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45岁女子包果林放养600只土鸡后南下打工,15年后辞职回村,进山眼前一幕让她愣住了-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天哪,这还是我的果林吗?”
十五年前,45岁的她将600只土鸡放养在承包的果林里,随后毅然南下打工。岁月流转,她带着积蓄与疲惫回村,推开荒草掩映的山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愣住——鸡鸣声依旧,可那片果林,竟变了一副模样……
2009年开春,四十五岁的王桂芳做了个让全村人都想不通的决定。
她把村后那片将近三百亩的荒坡果林包了下来,掏空了家里攒了十来年的家底,又跟亲戚借了些,凑了四万块钱,从县外一家养殖场拉回来六百只土鸡苗,全撒进了林子里。
丈夫李建国当场就把手里的茶缸子摔了。
“你疯啦?那是鸡!不是石头!撒进去还能找得着?”
邻居们聚在院门口指指点点,说王桂芳脑子让门挤了,说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
她亲哥王桂军从隔壁村赶过来,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往后你要是有难处,别上我家的门。”
三个月后,家里米面见了底,王桂芳收拾了两件衣裳,塞进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里,买了张南下的车票。
这一走,就是整整十五年。
2024年,整六十岁的王桂芳从厂里办了退休,拎着那个同样褪了色的蓝布包,独自坐上了回村的班车。
当她喘着气,一步步爬上那座阔别了十五年的山坡,站在那片果林的边缘时……
眼前的景象,让这个在外漂泊了半辈子的女人,一下子钉在了原地,半天没挪动一步。
王桂芳在松树沟这地方,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女人。
村里人背地里叫她“鸡婆”,当然,这是后话。早些年,大伙只说她“主意正”。
不是她脾气犟,是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生在云南东北部一个山窝窝里,村子叫松树沟,地少,石头多。她爹妈走得早,她是跟着哥嫂长大的。没念几年书,十几岁就开始下地干活,后来跟人学种果树,嫁接、剪枝、打药,样样拿得起。
她男人李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话不多,手巧,在镇上接点零活,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能糊口。
两口子有个女儿,叫李小华,那会儿正上初中。
王桂芳的问题,是她心里总揣着事,睡不着。
零八年那阵,她发现集市上卖的土鸡,价格一年比一年高,可真正的、满山跑的土鸡,却越来越难见到。摊子上摆的,好多是笼子里喂饲料催起来的,炖汤都不香。
她跑去问收鸡的贩子。
贩子叼着烟,眯着眼看她:“真想要好土鸡?你得去深山里收,那儿的鸡吃虫子、吃野草,肉紧实。价钱嘛,比饲料鸡贵一倍不止。”
这句话像颗种子,掉进王桂芳心里,生了根。
她开始琢磨。荒着的果林,村里承包费便宜。鸡苗,外县有专门的孵化场。把鸡放进果林里散养,鸡吃林子的虫和草,鸡粪又能肥地,果子说不定长得更好。等鸡养大了,生蛋的卖蛋,长大的卖肉……
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偷偷算了快两年的账。
零九年春节刚过完,她把这想法端到了饭桌上。
李建国正在倒水,听完,茶缸子“哐当”一声磕在桌沿上,水溅了一桌子。
“你说啥?把钱全买了鸡?买六百只鸡放山上?”
王桂芳说是。
“放山上?那是山!不是你家院子!鸡进去了还能认得路回来?四万块钱啊!那是咱家全部的家当!”李建国声音都变了调。
女儿李小华端着碗,缩在桌子角,不敢吭声。
王桂芳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拗劲:“我琢磨两年了,这事能行。”
“琢磨两年?你琢磨出个啥?鸡是活物!会飞会跑会病会死!山上还有黄鼠狼、野猫子!你管得住?”李建国越说越急。
“我看了那林子,三面坡陡,一面我打算拉上网子,鸡跑不出去。黄鼠狼那些,我定期去巡,也能防。”
李建国冷笑一声,不说话了,抓起茶缸子进了里屋,门关得山响。
王桂芳坐在那儿,没动。
李小华悄悄过来收拾桌子,小声说:“妈,爸真生气了。”
王桂芳看了看女儿,没吱声。
她把碗筷收了,洗了,晾好。然后出了门,去了她哥王桂军家。
王桂军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来,也没停手,问啥事。
王桂芳把自己的打算又说了一遍。
王桂军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直起腰,瞪着她:
“桂芳,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建国挣点钱容易吗?小华还要上学!你把钱全扔山里喂鸡?鸡是你能散养的吗?”
“那林子我看了好多回,果树都老化了,正好养鸡——”
“好个屁!”王桂军打断她,“鸡进了山,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你连自家院里的鸡都没养顺过,还想漫山遍野地养?”
王桂芳没争,只说:“哥,我想试试。”
王桂军气得在院里转了两圈,最后摆下一句:“行,你试!往后你有难处,别来找我,咱两家各过各的。”
说完,拎起斧头进了屋。
王桂芳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家。
王桂芳去村委会问了承包果林的事。
村干部翻着本子,有点纳闷:“那片老果林?荒了好些年了,果树都老得不行了,你要包?”
王桂芳说要包。
“一亩地一年八块钱,三百亩,一年两千四,最少包十五年,你想清楚。”
王桂芳说想清楚了。
手续办得挺快。她把家里的存折取空了,又找两个堂姐妹借了一部分,凑齐了四万块。
她托人打听到邻县有个挺大的土鸡养殖场,坐了半天班车过去。在那场子里住了两天,把散养鸡要注意的事,比如防病、喂食、搭窝、防天敌,问得清清楚楚,记了满满一本子。
养殖场的老板姓马,五十来岁,人家叫他“马场长”。看王桂芳问得仔细,倒也乐意多说几句。
“散养土鸡,品种要紧。我们这儿有一种本地的黑脚麻鸡,抗病好,肉质紧,下蛋也不算少。就是长得慢点。”
王桂芳把这话记下来。
“鸡苗进去,头一个月最要紧,得圈一小块地方训着,让它们认得窝。不然全跑散了,收都收不回来。”
王桂芳最后定了,就要这黑脚麻鸡,六百只。
拉鸡苗回来的那天,村里好些人看见小货车后斗里那些叽叽喳喳的竹筐,都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掀开筐盖看了一眼,惊呼:“哟,这么多鸡娃!”
消息眨眼就传遍了松树沟:王桂芳买了六百只鸡娃,要放进老果林里。
李建国那天没出门,把自己关在屋里。外头有人来串门打听,他也没应声。
等王桂芳傍晚把鸡苗都安置好,疲惫地进屋,李建国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小华,你记住,你妈这辈子,就折腾在这件事上了。”
李小华低着头,没接话。
王桂芳站在门边,听见了,没反驳,只是把沾了鸡粪的外套脱下来,拿到院里抖了抖。
接下来的日子,她天不亮就上山。
她自己动手,沿着果林地势低的那一面,拉起了长长的铁丝网,用木桩子固定好。鸡苗分批放进去,每批她都记在本子上,哪天放的,多少只,放在哪个区域。
上山的路她一天走好几趟,鞋底都快磨穿了。
村里有闲人跟着去看,站在林子边指指点点。
有个快七十的刘大娘,拄着拐棍,看她忙活,直摇头:“桂芳啊,鸡这玩意儿,你放进去,可就成野的了。野鸡你能逮着?”
王桂芳头也不抬:“我不逮,让它们自己长。”
“自己长?长到啥时候?长得还能认得你是主人?”
王桂芳笑了笑,没接话。
可三个月后,她笑不出来了。
家里的钱,真的一分不剩了。买鸡苗、拉网子、付承包费、来回车费住宿费,把家底刮得干干净净。
米缸空了,李建国去邻居家借了半袋米回来,脸色阴沉,把米往灶台边一放,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了。
王桂芳知道,他是去他姐家借钱了。
她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把当天的情况记在本子上。记完了,翻到前面,看了看日期,把本子合上。
李小华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凑过来问:“妈,晚上吃啥?”
“你爸出去了,我做。”
李小华愣了一下,没再多问。娘俩在灶房,一个烧火,一个洗菜,默默地把晚饭张罗出来。
吃饭时,王桂芳开口了。
“小华,妈这些天在忙活啥,你知道吧?”
李小华扒拉着饭:“知道,养鸡。”
“你觉得能成吗?”
李小华想了想,抬起头,看着王桂芳:“妈,我觉得你可能行,但我也不知道。”
这是王桂芳听到的,关于这件事最实在的一句话。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李建国回来时,带了五百块钱,够家里撑一阵。他没说话,把钱放在桌上,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突然说:
“你要非弄这个,家里就得有人出去挣钱。”
王桂芳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弄你的鸡,我去镇上找活。”
“不用,我去。”
“你去?你去了谁管山上那些鸡?”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让步。
最后还是王桂芳先开口:“我去广东,那边厂子里工资高。我一个人挣,够家里花,还能给你攒点。山上的事……我请后山的孙老伯帮忙照看。”
“孙老伯?他都多大岁数了,能照看啥?”
“他以前养过牲口,懂点。我跟他说好了,一个月给他五十块钱,让他隔三差五上去转转,有啥不对就捎信给我。”
李建国不说话了,端起碗,眼眶有点红,别过脸去。
王桂芳看着他侧过去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她没去安慰,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白搭。
王桂芳走的那天,是零九年农历五月十二。
天还没亮透,李建国就起来,煮了十几个鸡蛋,硬塞进她的蓝布包里,又装了一瓶自家腌的咸菜。
她背上包,出门时,李小华还在睡。王桂芳在房门口站了站,没进去叫醒她,轻轻带上了门。
李建国送到院门口,手里捏着个旧烟盒,一句话也没说,就看着她走到村口那条土路上。
王桂芳走到路口,停了脚,回过头。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他站在那儿,没哭,也没喊,就是手里那个烟盒捏得变了形。晨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也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着看她。
王桂芳对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她去了广东,东莞一家制衣厂。老乡介绍进去的,做流水线,剪线头、熨衣服,包住不包吃,一个月能拿九百块。那是零九年,这工资不算低。
厂里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夏天只有一个吊扇,嗡嗡响着也赶不走闷热。早上七点半开工,晚上经常加班到九点、十点。
王桂芳不怕累,她干惯了农活,坐得住。
她在厂里话少,但手脚快,组长喜欢她,常把一些要求细的活儿派给她,工资也慢慢涨了点。
下班后,同宿舍的女工们凑在一起看电视、嗑瓜子、聊闲天,她就在自己铺位上写写画画。
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记的都是果林里的事。鸡的生长周期、容易得什么病、下雨天要注意啥、天敌有哪些,她都一条条记下来。隔段时间就翻出来看看,有新的想法就添上。
她还让在县里工作的远房表侄,帮她留意养鸡的政策、市场上土鸡和土鸡蛋的价钱,写信寄过来。她一封封收好,夹在本子里。
那时候联系不方便,家里没电话,全靠写信。
她一个月写一封信回去,问李建国身体,问李小华学习,最后总要问一句:山上孙老伯去看过没?有啥说法没?
李建国的回信总是很短,一页纸,字写得工整,说小华考试得了多少分,他在附近哪里做了点零工,最后写:孙老伯去看过,说没啥事。
每次看到“没啥事”这三个字,王桂芳都要把那封信捏在手里看好几遍。
没啥事。
就这三个字,让她能在轰隆隆的机器声里,一天天熬下去。
第一年过年,她没回去。厂里年底订单多,加班费高,她舍不得那钱。
她托老乡带了六百块钱和两斤厂里发的糖果回去,让老乡告诉李建国:好好过年,她年后还留在这边。
老乡回来跟她说,李建国接到钱和糖,没多说啥,就问了一句:她在那边,吃得住吗?厂里伙食咋样?
王桂芳听到这句,在宿舍外面的水池边,对着黑漆漆的夜,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年、第三年,她依旧没回去过年。
她把省下的钱,每隔几个月汇一次回家。李小华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去了县里学理发。王桂芳在信里说:学门手艺好,踏实。
李建国回信说:小华去学理发了,家里就我一人。山上的孙老伯前阵子腿脚不利索,上不了山了。
王桂芳看到这里,把信折好,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孙老伯腿脚不好,你替我买点东西去看看,钱从我寄回去的那笔里出。山上的事,你找村里哪个腿脚勤快的年轻人,让他有空上去转转,一次给他二十块钱。就看看网子有没有破,有没有看见鸡,大概有多少,记下来告诉我。”
李建国回信了,说他找了村东头赵家的大小子,上去看了两回,说网子有一段让野猪拱松了,他让那小子帮忙重新钉了钉。
王桂芳接到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站在嘈杂的车间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知道她亏欠这个家。
她也知道,那片果林里的六百只鸡,是她自己选的路,是她这辈子头一回铁了心要做成的事,不能回头。
一三年秋天,王桂芳在车间里出了点事。
那天晚上加班,她站在熨台前赶工,旁边一台机器突然卡住,皮带崩断,飞出来一小截铁片,擦着她左边小腿过去了。
当时只觉得一凉,没太疼。等下了工回到宿舍,挽起裤腿一看,一道口子,不算深,但流血了。
她去厂里医务室简单包扎了一下,没休息,第二天照常上工。
伤口后来发炎了,肿了一片,走路有点瘸。组长看见了,让她休息两天。
王桂生躺在宿舍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第一个念头是:这下,给小华攒的学费又得晚点了。
李小华那时在县里理发店当学徒,谈了个对象,是隔壁修车店的小伙子。李建国写信来,问她能不能回去一趟,相看相看。
她腿不方便,回不去。
她请工友帮她往村里小卖部打了个电话,那是她出门四年后,第一次听到李建国的声音。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比信里听起来更沉,更硬:
“腿没断骨头就行,养好了再干。小华的事你别操心,我看看就行。”
王桂芳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停了一下,说:“建国,这些年——”
“行了,说这些干啥。你养着,小华的事有我。”
电话“咔哒”一声挂了。
工友把电话递还给她,没多问。
王桂芳握着电话听筒,在宿舍走廊里站了半天,才慢慢走回去。
腿伤养了十来天,勉强能走了,她就又上了流水线。从那以后,左边小腿上留下一道疤,阴雨天有时会隐隐发痒。
就这么又熬了十几年。
李小华结了婚,生了个外孙女,李建国写信来说,孩子叫朵朵,生下来六斤八两,挺爱笑。
王桂芳把这封信看了又看。
她在车间里跟要好的工友说:我当外婆了。
工友笑她:那你还不想着回去看看?
她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为啥不回去。不是不想,是怕。怕一回去,看见外孙女,看见李建国,看见那片山……心就软了,就不想再出来了。
她不能软,山上的事,还没到能看清结果的时候。
她自己心里有个日子:等到六十岁,厂里干不动了,就回去,上山,看看十五年后,那六百只鸡,到底把那片果林变成了啥样。
这个日子,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李建国。
一九年,她从东莞的制衣厂,换到了惠州一家电子厂,做零件组装。李小华打电话来说,李建国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去医院看了,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多躺着,别干重活。
王桂芳在厂区外面的电话亭里,听完了,问:“疼得厉害不?”
李小华说还行,就是不能久坐久站,她让她爸别再去接零活了,她和她男人能顾得上。
“你爸答应了?”
“答应了,骂了我一顿,然后答应了。”李小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妈,你还有几年退休?”
王桂芳算了算,说:“快了,没几年了。”
“退了就回来吧,爸一个人在家,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你。”
王桂芳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小腿上那道疤,没吭声。
“妈,山上那些鸡……你还想着呢?”
“你问这干啥。”
“我就问问。孙老伯前年走了,他儿子跟我说,说我妈当年包的那片果林,他去看过,说……”
“说啥?”
“说里头静悄悄的,没看见啥。”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
王桂芳握着电话,低声说:“静悄悄就对了。”
“那你还有把握?”
“等我回去,自己上去看。”
李小华在那头叹了口气,没再往下问。
二三年,王桂芳在惠州这家电子厂干满了最后一个合同期。那年她五十九,车间里比她年轻的工友已经开始叫她“王姨”了。
那年她感觉身体明显不如从前,站久了腰酸,腿也容易乏。
线长私下找她谈:王姐,你这年纪,要不考虑一下……
王桂芳摆摆手:我再干干,干到明年。
她心里那个日子还没到。
二四年开春,厂里订单少了,开始裁人。王桂芳领了最后一笔工资,把宿舍里那点家当收拾好,装进那个蓝布包,去车站买了回云南的票。
同宿舍的姐妹几个凑钱,在厂外小饭馆给她送行。
桌上有人举杯:王姐,一个人在外头这么多年,不容易。
王桂芳端起杯子,没说什么,一口喝了,眼角皱纹深了深。
线长给她夹了块鱼,说:“王姨,回去了就享享福,别再出来了。”
王桂芳点点头,说“好”。
吃完饭,她拎着包去了车站。上车前,她在车站旁边的小店,买了一个新的硬壳笔记本,一支笔,小心地放进包里。
然后她上了车。
车开了两天一夜,从广东到云南,进了县,又换了去镇上的小巴,最后搭了一辆顺路的拖拉机,在傍晚时分,晃悠到了松树沟的村口。
村子变样了,路修成了水泥的,路边起了好几栋两层小楼,有的门口停着摩托车,有的停着小面包车。
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家那院门。
门重新漆过了,是暗红色的,门上贴的福字有点褪色,但还端正。
她拎着包站在门口,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开了。
李建国站在门里,看着她,没说话。
王桂芳把包放在地上,站在院子里。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好一阵。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比她记忆里深得多。
“回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稳。
“回了。”她点头。
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糖水鸡蛋,放在堂屋的桌上:
“路上吃了没?”
“吃了点,不饿。”
“那先垫垫。”
她坐下来,慢慢吃着。他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王桂芳吃完,放下碗,抬头看他: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些老茧和裂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那片林子,打算啥时候上去看看?”
王桂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笑。
“不急,歇两天。”
“歇啥歇,你这坐了两天车,腿脚受得住?”
“受得住。”
“瞎说。”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瓶药油,“把裤腿卷起来,我给你揉揉。”
王桂芳把左腿裤管卷上去,小腿上那道疤颜色深了些,周围皮肤有些发暗。
他蹲下来,把药油倒在手心,搓热了,开始给她揉小腿。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和他手掌摩擦皮肤的声音。
王桂芳低着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喉咙有点堵。
“建国。”
“嗯。”
“那六百只鸡……当年,你一直怨我吧?”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揉:
“谁怨你了。就是气了好些年。”
“现在还气吗?”
“不气了。老了,没那么多气可生了。”
她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让他揉着腿,直到外头天色完全黑透。
第二天,李小华开着辆旧面包车,带着丈夫和女儿朵朵来了。
朵朵那年八岁,长得像李小华,但鼻子嘴巴像王桂芳。见了王桂芳,有点害羞,躲在她爸身后,偷偷打量。
李小华推了推她:“朵朵,叫外婆。”
朵朵往前挪了一小步,脸红了,小声叫:“外婆。”
王桂芳把提前买好的一包饼干递过去,朵朵接了,还是有点怯,站在那儿摆弄饼干袋子。
李小华坐到王桂芳对面,端着茶杯:“妈,这次回来,真不走了?”
“真不走了。”
“那好,村里有老年钱,你去登记一下,每个月能领点。”
“我知道,你爸说了。”王桂芳喝了口茶,“对了,你上次电话里说,孙老伯他儿子去山上看了——他具体说啥了?”
李小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有点不自然,低下头吹了吹茶叶:
“他说……里头挺安静的,没啥动静。”
“安静是啥意思?”
“就是……没看见啥特别的。”李小华顿了顿,抬头看王桂芳,“妈,你当年放的那些鸡,十五年了,你自己心里……有谱吗?它们……还在不在?”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建国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着。
朵朵拆饼干袋的窸窣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王桂芳端着茶杯,看着杯口的热气,慢慢说:
“不知道。”
李小华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孙老伯帮我看了一阵,后来他走了,后来你爸偶尔上去看看,但他不懂鸡,也不知道该看啥。”王桂芳把茶杯放下,“我得自己上去。”
“那你上去看啥?就看鸡还在不在?”
“不光是看鸡在不在。”
“那看啥?”
王桂芳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起头,望向院子外面那个方向。那是果林的方向,从院子里能望见远处山坡的轮廓。
“说了你也不明白,等我上去了,看了,你就知道了。”
李小华没再追问,但眉头蹙着,显然还是不放心。
她丈夫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小声问:“说啥呢?”
李小华摆摆手,没解释。
吃饭的时候,朵朵放松了些,挨着王桂芳坐,问她:
“外婆,你在外面打工打了多久啊?”
“十五年。”
“那么久!”朵朵睁大眼睛,“那你想家吗?”
王桂芳夹了片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
“想。但有件事,没做完,回不来。”
朵朵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问:“是山上的小鸡吗?”
桌上几个大人都看向她,朵朵没察觉,继续问:
“妈妈说,外婆以前在山上放了好多小鸡,那些小鸡后来长大了吗?”
李建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朵朵,吃饭别说话。”
朵朵闭上嘴,低头吃饭,但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王桂芳,眼睛里全是好奇。
王桂芳对她笑了笑,说:“等外婆上山看了,回来告诉你。”
歇了三天,王桂芳决定上山。
那天早上,她四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头公鸡打鸣,一遍又一遍。天蒙蒙亮时,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找出那双很多年前买的、鞋底都快磨平了的旧胶鞋穿上。
李建国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她在穿鞋,撑起身子:
“这么早?”
“不早了,天快亮了。”
“腿行吗?昨天才揉了药油。”
“行。”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有点僵,她弯了弯膝盖,“没事。”
李建国叹了口气,也坐起来:“那我给你热点粥。”
“不用,我路上买俩馒头就行。”
“买啥馒头,家里有昨晚的剩饭。”他已经把脚伸到地上找鞋,“你等会儿,很快。”
她没再推辞,坐在堂屋等他把饭热好。两个人就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默默吃了早饭。
她拿起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是李建国前几天从后山砍来给她的,说爬山拄着省力。她试了试,顺手,出了门。
李建国送到院门口,站住了。
她走出去十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里。
“回吧,我看完就回来。”
“我没送,我就站站。”
她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去山脚那段路,她走得不快。松树沟的清晨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人家烧早饭的柴火气。她很多年没闻过了,现在一下子涌进来,心里有点发酸。
路过刘大娘家门口,院子静悄悄的,刘大娘前几年已经过世了。
路过她哥王桂军家,大门锁着,她哥一家早几年搬去镇上儿子那里住了。
王桂芳在她哥家门口停了停,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继续往前走。
山脚那条上坡的路,她十五年没走了,但脚一踩上去,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进山口有棵老歪脖子松树,以前她每次上山都要在树下站一站。这次也一样,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冰凉,沾着露水。
她拄着棍子,开始往上爬。
山路比她记忆里难走太多。
以前踩出来的小路,几乎被荒草淹没了,荆棘横七竖八地拦着路。她用棍子拨开,走几步,又是一丛。有些地方坡上的土石滑下来,把路堵了,她得绕着走。
她当年拉的那圈铁丝网,远远能看见了。
铁丝早就锈断了,七零八落地挂在残存的木桩上。木桩子也朽了,歪歪斜斜倒了一大片,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破败的围网前,看了一会儿,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当年放鸡的大致范围,拨开快有半人高的荒草,继续往里走。
林子里味道和外面不一样,潮湿,有一股浓重的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脚踩下去,厚厚的枯叶层软绵绵的,陷下去一个坑。
她走得很慢,左腿开始发酸,每走二三十步就得停下来,拄着棍子喘口气。
阳光从果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线里,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四周太静了。
静得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听。
没有声音。
不是平常山林里该有的那种静谧。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记得很清楚,以前这片果林,哪怕是最安静的午后,也能听到各种细碎的声音,鸟在枝头跳,虫在草里叫。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死一般的沉寂。
王桂芳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手里的木棍,继续往前走。
她绕过几棵枯死的老果树,爬过一段被雨水冲垮的土坎,大约走了一个多钟头,到了半山腰。
这里是她当年第一批放鸡苗的地方,靠近一个小水洼,鸡喜欢在这种有水的地方活动。
她在水洼边蹲下,看了看。水很清,但水边没有任何禽类的脚印,也没有羽毛。
她在水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站起来,打算往当年搭的几个简易鸡窝那边去。
脚底下忽然踩到一团东西。
软中带硬,有点弹性。
她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簇鸡毛。
不是普通的鸡毛。颜色深褐,带着金属光泽,每一根都比她的手掌还长,粗壮得惊人,毛管硬挺。散落在枯叶上,厚厚的一层。
她弯腰,颤抖着手捡起几根,凑到眼前仔细看。
这绝不是普通土鸡的羽毛。她在马场长那里见过最大的公鸡,尾羽也没这么长、这么硬挺。
这些羽毛,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大型禽类的。
她捏着那几根羽毛,手心里冒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越来越快。
她顾不上腿酸,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里那片最平坦、当年特意清理出来做集中投喂点的地方冲过去。
如果这林子里还有鸡,如果这十五年里发生了什么,那个地方,一定会有痕迹。
她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灌木,那片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她冲了过去,猛地刹住脚步。
下一秒,她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呼吸卡在喉咙里。
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前方。
"我的天……这15年,山上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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