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赵世雄手中的签字笔在这一刻应声折断。
陆承恩站在门口,衣角还沾着路边的尘土,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不等他开口解释那场迟到,空气仿佛凝固。
赵世雄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猛地凑近,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一声清脆且沉闷的耳光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陆承恩的头偏向一边,嘴角瞬间溢出一抹刺眼的暗红。
四周坐着的几十名同事连呼吸都屏住了,每个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桌上的文件,唯有角落里的林若桐,手心紧紧攥着那台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世雄指着陆承恩的鼻尖,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房顶:“立刻给我滚出锐拓,你这种丧门星,别想再踏进这扇门半步!”
陆承恩没有辩解,只是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了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他转身的刹那,会议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手持一叠厚重的深蓝色文件夹,径直停在了他的面前,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第01章
八点过十分,陆承恩走进了一条不常走的街道。
他今天绕了路。
公司附近的早餐摊排队太长,他往西拐了一个路口,打算去对面那家买了三年的包子铺。
就在拐角处,他看见一个老人侧倒在路边的花坛旁边,右手还搭在花坛边沿,像是挣扎着想撑起来,却没撑住。
附近没有别人。
陆承恩跑过去,蹲下来,老人脸色灰白,嘴唇微张,呼吸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晨练服上没有手机,口袋里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皱巴巴的手帕。
没有手机,没有证件,什么都没有。
陆承恩把包子铺的方向忘了,站起来往路口跑,拦下一辆准备右转的出租车,回头又把老人架了起来。
司机看见这情形,话没多说,直接掉头往最近的医院开。
急诊室的护士推来了轮椅,陆承恩跟着一路把老人送进了诊室。
挂号单上"陪同人联系电话"那一栏,他把自己的手机号填了进去,字写得有点潦草,因为手在抖。
押金窗口开口就要八百元。
陆承恩站了两秒,把钱刷了出去。
收据打出来,付款人一栏印着他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叠起来放进口袋,又想了想,把收据还给了护士,说麻烦帮我存档,我一会儿还要赶去上班。
护士接过去,抬头看他,他已经在往外走了。
走廊转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紧闭的门。
然后转身出了医院。
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三十七分。
会议八点半开始,他已经晚了一个小时零七分。
锐拓科技的年度战略会议,不是普通的周例会。
他在电梯里就听见走廊里的安静,那种安静是会议室的门关着、所有人都在里头的安静。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会议室的玻璃隔断清晰地映出里头坐了十几个人,其中有两张脸他不认识,西装笔挺,坐在主位旁边——应该就是赵世雄前两天一直念叨的董事会代表。
赵世雄站在投影屏幕旁边,手里拿着翻页笔,正在说话。
他看见陆承恩的瞬间,话停了。
陆承恩站在会议室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赵世雄已经走了过来。
他个子不高,但走路很快,三步跨到门口,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陆承恩的左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走廊里有回声。
第二下接得很快,同一侧。
陆承恩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左脸发烫,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里头某个人把椅子轻轻挪了一下,然后又没了声音。
赵世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走廊里所有人听清楚。
"迟到一小时四十分钟,今天这种场合。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陆承恩没有说话。
他想过要开口,想说医院、老人、押金,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他忽然意识到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出来——收据在医院存档,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就连那个老人叫什么名字他都不知道。
他说出来,又能怎样。
赵世雄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提高了一点,刚好让里头的人听见结尾那句话。
"不用来了,今天起,人事那边会处理你的手续。"
走廊里有人在看。
陆承恩扫了一眼,靠墙站着的几个同事里,有一个人低着头,手握着手机,屏幕朝下,但食指压着侧面按键的位置,一动不动。
那是林若桐。
她没有抬头看他。
陆承恩转过身,往电梯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进去,按了一楼,看着门缓缓合上。
门合上的前一秒,他看见林若桐把手机翻了过来,食指从侧面的按键上慢慢移开。
电梯开始下降。
陆承恩靠着电梯壁,左脸还是热的。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想了一下那个老人,不知道他现在清醒了没有,不知道有没有家人赶到医院,不知道那八百块押金够不够用。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电梯停了。
一楼的门打开,他走了出去。
楼上,林若桐回到工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刚才做了什么。
第02章
陆承恩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下午的阳光斜照在马路上,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抬起右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左脸。
那里的皮肤已经不那么烫了,却肿起一块,僵硬地发木。
他没坐公交车,就这么一步步走了三公里。
兜里的手机很轻,死寂了一路,连一条垃圾短信都没有收到。
挂号单、押金收据,所有能证明他去过医院的纸质凭证,全落在了急诊科的缴费窗口和护士站,他手里现在只有一张坐轻轨剩下的塑料单程票。
他知道自己没法跟赵世雄掰扯,在那个连PPT都要找人背锅的主管眼里,没有当场拿出来的红头证明,所有的解释都只是迟到的遮羞布。
推开老旧居民楼三楼的防盗门,一股浓郁的酱油和葱花味扑面而来。
陆翠芬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把锅里的豆腐翻了个面。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大声念叨着,承恩,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你们公司不是说要开什么大战略会吗。
陆承恩把鞋脱在玄关,将背包挂在挂钩上,尽量把左脸拧向背光的那一侧。
他低着头往洗手间走,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公司临时调整了分工,我下午调休。
陆翠芬把火拧小,端着盘子转过身,一打眼就瞧见儿子有些佝偻的背影。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快步跟到洗手间门口。
陆承恩刚拧开水龙头,正准备用冷水扑脸。
你把脸抬起来。
陆翠芬的声音沉了下去。
陆承恩没动,把手伸进水流里。
妈,没事。
陆翠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的身子扳了过来。
洗手间上方瓦数不高的灯泡下,陆承恩左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避无可避,边缘已经隐隐泛出青紫,肿得连带着眼角都有些变形。
谁打的。
陆翠芬的手开始哆嗦,手掌上的茧子刮在陆承恩的衬衫袖口上,沙沙作响。
陆承恩关掉水龙头,扯下一条毛巾捂在脸上,声音隔着织物传出来,显得闷声闷气,工作上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放屁。
陆翠芬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尖锐起来,你在那家公司干了三年,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他们不给升职就算了,凭什么动手打人。
是不是那个姓赵的主管。
走,老娘现在就跟你去公司,找他们老板要个说法。
打人是违法的,大不了咱们报警。
陆翠芬解下围裙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要去玄关拿钥匙。
妈。
陆承恩一把拉住她。
他的手劲很大,死死扣住母亲的肩膀。
陆翠芬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怂什么。
咱们虽然穷,但不能让人这么作践。
陆承恩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额头的青筋跳动了几下。
他松开手,缓缓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去不了。
陆承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今天早上开会,我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赵世雄当着全体高管和董事会代表的面动的手,人已经把我开除了。
人事那边,下午应该已经把手续办完了。
陆翠芬愣在原地,迈出去的脚生生收了回来。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嘴唇颤抖着,你平时连一分钟都不迟到,今天为什么。
陆承恩把头埋得更深。
他想起早上在距离公司六百米的那条没有监控的偏僻巷子里,那个满头大汗、痛苦倒地抓着胸口的老人。
他想起自己拦车时被拒绝的绝望,想起在急诊室里护士催促缴费的喇叭声。
但他最终摇了摇头。
说了也没用,我拿不出证据。
陆承恩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医院的挂号和押金单子都在系统里,没打副本。
赵世雄认定我是编瞎话偷懒。
妈,算了吧,这地方,我待够了。
洗手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有厨房里油锅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陆翠芬看着儿子有些颤抖的肩膀,眼里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变成了一种沉重的悲凉。
她慢慢走过去,弯下腰,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陆承恩没有受伤的右脑勺上,顺着他的头发摸了摸。
翠芬叹了一口气,拉着儿子站起来。
她捡起地上的围裙,系回腰上,转身往厨房走。
人活一口气,但这口气要留给值得的地方。
陆翠芬站在灶台前,重新拧开火,看着锅里有些焦黑的豆腐,背对着陆承恩说道,既然退出来了,就别回头看。
洗把脸,准备吃饭。
陆承恩站在洗手间门边,听着厨房里再次响起的油烟机轰鸣声,有些失神。
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坐在床沿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把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书桌上。
屏幕依旧是黑的。
那个被他送到医院、连名字都来不及问的老人,现在清醒了没有。
陆承恩看着那没有一丝亮光的屏幕,脑海中不断闪过急诊科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以及那个护士在登记表上抄写他手机号时,圆珠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第03章
急诊科住院部四楼,特护病房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韩绍川大步走进来,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还带着室外的寒凉,领带略微有些歪斜。
他刚从外地赶回来的航班上下来,眼底布满了血丝。
病床上,韩福安老爷子已经挂上了点滴。
由于吸氧管已经摘掉,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气色缓过来了几分,只是右手手背上因为连续扎针留下了两块乌青。
韩绍川在床头的靠背椅上坐下,手掌在膝盖上用力按了按,开口时嗓音沙哑,爸。
韩福安转过头,看着长子,嘴唇蠕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送我来的……
那小伙子呢?
韩绍川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的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视线转向旁边正在换药的护士。
护士拔下空药瓶,将一袋新的葡萄糖挂上挂钩,头也不回地说道,人家送来的时候,老爷子人都快没意识了。
小伙子急得满头大汗,身上也没带多少钱,把兜里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了,凑了八百块钱垫的急诊押金。
韩福安的手指在被单上抓了抓,声音高了几分,留名字没有?
咱不能亏了人家。
护士叹了口气,摇摇头,名字没瞧清。
登记表上那字写得太急,潦草得很,根本认不出个名堂。
不过他走前在挂号单陪同人那一栏按我的要求留了个电话,我顺手抄在出院联的底单上了。
韩绍川伸手接过护士递过来的一张便签纸。
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字迹娟秀,是护士的笔迹。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随即将便签纸递给身后跟着的随从,去查,把这个号码的主人、工作单位、这两天在什么地方,全给我对上。
另外,去医院保卫科把周一早上八点到十点的急诊走廊监控调出来,复印一份带走。
随从低头接过纸条,转身出了病房。
韩福安在病床上有些吃力地侧过身,干瘪的手抓住韩绍川的胳膊,绍川,那是救命的恩。
在街上躺了那么久,没一个人敢扶,就他把老头子背上了出租车。
要是没有他垫那八百块钱抢救,我现在怕是已经装进匣子里了。
韩绍川反手握住父亲的手,掌心冰凉,爸,您放心,恒远集团在商界找个人,还用不了半天。
到了第三天下午。
韩绍川正坐在恒远大厦顶楼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连绵的写字楼群。
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达的调查报告,旁边还压着一个黑色U盘。
随从站在桌前,脸色有些古怪,低着头汇报,韩总,查到了。
手机号的主人叫陆承恩,是锐拓科技销售部的一个普通职员。
韩绍川翻开报告,第一页就是从医院保卫科拷贝出来的监控录像截图。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背着韩福安在急诊室门前狂奔,由于用力过猛,年轻人的鞋跟都踩扁了。
后面附带的是两份复印件。
一份是急诊挂号单,陪同人一栏字迹凌乱;另一份是收款凭证,上面盖着红色的收费章,付款人那一栏赫然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陆承恩。
韩绍川的指尖在‘陆承恩’三个字上轻轻摩挲,锐拓科技?
就是那个连续三个月托人找关系,想拿我们三年期智能仓储推广合作协议的锐拓科技?
是的。
随从咽了口唾沫,神色更加异样,不过……
出了一点状况。
我们的人去锐拓科技核实身份的时候,发现这个陆承恩,在周一上午就被开除了。
开除?
韩绍川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原因是什么?
随从偷偷抬眼看了看韩绍川的脸色,声音压得极低,说是周一上午的年度战略会议,他迟到了整整七十五分钟。
他们的直属主管叫赵世雄,当着公司全体高层和董事会代表的面,说他没有职业操守、找借口旷工,当众扇了他两记耳光,然后让他立刻卷铺盖滚蛋。
啪。
韩绍川手里的签字笔生生在报告上划出一道漆黑的墨痕。
他眼里的血丝在瞬间放大,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周一上午。
八点十五分,陆承恩在距离锐拓科技六百米的街道上扶起他父亲。
九点四十分,陆承恩赶到公司,随后被当众掌掴解雇。
时间链条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陆承恩在医院里急得满头大汗,连八百块钱都是倾尽所有的时候,他的主管正在会议室里,为了所谓的制度和威严,扇他的嘴巴。
韩绍川死死盯着报告上赵世雄的名字,怒极反笑,好一个锐拓科技,好一个赵世雄。
拿我父亲的命换来的迟到,在他们眼里成了开除的理由。
他一把扯开领带,扔在桌上,转头看向随从,那份两亿的智能仓储合作协议,原本定在什么时候跟锐拓科技面谈?
随从连忙回答,这周五上午十点,在他们的顶层一号会议室。
韩绍川拉开抽屉,将那份首期金额标注着‘贰亿元整’的合同原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告诉锐拓科技,周五的会议我亲自过去。
把医院的挂号单、押金收据,还有监控录像的复印件全部带上。
韩绍川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倒要看看,赵世雄长了几张脸,敢抽我韩家的恩人。
周四傍晚,锐拓科技办公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林若桐坐在工位上,四周的同事都在交头接耳,讨论着周五即将到来的两亿大单。
隔壁办公室里,赵世雄正大声训斥着另一个迟到的员工,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天响。
林若桐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部已经三天没有关机的手机。
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秒,她点开了那个贴着加密标签的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一段三分多钟的视频。
画面里,赵世雄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正无限放大,肥厚的手掌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林若桐看着窗外逐渐黑下来的天色,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这时,放在桌面上的另一部工作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署名的陌生号码短信:请问您认识陆承恩吗?
第04章
林若桐盯着工作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请问您认识陆承恩吗?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周一那个耳光的清脆声响似乎又在耳边炸开,赵世雄肥厚的手掌、陆承恩苍白隐忍的脸,在这一刻和屏幕上的陌生号码重叠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兜里的另一部私密手机,那里锁着唯一的真相。
隔壁主管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赵世雄剔着牙走出来,目光在办公区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若桐旁边的男同事小张身上。
小张昨天在茶水间多嘴问了一句“陆承恩真就这么开除了,连个交接都没有”,结果今天一整天都被赵世雄变着法子找茬。
小张,上周的报表重新做一份,下班前交给我。
赵世雄拍了拍小张的格挡板,声音阴沉得厉害,有些人啊,心思别总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锐拓科技不养闲人,更不养吃里攀外的长舌妇。
陆承恩就是前车之鉴,听懂了吗?
办公区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敲击键盘的零星响声。
小张脸色通红,咬着牙低下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若桐把伸进兜里握着加密手机的手又紧了紧。
她看透了赵世雄是在指桑骂槐,也是在用这种高压手段警告所有人。
如果现在把视频发出去,按照赵世雄在公司多年的人脉,自己恐怕也会落得和陆承恩一样的下场。
她只能咬牙选择沉默,任由那个藏着真相的视频死死锁在加密文件夹里,继续在职场的低气压中憋闷。
桌上的工作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号码。
我是韩绍川。
对方发来的第二条信息简短而直接,陆承恩垫付医药费的那位老人的儿子。
我想了解他周一在公司遭遇了什么。
韩绍川。
这个名字让林若桐倒吸一层冷气,指尖瞬间一片冰凉。
身为锐拓科技的商务主管助理,她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那正是在待会儿要挑大梁的签约大客户,恒远集团的掌舵人。
周五早晨,赵世雄正准备拿着那份漏洞百出的PPT,去向这位身价过亿的年轻巨贾争取两亿的智能仓储合作协议。
可直到现在,公司高层对陆承恩周一迟到的真实原因依旧一无所知,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找借口逃避重要会议的失职员工。
林若桐的手指在工作手机的键盘上悬空了很久。
她看了一眼正哼着小曲走回办公室的赵世雄,又看了一眼逐渐黑下去的屏幕。
窗外的夜色彻底黑了,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把整座办公大楼吞没。
她深吸一步棋,终究没有回复任何字句,而是将那部存有视频的私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
周五早晨,锐拓科技三十六楼的贵宾会议室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赵世雄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站在大屏幕前,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肥肉。
几个高层老总也悉数到场,正襟危坐,气氛紧绷而隆重。
都打起精神来!
赵世雄拍了拍手,对一旁的林若桐吩咐道,恒远集团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林若桐,去电梯口迎一下韩总。
林若桐抱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站在亮如镜面的大理石走廊上。
电梯的数字在不断上升,28,29,30……
她的掌心全是汗水,几乎要将手里的纸张浸透。
叮的一声,总裁专属电梯门缓缓滑开。
率先走出来的并不是西装革履的商务秘书,而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的男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浑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在男人的身后,跟着两名面色严肃、提着公文包的法务人员。
林若桐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恒远集团的总裁,韩绍川。
韩总,欢迎欢迎,赵主管和各位领导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林若桐强压下心头的狂跳,躬身引路。
韩绍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脚下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贵宾会议室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林若桐,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一场风暴。
周一上午,就是在这里,你们把送我父亲去医院的那个年轻人,当众开除了?
林若桐的呼吸瞬间凝固在嗓子眼。
还没等她回答,会议室的玻璃门已经从里面被赵世雄热情地推开。
赵世雄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探了出来,双手高高举起,准备迎接这位能决定他职业生涯的两亿财神爷。
不料韩绍川根本没有理会赵世雄伸出的双手,他直接侧身越过对方,大步流星地走进会议室,砰的一声将手中的牛皮纸袋重重砸在明亮的会议桌正中央。
纸袋由于巨大的力道当场裂开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一叠盖着医院急诊科红公章的挂号单复印件,以及带有“付款人:陆承恩”字样的八百元押金收据复印件,还有一枚黑色的监控录像U盘。
而在那叠证据的最上方,还压着一份封面清晰写着“首期合作金额:贰亿元整”的合作协议原件。
韩绍川霍然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赵世雄瞬间僵硬的脸上,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让陆承恩过来签字,否则,这份合同立刻作废。
赵世雄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看着桌上那些带有“陆承恩”名字的单据,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韩总,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承恩周一那天无故迟到了整整七十五分钟,严重耽误了公司的年度战略会议。
我们开除他,完全是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办事,他根本没有什么送人去医院的凭证,他那是满口谎言……
谎言?
韩绍川怒极反笑,每一个字都带着重如千钧的寒意,我父亲韩福安周一上午在距离你们公司六百米的街口突发脑溢血昏倒,是陆承恩拦车把他送到医院。
挂号单上清清楚楚留着他的手机号,八百块的急诊垫付押金是他掏空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现金凑齐的。
他手里没有凭证,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原始收据都留给护士做档案,自己光着脚赶来公司开会。
结果呢?
赵世雄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打湿了笔挺的衬衫领口,周围的几个高层老总更是一脸震惊,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结果他换来的是你们锐拓科技的两个耳光,还有当众羞辱的开除通知!
韩绍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两亿的合同原件都跟着抖动,赵世雄,你主观认定他没有背景,你为了掩盖你自己PPT准备不足的失职,拿一个救人的英雄当替罪羊,这就是你们锐拓科技的管理文化?
赵世雄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稳,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依旧强撑着扭过头,冲着走廊上的林若桐吼道:监控!
对,周一那天开会前,走廊上根本没有其他证据,陆承恩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就是默认了失职。
韩总,您不能光凭这些复印件就断定我们在公司殴打员工,这在劳动法上是没有直接视频书证的……
就在会议室内的气氛降到冰点,赵世雄试图死咬着没有现场录像进行狡辩的瞬间,一直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林若桐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私密手机。
周一那一幕在脑海中闪回,赵世雄的嚣张跋扈,小张今天的唯唯诺诺,以及陆承恩离开时那个隐忍而落寞的背影。
她知道,如果此刻继续保持沉默,自己或许能保住这份助理的工作,但她的良知将永远被锁在那个加密文件夹里,不见天日。
去他妈的主管,去他妈的职场潜规则。
林若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大步走进会议室,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将私密手机连上了会议室大屏幕的无线投屏。
赵主管,你要的劳动法层面现场书证,我这里有。
林若桐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还没等赵世雄反应过来,大屏幕上已经亮起了清晰的画面。
那是事发当日林若桐在走廊暗中录制的视频,时长三分多钟,画面没有一丝剪辑。
视频里,赵世雄那张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扭曲的肥脸被无限放大,随着他的一声怒喝,肥厚的手掌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狠狠地扇在陆承恩的左脸上。
接连两记清脆的耳光声通过会议室的立体音响放大,震得在场的每个人心头狂跳。
视频里的陆承恩左脸红肿,眼神中满是被解雇的震惊与失语,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挺直了脊梁走向电梯。
铁证如山,会议室屏幕上的耳光声还在循环,赵世雄的最后一次辩解被彻底击碎,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韩绍川冷冷地看着大屏幕,随后将目光移向锐拓科技的核心高层,锐拓的各位,两亿的三年期智能仓储推广合作协议就在这里。
但我的要求不会变,让陆承恩回来。
如果今天我看不到他,恒远集团不仅会立刻取消合作,还会将这份视频和所有医院证据提交给劳动仲裁与法务部门。
高层老总们彻底慌了神,董事长狠狠瞪了赵世雄一眼,立刻亲自拨通了陆承恩的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与卑微。
此时此刻,正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倒退街景的陆承恩,低头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锐拓科技董事长的亲自来电。
他缓缓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了公司高层诚惶诚恐的道歉声,以及韩绍川那句沉稳有力的话语:陆先生,我带着两亿的合同和当年的清白在锐拓等你,我父亲已经醒了,我们韩家,来接你回家。
陆承恩握着手机,耳边回响着电话里赵世雄隐约的哭喊求饶声。
在这一瞬间,他没有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歇斯底里,脑海中反而清晰地浮现出周一晚上,母亲陆翠芬在灶台前为他重新拧开火时说的那句话。
人活一口气,但这口气要留给值得的地方。
情感的伏笔在这一刻轰然回收,陆承恩长舒了一口气,压在胸口五天之久的沉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反转的终局,心中已经有了最终的决断。
车子在路口停下,前方正是锐拓科技的办公大楼,三十六楼的会议室里,一场彻底改变他命运轨迹的见面,正等待着他的入局。
第05章
锐拓科技三十六楼的电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皮鞋踩在暗灰色地毯上的声音沉稳而富有节奏。
韩绍川走在最前面,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神色冷峻得不带一丝温度。
在他身后,锐拓科技的董事长躬着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正不断抬手用手帕擦拭。
原本等候在走廊两侧的几名高管见状,急忙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听到动静,原本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林若桐抬起头,正好看到这群人朝大会议室走去。
她一眼就认出了跟在董事长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那是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头条上的恒远集团掌舵人,韩绍川。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赵世雄正扯着嗓子训斥一名实习生,肥厚的手掌在空中挥舞。
听到密集的脚步声,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堆出一个极不自然的谄媚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赵总,这位是恒远集团的韩总。
董事长声音发颤,甚至没有给赵世雄递眼神。
韩绍川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赵世雄一眼,直接推开了大会议室的钢化玻璃门。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早已准备好了两份待签的合作协议,暗红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这是锐拓科技求了半年才拿到的智能仓储系统推广合作协议,首期金额折合约两亿元人民币,只要签了字,锐拓科技就能彻底翻盘。
韩绍川拉开首位的椅子坐下,将手中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韩总,您看这合同的条款……
赵世雄赶忙递上签字笔,哈着腰凑过去。
韩绍川冷笑了一声,反手将文件摊开,第一页赫然是医院急诊的挂号单,上面陪同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陆承恩三个字和那串由护士抄录下来的11位个人手机号。
赵世雄看到这三个字顿时愣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仅是挂号单,跟着落下的还有一张八百元的急诊押金收据,付款人一栏,同样是铁画银钩的陆承恩。
我今天来,不是来签字的。
韩绍川修长的手指在陆承恩的名字上点了点,声音低沉却带着让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我是来找我父亲的救命恩人。
周一上午八点十五分,我父亲韩福安独自晨练时突发脑溢血,身穿普通晨练服,身上没带任何证件,是你们公司的陆承恩拦车垫付了身上所有的现金,把我父亲送进急诊室,守到十点零五分我父亲清醒过来。
大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董事长的腿抖了一下,猛地转头盯着赵世雄。
韩绍川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刀锋般直刺赵世雄:可我查到的是,陆承恩因为送我父亲赶不上你们那个所谓的年度战略会议,在九点四十分赶到公司时,被这位赵主管为了掩盖自己PPT准备不足、为了在这争取150万销售预算的会议上杀鸡儆猴,当众扇了两个耳光,并且即时解雇!
赵世雄的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的衬衫,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瘪声响,求助地看向董事长。
韩总,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承恩当时手里可什么凭证都没有啊。
董事长声音带着哭腔。
误会?
韩绍川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三份证据——一盘刻录着医院急诊室走廊监控录像的黑色U盘,狠狠拍在桌面上,陆承恩交了钱把收据留给护士存档,自己手里当然没凭证!
但监控里拍得一清二楚,需要我当众放出来看看吗?
赵世雄面如死灰,咬了咬牙狡辩道:韩总,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
而且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情,当时走廊又没有现场录像,谁能证明我打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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