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太平天国史》罗尔纲著 / 《骆秉章奏稿》/ 《清史稿·石达开传》/ 《四川通志》/ 百度百科"石达开"词条 / 百度百科"石定忠"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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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渡河,古称沫水,发源于青藏高原东缘,一路裹挟着泥沙与寒气奔涌而下,穿过横断山脉深邃的峡谷,在四川盆地西缘切出一道宽阔而凶险的水道。
这条河自古以来便是入川的天堑,水流湍急,礁石遍布,历代兵家都把它视为攻守易手的关键屏障。
两岸峭壁对峙,江声震耳,即便是晴天丽日,河面上也终年弥漫着一层水雾,远远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不肯让人看清。
1863年,农历四月下旬,这条河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对峙。
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领的数万人马,就困在这条河的南岸紫打地一带,一困便是两个多月。
北岸是严阵以待的清军,背后是绵延的山岭与断绝的归路,脚下是一天比一天稀薄的粮草,身边是一批批开始涣散逃亡的将士。
整个河谷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息,不是硝烟,不是血腥,是比这两样更难承受的东西——绝望的沉默。
石达开在紫打地度过了人生最后的两个多月。
他发起过强渡,遭遇了失败;他试过突围,被彝族武装截住;他分兵探路,没有人带来好消息。
而在这支行将覆灭的军队里,还有两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名叫石定忠,是他的亲生幼子;另一个姓名残缺,史料几乎已无从查考,只知道同样是他随军携带的骨肉。
两个月之后,石达开做了一个后世议论了一百六十余年的决定。
他选择渡河,向骆秉章投降,以自己的死,换两个孩子的活路。
然而,当后人试图查证那两个孩子此后的下落,在层层翻阅之后才发现,石达开用死换来的那条"活路",究竟通向了何处……
【一】从广西农家子弟到太平天国翼王
石达开,生于1831年,广西贵县客家人。
他的家境在当时算不上贫困,家中有土地,父亲早逝后,家族里仍有一定积累支撑日常生计。
石达开自幼读书,据记载颇为聪慧,十四岁时便开始独立处理家族田产事务,在乡里小有名气,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处事能力。
1851年,洪秀全在广西桂平县金田村发动起义,建立太平天国,史称"金田起义"。
彼时清廷吏治腐败,民间矛盾激化,尤其是广西一带,土客矛盾尖锐,民众生计艰难,起义的烈火一经点燃,便迅速蔓延。
石达开在这一年以十六岁之龄率领乡里人加入太平军,成为这支队伍最早的一批成员之一。
他加入的时机,恰在太平军初创、人马尚未壮大的阶段,因此从一开始便获得了直接跟随洪秀全左右的机会。
从金田到永安,从湖南到武昌,太平军一路东进,所向披靡。
在这一系列战事中,石达开表现出极为突出的军事才能,多次在关键时刻担任先锋或独当一面,以少胜多。
1851年太平军在永安州封王分爵,石达开被封为"翼王五千岁",这一年他才十六岁,是太平天国诸王中年纪最轻的一位。
1853年三月,太平军攻克南京,改称"天京",建立起与清廷南北对峙的政权格局。
天京城内设置六部,分封诸王,石达开以翼王之位统领一方,主持西线军务。
在这一时期,他多次率军西征、北伐,攻打安庆、九江、武昌,并在江西、安徽等地与清军湘军展开持续数年的拉锯作战。
史料记载,石达开治军严明,军纪相对整肃,在当时太平军将领中以"得民心"著称。
他在江西、安徽等地主持军政期间,留下了较为正面的地方治理记录。
当地百姓对太平军扰民之举深感厌惧,而石达开所部因约束较严,与地方民众的摩擦相对较少,这在当时的军队中实属不易。
《太平天国史》中记载,石达开在军中威望极高,将士多愿为其效命,在太平天国诸将中,他的号召力是少有人能与之比肩的。
【二】天京事变,命运的转折从这里开始
1856年,太平天国爆发了改变其命运走向的"天京事变"。
这场内乱的根源,在于太平天国内部长期积累的权力矛盾。
东王杨秀清在太平天国建立初期功勋卓著,但随着势力日渐膨胀,开始以"天父下凡"的名义凌驾于洪秀全之上,甚至公开杖责天王,令洪秀全颜面尽失。
矛盾积累到临界点后,洪秀全秘召北王韦昌辉从前线回京。
1856年九月,韦昌辉率兵连夜突袭东王府,大肆屠杀。
这场屠杀没有在杀掉杨秀清之后停止,而是扩散到整个天京城内,凡是与东王有关系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史料估计,这场内乱中死亡的太平天国将士及家属,少则数千,多则逾万,天京城内血流成河,惨烈程度令人震骇。
石达开当时驻守安庆,闻讯之后星夜赶回天京,欲居中调停。
然而韦昌辉见石达开归来,深恐其凭借威望制约自己,竟欲对石达开下手。
石达开得到消息,连夜出逃,翻墙而走,只身脱险,辗转逃回安庆。
随后他在安庆召集旧部,上书洪秀全,声讨韦昌辉的罪行。
洪秀全在各方压力之下诛杀韦昌辉,邀石达开回京主持大局。
石达开归京之后,短暂负责全局军政,天京城内人心稍稳。
但随之而来的,是洪秀全对石达开威望的深度忌惮。
洪秀全开始暗中安排牵制,封自己的两个兄长为王,分石达开之权,使其难以独自运作。
石达开在这种处处掣肘的环境中无法施展。
1857年,他做出了出走的决定,率领麾下数万精锐,脱离天京,开始了独立转战的漫长岁月。
这次出走,在当时看来或许是一种解脱,但从事后的角度回望,这是他命运真正走向覆灭的开端。
离开了天京这个政治和战略中心,石达开的军队就成了一支在清军重重包围中独力求存的孤军,既无稳定的后方,又无持续的补给,只能靠着转战来维持生存。
【三】六年辗转,从鼎盛到穷途
1857年至1863年,石达开率部转战于湖南、江西、浙江、福建、广西、贵州、云南、四川之间,行程数万里,几乎跑遍了中国南方半壁江山。
这六年的转战,是一段极为艰苦的历程。
1858年,石达开率军进入浙江、江西一带,与清军数度交战,胜负参半。
1859年,他转入湖南,试图在湘中建立稳固的根据地,以湘江流域为依托发展实力。
但湖南是曾国藩湘军的大本营,清军在此布防严密,石达开屡次强攻,均未能打开局面,损兵折将之后,不得不继续转移。
1860年,石达开率军入广西,在桂北、桂西等地活动,兵力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与招募,逐渐有所恢复。
这一阶段,他在广西拿下了几场较为重要的战役,部众一度重新壮大至数万人,军威有所恢复。
1861年,他决定入黔,率军进入贵州境内,随后又转向云南。
在云南停留期间,石达开对当地的地形与民情做了较为详细的了解,也曾考虑以云南为长期驻扎之地。
但清军的追击始终没有停止,云南地方势力对太平军的态度也较为复杂,石达开最终没能在云南站稳脚跟。
1862年底至1863年初,石达开做出了进入四川的决定。
这个决定背后有其军事逻辑:四川地处内陆,物产丰富,山地险要,易于防守;清廷在四川的兵力部署相对分散;若能在四川盆地建立根据地,便可获得足以长期支撑的物资与人口基础。
他计划从南路入川,以大渡河为关键节点。
然而这六年的转战,也在悄悄消耗着这支军队的根基。
长年在外流动,没有稳定的地盘,没有可靠的补给线,部众的凝聚力在不断流失。
每到一地,打仗靠的是原有的精锐,补充靠的是临时招募,而招募来的新兵战斗力参差不齐,整体战力实际上在逐年下降。
到1863年抵达大渡河边时,这支军队的真实状态,已经远不如全盛时期。账面上的人数或许仍有数万,但能够参与高强度作战的精锐,已所剩无几。
六年的长途流动,把这支队伍的锐气一点一点磨去了,剩下的是疲惫、是惯性、是对何时能够安定下来的渴望。
这支带着疲惫之气抵达大渡河南岸的军队,即将面对的,是它最后的、也是最无从突破的一道关卡。
【四】紫打地,一场被洪水改写的命运
1863年四月下旬,石达开率军抵达大渡河南岸的紫打地,即今四川省雅安市石棉县安顺场一带。
紫打地是一处被山岭与河流夹峙的狭长地带,地势险要,进退两难。
河对岸是北岸的开阔地,若能渡过去,便能进入四川腹地;而一旦在这里被困住,就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东面和南面是绵延的山岭,山路崎岖,且已被彝族武装把守;西面的通道也早早被封死;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北渡河。
石达开提前派人与当地彝族土司进行了联络,彝族头人岭承恩一度表态配合,约定提供船只与向导,协助大军渡河。
先头部队已经做好了过河的准备,渡口的位置也已探明,沿岸的地形也做过初步勘查,一切看起来似乎尚有成功的可能。
但就在大军抵达的头一两天内,大渡河突然暴涨。
据地方志及相关史料记载,1863年四月下旬至五月初,大渡河流域出现了一次罕见的洪水,水位急剧上升,原有可用的渡口全部被淹没,水流速度远超平常,浪头打在礁石上发出轰然巨响,任何船只在此强渡都几乎是有去无回。
这场洪水来得突然,退得又极慢,整整持续了数周之久,让整个渡河计划完全陷入停滞。
这场洪水,彻底断绝了石达开渡河的可能。
与此同时,土司岭承恩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一方面是清军方面给予了更大的压力与利诱,以重金招募彝族武装协同围剿;另一方面太平军在当地滞留时间过长,粮食消耗与征用引发了与彝族民众之间的严重摩擦,双方关系迅速恶化。
岭承恩最终倒向清军一边,不仅撤回了原本承诺的船只与向导,还主动封堵了南面与西面的山路,切断了石达开向外突围的陆路通道。
清廷方面行动迅速而严密。四川总督骆秉章在接到石达开入川的情报后,立即调集川省各路兵力,命提督唐友耕率兵扼守大渡河北岸各渡口,在沿岸险要处布设火炮,构筑防线;同时向西昌、冕宁、富林等地增兵,形成对紫打地的多向合围态势。
骆秉章还通过各种手段联络大渡河沿岸的彝族各部,以许诺利益为条件,使这些部落拒绝为太平军提供任何协助,进一步压缩了石达开的活动空间。
一张巨大的围网,就这样在石达开的四周悄然收紧,而他在河谷里,一时还没有意识到这张网已经严密到了何种程度。
被困之后,石达开不是没有挣扎过。
据史料记载,被困期间,他曾多次组织部众强渡。
规模较大的强渡至少发生过两次,每次都出动了大量船只和人马,但大渡河湍急的水流和北岸严密的火力防守,使得每一次尝试都以惨重的伤亡告终,船只打翻,人马落水,河面上漂着浮尸,北岸的清军巍然不动。
他也曾组织精锐向南突围,打算绕开彝族武装的封锁,从更南面的山路绕出去,但几次尝试都在彝族武装的阻击下宣告失败,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他甚至尝试过分兵多路,各自寻找突破口,但分散出去的人马大多有去无回,或被歼灭,或四散逃亡,极少有人能回来复命。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石达开的军队从数万人锐减至数千人。
粮食殆尽,弹药耗尽,士气彻底瓦解,逃亡与死亡每天都在发生。
曾经跟随他纵横南方六年的将士,在这个河谷里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有人饿死,有人战死,有人趁乱出逃投向清军,有人则悄悄散入山林,下落不知。
这支军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最终的覆灭。河谷里的气氛,比大渡河的水还要沉。
【五】绝境之中,那两个孩子
在这支军队里,有两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是石达开的亲生幼子石定忠,生于1858年,1863年兵败时年仅五岁。
另一个幼子,史料中对其姓名的记载极为残缺,部分文献称其同样是石达开的幼子,年岁与石定忠相仿,具体姓名已难以从现存史料中得到确认。
石达开此前共有数名子女,但在长年辗转转战的过程中,携带幼儿随军本已艰难,能够在这种处境下平安存活的更是极少。
这两个年幼的孩子,是他在这场覆灭之中最后的、也是在军事意义上完全无力保护的牵挂。
五岁的孩子,在那样的处境里,能承受的极为有限。
长途跋涉、食不果腹、战场的嘈杂与危险,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已是难以承受的重压。
而此刻困守紫打地,断粮缺水,周围是越来越混乱的残军,是每天都在减少的人数,是越来越难以掩盖的绝望气息——这样的处境,对成年人都已是极限,对两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
紫打地的山风从四面灌进来,河谷里常年潮湿阴冷,昼夜温差极大。
被困的这两个多月,大军的粮食供给在一天一天减少,到了后期,史料中有记载称军中已出现以草根树皮充饥的情况,伤病也在持续蔓延。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两个五岁的孩子跟着这支军队,撑过了一天又一天。
石达开在这个阶段,对这两个孩子究竟做出了怎样的安排,史料没有详细记载。
他是否曾试图通过其他渠道安置这两个孩子,是否曾考虑过别的出路,这些细节,在现存的文献里找不到直接答案。
但从他最终做出的那个决定来看,这两个孩子,是他在走向末路时唯一仍在用心挣扎的理由。
他把一切都想尽了,最后,只剩下一条路。
【六】以命换命,渡河投降
1863年六月,石达开做出了最终决定:亲自出面向清军投降,以自身及几名主要将领的性命,换取麾下残部不被屠戮,同时请求清方对两名幼子网开一面,留其性命。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走过一遍了。
强渡行不通,突围打不开,分兵没有回音,粮食还剩最后几天。
如果继续耗下去,不用清军动手,这支军队自己就会在饥饿和绝望中彻底瓦解。
他先派人渡河,向清军传达了投降的意向,并提出了具体的条件:希望清军不屠杀其麾下残余部众,对两名年幼的孩子予以宽待,保其性命。
骆秉章接到消息后,经过权衡,同意了谈判,答应了条件。
1863年六月十三日,石达开带着宰辅曾仕和、中丞黄再忠、恩丞相韦普成等几名主要将领,渡过大渡河,正式向清军投降。
渡河之前,石达开已向随行将领做好交代,安排残部就地遣散,并再次叮嘱清方务必善待两名幼子。
据史料描述,他在渡河时神色平静,没有表现出通常人在生死关头的慌乱与仓皇,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的人,只剩下执行这最后一步。
骆秉章在接受投降后,随即将石达开及其主要将领扣押,准备押送成都候旨处置。
对于两名幼子,骆秉章的处置方式是一并带走,暂时收押于成都,以待朝廷指示。
石达开在踏上北岸的那一刻,以为自己用一死换来了孩子的活路,以为那个承诺将会被兑现,以为两个五岁的孩子此后或许还能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当后人翻开那段尘封的档案,一页一页地试图拼凑出两个孩子在此后岁月里的真实命运,才惊觉那些记录里深藏的,是一段比刀刃更为漫长、也更为隐秘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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