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枕头下的手机震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见那细微的振动声从棉布里透出来,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走廊里没有人,方怡珍午睡的呼吸声平稳而遥远。
我数过了,这是第十一次。
我走进去。
两根手指慢慢掀起枕角,把那部磨损的翻盖机抽出来。
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外省号码。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近耳朵。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晰,克制,带着某种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才终于出口的颤意——
"妈——"
我愣在原地,手机险些脱手。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回头,枕头被人一把按住,方怡珍的手死死扣上手机背面,她的脸色是我五年来从未见过的那种白。
第01章
旧手机的铃声响了第十一次。
我数过。
从三周前开始,每隔两三天就会响一次,有时在下午,有时在深夜,号码归属地显示外省某市,机身磨损得厉害,翻盖处的铰链有一道细裂纹,整部手机看起来至少停产了十年。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婆婆方怡珍卧室的床头,压在枕头下面,只露出一截黑色机身。
那天我进去送热水,手机刚好震了一下,方怡珍像被烫到一样把枕头往那个方向按了按,头也没抬,说,没事,骚扰电话。
可骚扰电话不会只打这一个号码。
我没有问。
我在方家做了五年儿媳,学会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件就是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方承远偶尔提起他妈年轻时吃过很多苦,我以为自己懂,不过是生意人家的起起落落,谁家没有。
可那部手机让我觉得,有些事我根本没摸到边。
今天是观察的第八天。
午后两点,方怡珍睡着了。
她最近睡得沉,天气热,午觉能睡到三点多。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呼吸平稳,没有动静。
我走进去。
枕头压得严实,我用两根手指慢慢掀起一角,手机就在里面,屏幕朝上。
我把它抽出来,翻开看——没有通讯录,没有短信记录,存储里是空的,唯一留着的东西是通话记录,全是同一个号码打进来,从未被接听,从未被回拨。
号码归属地:外省某市。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机突然震了。
同一个号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了一眼门口,走廊安静,方怡珍那边没有声音。
我按下了接听键。
"妈——"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晰,带着轻微的颤,像是憋了很久才开口。
就这一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等着对面回应。
我没有说话。
对面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问:"妈,你在吗?"
我喉咙发紧,手机攥得太用力,翻盖边缘硌进掌心。
我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问什么,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只是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按了挂断。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方怡珍站在卧室门口。
她穿着午睡时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可眼睛是清醒的,完全清醒,睡意全无,像是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等。
她看着我手里的手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嘴唇抿紧,两道纹路从鼻翼压到嘴角,深得吓人。
"妈,这个电话——"她走过来,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
动作不重,可力道很稳,没有商量余地。
然后她把手机重新压回枕头下面,用整个手掌按住,像是在按住什么往外涌的东西。
"你别管。"
四个字,声音很低,不是命令,比命令更难受,是那种已经习惯了独自扛着、不指望任何人来问的语气。
我站在原地,没动。
"妈,那个女的,她叫你——""锦绣。"
方怡珍打断我,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眼眶有一点红,不多,但我看见了,"你别管这件事。"
我想再说,可她已经转过身,坐到床边,背对着我,手还压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我出了卧室,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我靠在墙上,心跳还没平下去。
那个声音转来转去,年轻,清晰,开口就是那一个字。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方怡珍认识什么年轻女人,会用这个语气,用这个字。
方承远不知道这部手机的存在,我确定,他从来没提过,我也从没见他碰过。
这个号码没有登记,机身没有任何标记,像是刻意从方家的一切里剥离出去,只留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那个外省号码,一路连到枕头下面。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傍晚方怡珍出来做饭,神情已经平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嗯了一声,进了厨房。
锅碗声响起来,油烟机轰轰转着,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
只是我记得她眼眶那一点红,记得她把手压在枕头上的那个动作——不像是在藏什么,更像是在护什么。
第二天上午,方怡珍出门买菜,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走进她的卧室,想再看看那部手机,想看清楚枕头下面究竟只有手机,还是还有别的什么。
我掀开枕头,手机还在。
枕套下面压着的,不只是手机。
我摸到了一个硬边,像是叠了几层的纸。
第02章
枕套下面的纸叠了好几层,边角被压出了折痕,硬邦邦的,像是放了很久。
我没敢抽出来。
我只是用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感觉到纸张的厚度,感觉到最外层有一道细小的凸起——像是印章的边框压出来的痕迹。
外面没有声音。
方怡珍买菜一般要去两个地方,先去菜市场,再绕到那家她认识老板的豆腐摊,快的话四十分钟,慢的话能拖到一个小时。
我把手缩回来,站在床边,看着枕头。
旧手机还在原位,屏幕朝下,黑色的机身沾着一点枕套的绒毛。
我把枕头重新压好,退出了卧室。
我需要找一个不那么像在翻人东西的理由。
方怡珍有个习惯,把不常用的相册放在卧室衣柜顶层,每次我帮她擦顶层的灰,她都会说"你别费那个事",但从来不说不让我碰。
这次我搬了凳子,拿下来两本相册,假装是要擦灰,把相册放在床上翻开。
第一本是近年的,方承远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们婚礼的几张。
第二本旧得多,封皮都开裂了,里面的照片发黄,有几张已经粘在了塑料膜上,轻轻揭都揭不开。
我翻到中间,停下来。
是一张竖版的照片,拍摄的光线不好,带着那种老式相机特有的橘黄色。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浅色的棉布上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我认出了那个女人。
是方怡珍,比现在年轻三十岁不止,但眉眼是一样的,下巴的弧度是一样的。
孩子很小,看不出性别,脸圆圆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被方怡珍抱在胸前,两只手乱抓,抓着方怡珍的衣领。
我以为是方承远小时候。
可我见过方承远婴儿期的照片,就在这本相册的前几页——那时候他住的是方家现在这套房子,客厅墙上贴着那种暗红色壁纸,我记得很清楚,方怡珍指给我看过。
这张照片里,背景完全不同。
是一间我从没见过的屋子,墙是白灰色的,窗户很小,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
光线从左边斜进来,把方怡珍的半张脸照亮,另半张沉在阴影里。
不是方家的房子。
我把照片从塑料膜里轻轻取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被划掉了,用圆珠笔划了好几道,墨水已经干透,但纸张被压出了印。
我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眯着眼往那几道横线下面看。
大部分字看不清了。
右下角有一个字,没被划完,笔画还剩一半——是一个"裴"字。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重新看那个孩子。
虎头帽的帽檐压着额头,露出来的只有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头,眼睛很亮,方怡珍抱着她,视线没有看镜头,而是低着头看她手里的孩子。
那个表情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不像是在看别人的孩子。
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把照片塞回原位,把相册合上,把凳子搬回去,在床边站了两秒,才听出来那是隔壁邻居出门,不是方怡珍。
我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
方承远从没提过他妈有过别的亲戚,我嫁进来五年,见过的亲戚就那么几个,过年也不过是几桌人。
我问过一次,方怡珍说她娘家人少,走动得少,我也没再追问。
可那张照片里的孩子,不是方承远,那个字也不是方家的姓。
我把相册放回衣柜顶层,擦干净浮灰,把凳子推回原处,关上卧室门,走出去。
厨房水槽边还放着早上的碗,我洗了碗,把抹布拧干,挂好,然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说话,是小区里那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声音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想起方怡珍把手压在枕头上的那个动作,想起照片背面那个没被完全划掉的字。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一条线隐隐连着,但我说不清那条线的两头分别是什么。
下午三点多,门锁响了,方怡珍买菜回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进门换鞋,看见我在客厅,点了点头,进厨房放东西去了。
我说:"妈,我帮你擦了顶层的柜子,照片翻出来了,我放回去了。"
她在厨房里顿了一下,说:"嗯,知道了。"
就这么两个字,没有别的。
我等了一会儿,说:"有张照片,你抱着个孩子,我没见过那个地方,是在哪儿拍的?"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方怡珍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葱,她看了我一眼,说:"亲戚的孩子,老早的事了。"
她说完就转身回厨房,葱放进水里冲,水声哗哗响起来,把什么都盖住了。
我没再问。
第三天上午,方怡珍告诉我,她的老朋友陶桂芝要来坐坐。
第03章
陶桂芝来得比预告的早了半个小时。
我正在厨房帮方怡珍备菜,听见门铃响,方怡珍擦了擦手,走出去开门,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哎呀,桂芝,怎么来这么早。"
"早上没事,就过来了。"
陶桂芝的声音带着笑,进门时往客厅扫了一眼,看见我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点了点头,"锦绣也在啊。"
方怡珍把她让进来,转头看了我一眼,神情说不清是叮嘱还是警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先去把葱切了,我陪桂芝坐坐。"
我应了声,退回厨房。
刀搭在菜板上,我没动。
客厅里两人说话,压着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方怡珍在问陶桂芝最近身体怎么样,陶桂芝说膝盖还是老毛病,换季就犯。
说着说着,话题转到小区里哪家的孩子出息了,哪家的儿媳妇脾气不好。
都是些闲话,听起来没什么特别。
我拿起葱,开始切。
只是切到一半,我听见陶桂芝说了一句话。
"怡珍,那孩子现在应该三十多了吧——"菜刀停了。
客厅里安静了不到一秒,方怡珍的声音立刻压上去,"桂芝,我让锦绣泡壶茶来,你等一下。"
脚步声朝厨房方向来了。
我低下头,把葱推到一边,方怡珍进来,站在我旁边,声音很平,"把那壶水烧上,泡茶。"
她没看我,眼睛望着窗户外面。
我烧水,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我把耳朵竖起来,可客厅里已经换了话题,陶桂芝在说她女儿上个月去旅游,带回来一盒茶叶,不知道好不好喝。
方怡珍说听起来不错,下次让她带过来尝尝。
一切又回到了闲话的轨道上,像那半句话从来没出现过。
我端着茶进客厅,把杯子放到陶桂芝面前,顺势在旁边坐下了。
方怡珍的眼神朝我这边扫了一下,没说话。
陶桂芝接过茶,喝了一口,说:"锦绣,你来多久了?"
"五年多了。"
"那感情好。"
她点点头,又看了方怡珍一眼,"怡珍这个人,外头看着严,其实心里软得很,锦绣你是有福气的。"
方怡珍摆了摆手,"说什么呢。"
三个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
我一直没走,方怡珍也没再开口让我回去。
只是她坐在那里,脊背始终是直的,笑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陶桂芝要走的时候,方怡珍起身送她。
我也跟着站起来。
"锦绣,你去倒点水喝,不用送。"
方怡珍这回说得很自然,但眼神又往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坐回去了。
走廊里两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方怡珍说了句"你知道就好",陶桂芝嗯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上了。
方怡珍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桂芝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停顿了一下,才说:"锦绣,你没听见什么特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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