军竖起"投诚免死"的大旗,石达开见状便主动来投。
但布政使刘蓉的另一份奏稿里,多次提到"若非杨、王深入贼巢,石逆毙于乱军之中,断不能生得"——对比两份文书,刘蓉的说法明显更接近实情:是牛树梅主动派人深入太平军营地,石达开才有了进营谈判的机会,而非官方所说的"见旗自投"。
石达开之所以肯跟杨应刚走,核心只有一个理由:他信的不是骆秉章,而是牛树梅这个人。
牛树梅(1791年—1875年),甘肃通渭人,道光朝进士,时年已达七十一岁高龄,多年在四川任职,以不嗜杀著称,川民尊称"牛青天"。
史书上有一个细节,能说明这个名声到了什么程度:
邻县有一支农民武装,首领放出话来,说"须牛青天来,吾即出"——只认牛树梅,旁人来一概不理。
石达开知道这个人,知道他在川地的名声不是说着玩的。
他赌的不是骆秉章的信义,赌的是牛树梅个人的名声能不能约束住后续的行动。
这是一个绝境中的人,拿着最后的一点筹码,押的一个注。
6月11日,石达开随杨应刚、王松林走入洗马姑清营,与越隽同知周歧源面谈。
同行的,有宰辅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等部将,还有五岁的石定忠。
进营之前,石达开对还留在营地的部下说了一句话,被后来的史料记录下来:"吾来乞死,兼为士卒请命。"
不是投降,是来死的,用自己的死,换三军将士的活路。
根据《黎雅纪行》的记载,谈判的最终安排是:太平军自行遣散四千名老弱新兵,其余人等由牛树梅审查甄别处置。
牛树梅审完石达开后,赞其在太平军诸王中"最为雄杰",确实兑现了部分承诺,先遣散了四千余名老弱人员,这些人大多得以逃生。
另有约两千余精壮,留在大树堡等候处置。
随后,石达开、石定忠、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五人,被押解成都。
押解途中,沿途百姓争相出来围观——因为石达开坚持穿着太平天国的王冠王服,不剃发,不易服,这身打扮在当时的川中是极为罕见的"汉家衣冠",沿途士民都来看。
同治二年五月十二日(1863年6月27日),石达开与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等人被押至成都公堂受审。
当日,骆秉章与成都将军完颜崇实同坐督署大堂,布政使刘蓉、按察使杨重雅及全城重要官员分列左右。
受审时,石达开、曾仕和、黄再忠三人头戴黄缎头巾,身穿黄缎衣服,盘腿坐于拜垫之上,唯有石达开的头巾上绣着五色花——这是翼王的身份标志,他进了大堂,也没有摘。
审讯过程,骆秉章先让完颜崇实发问,崇实深感压力,低声说了句不知所云的话,石达开一眼看过去,崇实立刻低头,不再说话。
骆秉章接过来厉声逼问,石达开慷慨陈词,针锋相对,把主审官的每一个指控都一一驳回,驳得对方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刘蓉事后称其"枭桀坚强之气,溢于颜面,词色不亢不卑,不作摇尾乞怜之语"。
黄彭年称其"举止甚稳,语言气概,不亢不卑,寓坚强于和婉之中"。
最终以"谋反"定罪,判处凌迟。
行刑在科甲巷臬台衙门外。
操刀的三名刽子手是同门兄弟,为首的叫余宝,其师爷是大名鼎鼎的段一刀。
第一刀,三人前额头皮被割开,用铁爪扯下,遮住眼睛,这叫"遮眼罩"。
曾仕和文人出身,身体较弱,忍不住大声惨叫。
石达开出声喝止,说了一句:"何遂不能忍此须臾?当念我辈得彼,亦已如此。"
曾仕和咬牙再没发出声音。
整个行刑过程,石达开从始至终默然无声,在场的清朝官兵无不暗暗称奇,叹为"奇男子"。
骆秉章事后在奏折里写道,石达开"枭桀坚强之气,实为粤寇之最"。
石达开就义时,年仅三十二岁。
他死后,被割下的血肉埋在成都河边的莲花池,首级盛入木笼,用石灰罨好,传示各省,最后在押送途中被扔进了长江。
与此同时,留在大树堡的两千余名太平军,本照约定保留武器等候遣散。
6月19日夜,清军突袭,大树堡两千余人"一并围杀殆尽",仅三百老弱得以幸免。
骆秉章没有遵守那个约定,一个字都没有。
【四】那份奏折,决定了一个孩子的命运
石达开死在成都之后,清廷还有一件悬而未决的事。
在成都某处牢房里,一个五岁的孩子每天哭,哭喊着要见父亲,哭声吵得禁卒们不胜其烦。
这个孩子叫石定忠。
按大清律例,石达开属于"大逆"重罪,其子女本应依"缘坐"之律一并处置。
但孩子才五岁,不到律法可以动用极刑的年龄,于是这件事就落在了骆秉章身上——他需要拿出一个处置方案,报给朝廷批复。
骆秉章处置完石达开本人之后,起草了那份奏折。
奏折的全名,是《生擒逆首翼王石达开等并剿灭发逆巨股恭摺》。
这份奏折里,主体内容是战果陈报,末尾有几行字,专门写了石定忠的处置方案。
石达开临死前,对当时在场的人说过一句话:石定忠自然没有活路,只希望能与孩子葬在一处。
他对孩子的命运没有丝毫幻想,只剩一个请求。
骆秉章显然另有打算。
他没有下令立即处死这个孩子,也没有任何打算善待他的意思。
那几行字,用的是四平八稳的官话格式,写的是一套看似稳妥、实则字字暗藏杀机的律法措辞。
而当这句话从成都送抵朝廷、批复下来的那一刻,石定忠往后的每一天将是什么滋味,就已经彻底写定了,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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