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街角那家修表店开了多少年,若澜说不清楚。

匾额旧得发黑,她进门时只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认出来。

老师傅坐在灯下,放大镜压在眼眶里,头也没抬。

若澜把自己的腕表推过去,顺手将装在布袋里的那块旧铜壳怀表也取出来,搁在柜台边缘,说了句让他顺便看看。

老师傅接过腕表,动作一气呵成,是拆了几十年表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铜壳表。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那块表从柜台边缘慢慢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若澜等了几秒,抬眼去看他。

老师傅的手在抖。

不是老人常有的那种细碎颤抖,而是骤然收紧又骤然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手腕。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放大镜从眼眶里滑落,磕在柜台上,他没去捡。

若澜听见自己问:"师傅,您怎么了?"

老师傅慢慢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第01章

病房里的白炽灯坏了一只,剩下的那只也在不停地轻微闪烁,把外公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我坐在床边,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沈国梁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边缘已经泛黄,皮肤松弛地堆在针管两侧,像是随时要脱落的东西。

他的手指动了动,我才意识到他在找我的手。

我把手放过去。

他攥住,力气比我预想的要大,大到让我心里一紧。

"若澜。"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痰音。

我俯身靠近,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清醒得出乎意料,不像一个已经烧了三天、被医生反复交代准备后事的老人。

他另一只手从被子下面摸出来,掌心里握着一块表。

我认识那块表。

铜壳,表面磨损得厉害,三点钟方向有一道细划痕,是我幼时不小心碰掉在地上留下的。

外公平日挂在裤袋里,掏出来看时间时会顺手摩挲一下表盖,那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

可他把表递给我的那一刻,不一样。

他是双手递过来的。

坐起了半截身子,把那块表托在两个掌心里,像捧着什么需要格外小心的东西,眼睛一直盯着我,等我接稳了才松手。

"好好带着,"他说,"别弄丢。"

就这一句。

我以为他还有下文,等了很久,他闭上眼睛,重新沉进枕头里,胸口起伏变得平缓而浅。

护士进来,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出去让他休息。

三天后,沈国梁走了。

分家是在他去世后第十一天,地点在老宅客厅。

我妈沈玉芬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捏着衣角,没说话。

大姨魏素珍坐在主位,表哥魏绍棠站在她身后,西装笔挺,脸上挂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神情,不像悲伤,也不像高兴,只是平静,平静得像这一切早就商量好了。

律师念了很长一段,我没怎么听进去,只听清了几个关键的词。

两套别墅,过户给魏绍棠。

我妈的手攥紧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表。

律师继续念,后续还有一些存款分配,数目不大,各有份额。

至于我,遗嘱里单独有一行,大意是外公将其随身怀表留赠外孙女沈若澜,望她妥善保管。

就这一句。

魏素珍神情始终没有变,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那弧度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我坐在她斜对面,角度刚好。

她低头在文件上签字,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晰而流畅。

魏绍棠回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低下头也签了字。

我妈一直没有抬头。

散场时人群往外走,我被人流带着走到院子里,外头阳光很好,晒得人眼睛发酸。

我把那块表握在手里,铜壳被体温捂得有点热,表盖上的划痕在阳光下反出一道细细的白光。

走时稍慢,外公早知道,从来不拿它对时,只是习惯带着。

我妈走到我旁边,没有看我,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多走一步就听不见。

"你外公,从来不是随便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去追前面的人,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我盯着手里的表看了很久。

走时稍慢的旧铜壳表,磨损的表面,三点钟方向那道细划痕。

外公双手托着它递给我的那个动作,忽然在脑子里清晰起来,清晰得像一张底片被突然打了光。

我不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只是从那天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跟那个动作一起,压在心里,八年来从未真正散去。

八年里,我换过城市,换过工作,唯独那块表始终放在床头柜最里面的格子里,从没想过卖掉,也从没真正细看过。

直到前几天,我自己戴的那只腕表表带断了,去附近找了家修表店,顺手把外公的怀表也带上,想着让师傅看看能不能调调走时。

街角那家店,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匾上刻着字,我进门时一眼扫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铃声打断了。

第02章

分家后第三个月,魏素珍打来电话。

那天我正在租的小屋里整理行李,准备换城市。

电话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妈妈。

接起来才听见大姨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小澜啊,你外公给你的那块表,还在不在?"

我愣了一下。

"在的,大姨。"

"好好好,"她说,"老人家的东西,丢了怪可惜的。

你一个人在外头,注意保管。

我说知道了。

电话挂了,我没多想,继续叠衣服。

那块表当时就压在枕头底下,我摸了摸,确认还在,就把它放进了随身包的内侧口袋。

那时候我觉得大姨只是随口一问,像她平时叮嘱我少熬夜、多吃热饭一样,都是长辈的客套。

第二次是半年后,我回老家给妈妈过生日。

大姨和表哥魏绍棠也来了,一桌子吃饭,气氛还算平和。

饭后大姨拉着我去阳台上说话,问我最近怎么样,工作稳不稳定。

我说还行,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

她点头,然后像是随口一问,眼神却没看我,只是盯着远处的楼顶。

"你外公那块表,有没有让人看过?"

我说没有,就是放着。

"嗯,"她顿了一下,"那就放着吧。

那种老东西,送去外头鉴定,人家不懂行,反而容易被骗。

我说好。

她换了话题,问我谈男朋友没有。

我就没再想那块表的事。

不过现在回想,她那句话说得奇怪。

什么叫"人家不懂行"?

她怎么知道我想拿去鉴定?

我当时压根没提过这种念头。

第三次是外公去世整一年,我们一起去扫墓。

大姨站在墓前,烧了很久的纸。

我站在旁边,听见她轻声念叨了一句,说外公这辈子辛苦,留下的东西都好好看着,别散了。

我以为她是在说别墅,没往别处想。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我旁边,突然问了一句:"你妈有没有说过,你外公那块表有什么说法?"

我摇头。

"没有,我妈只说外公不是随便的人。"

大姨的手指捏了一下放在腿上的手机,没有捏出声音,但我看见了那个动作。

很快,她就转过头去看窗外,说:"是啊,你外公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

她没再问下去。

那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之后几年,大姨再没主动提过那块表,仿佛她只是顺嘴问了三次,问完就彻底忘了。

可我现在想起来,三次提问的时间节点都不随意:分家后第三个月、半年后、整整一周年。

像是有人在按着某个计划,一次一次地试探,每次都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

她到底在等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三次我都说了同样的话:表在,没让人看过。

每次说完,她就换了话题,像是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又像是没有得到。

两套别墅的事,我知道得更少。

表哥魏绍棠接手之后,我只远远见过那两栋楼各一次。

一次是分家后我路过,看见其中一套已经换了门锁,新锁是亮银色的,装在一扇看起来翻新过的大门上,和旁边老式小区的风格完全不搭。

另一次是有人提起另一套别墅在改造,我问绍棠能不能进去看看,他说还没收拾好,等收拾好了带我去参观。

那个"等收拾好了",等了八年,从来没有下文。

我问过一次妈妈,妈妈说,绍棠做生意,事情多,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就没再问。

但有一个细节我记了很久,说不清为什么记着。

那次我路过其中一套别墅,门是虚掩的,我往里张望了一眼,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矮门,门上装着一把老式机械锁,锁的样式很旧,表面有细密的暗纹,和那扇翻新的大门完全不是同一个年代的东西。

我当时觉得奇怪,以为只是没来得及换。

后来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那把锁的样式,和我床头柜最里面那块怀表的表壳,有某种说不清楚的相似。

我从没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

直到前几天,我带着那块表去街角的修表店,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旧木匾。

匾上的字是篆体,刻得很深,漆已经脱了大半。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哪里见过那个字形,像是外公书房里某张泛黄的旧照片背面——铃声响了,我没来得及细想。

店里的老师傅从内室走出来,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框眼镜。

我把自己的腕表放上柜台,说表带断了请他修一下。

然后顺手从包里取出外公的怀表,放在旁边,说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块,走时稍慢,想调一调。

老师傅低头,拿起了那块旧铜壳表。

第03章

贺长临低着头,拿着那块旧铜壳表,手指从磨损的表面缓缓扫过。

店里很安静。

街角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气。

我靠在柜台边,随手打量了一眼四周——木架子上摆着几只老座钟,玻璃柜里横着几条表带,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很重,我没看清写的什么。

我以为他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看,报个价,或者说一句"走时慢是发条松了,调一调就好"。

他没有说话。

我等了几秒,觉得有点奇怪,抬起头看他。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贺长临的手抖了。

不是小动作,是整只手,连同腕子,骤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表差点从他手里滑落。

他猛地收紧了手指,把表攥住,随后整个人僵在原地,头低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