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苗苗是在饭桌上说的。
那天晚上我特意买了半只烧鸭,吴秀珍炒了个青椒土豆丝,还煮了紫菜蛋花汤。
苗苗考完最后一科,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在夏天好好坐下来吃顿饭。
我夹了块鸭腿放到她碗里。
她低着头,没动筷子。
"爸,我估了一下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没说话。
"大概……
二百一十分左右。
我听见吴秀珍把汤勺搁在锅沿上,那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没抬头,把鸭腿往她碗里推了推,说:"先吃,吃完再说。"
苗苗应了一声,拿起筷子,但我看见她只是在碗里拨了拨,没真的吃进去多少。
我自己也没吃。
嘴里嚼着什么,味道全没了。
二百一十分。
满分七百五。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转到第几圈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件事——上个月苗苗发高烧,请假在家躺了三天。
我去学校帮她取作业,路上碰见了她班主任周老师。
周老师在校门口跟我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苗苗这孩子有潜力,就是压力大了容易发挥失常,让我们家长别给她太大压力,放平心态。
那时候我点头,心里还觉得周老师是在客气。
现在想想,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那句话了。
饭后苗苗回房间了。
我坐在客厅,吴秀珍收拾碗筷,没说话。
她把那半只剩下的烧鸭用保鲜膜盖上,塞进冰箱,动作很轻。
我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
我等她卧室的灯灭了,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起身。
仓库在院子西边,是我堆货的地方,平时锁着。
我摸黑开了锁,侧身进去,把门带上。
里面有一股纸板箱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夏天闷热,我没开灯。
我在一摞货箱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苗苗中考前一周,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见她趴在桌上做题,台灯开到最亮。
烧起来那天是半夜,吴秀珍摸了摸她额头,当时三十九度二,我骑摩托车送她去镇卫生院,在走廊等到天亮。
烧退了,苗苗还是坚持去考了。
我以为她能撑住。
我以为她一直都能撑住的。
是我太蠢了。
学历低,没法帮她补课,数学题她问我,我看了半天也只能说让她去问老师。
她借的那些辅导书我翻过,一页都看不懂。
生意这两年又不好,账上欠着十几万,我想过给她报个好一点的辅导班,算了算实在凑不出那笔钱,最后还是算了。
我以为她自己能行。
二百一十分。
我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很低,像是什么东西被挤破了。
我用力按住嘴,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仓库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灯,没有窗,我不用装什么。
不知道哭了多久。
眼泪把手心都湿透了,我抬起头,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两把,坐在那里喘气。
苗苗高烧那三天,我去给她买退烧药,在药店门口碰见住隔壁的老孙头,他问我苗苗备考怎么样,我说还行,心里是真的相信还行的。
我不知道她烧成那样还在硬撑。
我也不知道,她退烧以后坐在书桌前估分,那时候脑子里是什么状态。
那个二百一十,是她自己算出来的,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哭,也不像是在解释什么,就是报了个数字,然后低下头。
苗苗一直是这样,从小就不爱多说,问她什么她答什么,不问就不说。
我当时点了点头,说先吃饭。
其实我什么都没吃进去。
我在仓库里坐到不知道几点,脚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坐着。
外面没有声音,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不动,夏夜又闷又热。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白光打在货箱的侧面。
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大伯。
第02章
我没有接。
屏幕亮了三下,熄了。
我坐在仓库里,盯着那个名字,一动没动。
大伯。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是好意,他就是那种人,什么事都喜欢提前帮你想好退路,然后第一个开口说出来。
铃声又响起来了。
我这次接了。
"建国啊。"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带着点沙,像是刚睡醒,"苗苗那边,你妈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
"你别太往心里去,"他顿了一下,"职高也挺好的,现在学门手艺,出来稳当,我那修车铺里有个小伙子,职高毕业的,现在干得不差——""大伯。"
我打断他。
"啊?"
"没事,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就我一个人,货箱垛在四周,夏天的闷热把什么气味都压死在这个小空间里。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地上。
职高也挺好的。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知道大伯没有坏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有几分真诚,可就是这点真诚让我喉咙发堵。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觉得苗苗去读职高,是一件顺理成章、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初中没读完就出来跑货,这是他亲眼看着的。
他大概觉得,我的女儿去读职高,跟我当年出来跑货,是一回事。
我把头靠在货箱上,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在想。
第二天白天我没进仓库。
秀珍在厨房煮了粥,端出来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把碗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到旁边去择菜。
苗苗没出房间,我听见她那边偶尔有翻书的动静,不知道在看什么。
吃到一半,秀珍突然开口。
"苗苗的班主任,周老师,上个月找我说过一回。"
我抬头看她。
"她说苗苗这孩子有潜力,但是容易压力大,考场上容易发挥失常,让咱们放平心态。"
秀珍把手里的豆角搁下来,"我当时没跟你说,怕你又多想。"
我把粥碗放下。
放平心态。
我不知道周老师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苗苗其实没问题、只是临场发挥不好,还是说苗苗本来就不行、让我们别期望太高。
我想问秀珍,可秀珍已经低头继续择菜了,那副样子像是把话说完就算完了,剩下的事她不管。
她一直是这样,什么话说出来就放下,不追,不解释,等着事情自己往下走。
我有时候不明白她,有时候又觉得她比我清醒。
下午我一个人在仓库里坐了很久,没干什么正经事,就是坐着。
隔壁街上有孩子在跑,笑声透过薄墙传进来,又散了。
欠的那十几万,有两笔是去年备货压的,今年销路没打开,还在架子上搁着。
我不是没想过用这钱给苗苗找个好学校,可择校费是多少,我心里有数,那个数字跟我账上的数字压根不是一个量级。
我也想过能不能借。
借谁的。
能开口借的那几个,自己日子也不宽裕,我欠着他们的情,再欠钱,我说不出口。
夜里秀珍睡了,苗苗那边的灯也熄了。
我又进了仓库。
这回没有眼泪,就是脑子转个不停,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一个地方:不能让苗苗就这么耗着,总得有个去处。
我拿出手机,搜了附近几所职业技术学校的招生简章,一个一个翻。
有学汽修的,有学电商的,有学烹饪的。
我看着那些图片,看着那些"毕业生就业率"的数字,心里空得很,可我还是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有一所,实训设备看着还新,离家不算太远。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然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找到大伯的微信。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大伯,你那修车铺现在还缺人不,我是说,带学徒那种。"
发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读"。
大伯没有立刻回,我也没等,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货箱坐着,仓库里的闷热把人裹住,一点风都没有。
相册里那张截图还在,实训楼的照片,拍得很普通,走廊里有几个穿工装的学生,背对着镜头,看不见脸。
我不知道苗苗穿工装是什么样子。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想这件事。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大伯回来了。
我没有立刻点开,手指停在屏幕边上,停了很长时间。
第03章
大伯回了三个字。
"能,来吧。"
我把手机扣回腿上,仓库里的热气一点没散,背脊上的汗已经把衬衫贴透了。
能,来吧。
三个字,利索得很。
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坐在那堆货箱边上,脚早就麻了,也没换姿势,就那么坐着,听见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夜风拨了一下,又静了。
大伯的修车铺在镇子西边,我小时候去过几次,门口常年停着两三辆等修的车,地上是油渍,空气里是汽油味。
我记得大伯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十六岁跟人学,学了三年,出来自己开铺子,一开就是二十多年。
苗苗去了,大概也是这条路。
我不是不知道这条路能走,我是不想让她走。
可我没有别的路给她。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从仓库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进屋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苗苗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声音。
吴秀珍睡在床里侧,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也没问,脱了鞋躺下,闭上眼睛,一直到天大亮也没睡着。
早饭是我做的。
煮了粥,切了咸菜,烫了两个鸡蛋。
苗苗出来的时候头发没梳,脸色还有点白,中考那几天的高烧把她烧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眼睛看着比平时大。
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没说话。
我把鸡蛋推到她那边,说:"多吃点,烧才退没几天,补一补。"
她点了个头,剥鸡蛋。
吴秀珍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苗苗面前,也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桌边,碗筷碰瓷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我喝了两口粥,眼睛盯着桌面,想说什么,想了半天,说出来的是:"今天有没有哪里要去?"
苗苗摇了摇头。
"那就在家待着,别出去晒。"
她又点了个头,低下去喝汤。
我看了她一眼。
她不知道我在仓库里坐了两夜,不知道我翻过那些职高招生简章,不知道大伯已经回了"能,来吧"。
她只是坐在那里喝汤,眼睛里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平静,像是把什么都压下去了,又像是从来就没有波澜。
苗苗从小就这样。
她难受的时候不哭,高兴的时候也不大声笑,问她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
我记得她烧得最厉害那天,三十九度三,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进去问她难受不难受,她说还好。
我说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吃了药能退。
后来真的退了。
退烧第二天她就坐在书桌前估分,我去送水,看见她手边摆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她算得很仔细。
下午我出去送了一趟货,回来的时候吴秀珍在院子里收衣服,我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句周老师有没有说过什么。
吴秀珍手里的衣服顿了一下,说:"说过,上次开家长会,周老师说苗苗有潜力,但容易一紧张就发挥失常,让我们放平心态。"
我没有接话。
放平心态。
我不知道周老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觉得苗苗会失常,还是提前给家长打预防针。
我当时听完,只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下去,没往深里想。
现在想,也没用。
傍晚苗苗把碗洗了,回房间去了。
吴秀珍在厨房里收拾,我坐在院子里,把大伯修车铺的地址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遍,看了看距离,十八公里,骑电瓶车大概四十分钟。
我把地图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夜里我没有再去仓库,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头顶是一片黑,偶尔有虫叫。
手机揣在口袋里,大伯那条消息还在,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苗苗房间的窗缝里漏出一点光,过了一会儿,那点光也没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查分是后天的事。
我不知道那天我能不能站得住。
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很轻,是布鞋踩在地板上的那种声音。
我没有动,眼睛还看着天。
声音停在仓库门口。
我侧过头,看见吴秀珍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什么,黑暗里看不清,只看见她没有推门,也没有走过来,就那么站着,手攥得很紧。
第04章
吴秀珍没有推门。
她就那么站着,手攥得很紧,黑暗里看不清她拿着什么,只看见那只手的关节是白的。
我想开口,喉咙里什么都没有。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查分是明天上午九点。"
然后她转身走了,布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进了屋,门带上。
我在院子里坐到天快亮,才起身进去。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也就是查分当天,我六点多就醒了,准确说是根本就没睡过去。
躺着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吴秀珍起来烧水的声音,锅盖压下去的声音,然后是苗苗房间的门轴响了一下,脚步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又关了。
我没有起来。
我盯着天花板,把大伯修车铺到我们家的那十八公里在脑子里走了一遍,骑电瓶车四十分钟,如果苗苗愿意学,最多半年能上手,大伯那边场地不大但活儿不少,镇上就这一家,生意不会太差。
我把这些想得很细,细到苗苗穿什么工装,站在哪个位置,手里拿着什么工具。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想得这么细。
等到吴秀珍在门口喊"吃饭了",我才坐起来,坐了一会儿,穿上鞋出去。
饭桌上苗苗已经坐着了,低着头,手里捧着碗,没有说话。
吴秀珍把稀饭盛好放在我面前,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碗筷碰到桌面的声音显得特别响。
吃到一半,苗苗说:"九点可以查了,是吧。"
不是在问谁,声音也是平的。
吴秀珍说:"嗯。"
我点了一下头,把碗放下,说:"你手机好用,你来操作。"
苗苗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九点差五分,三个人都在堂屋里了,没有人说要去,就是都在。
苗苗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了查分的网址。
吴秀珍站在她旁边,我站在吴秀珍旁边,离得不远也不近。
页面跳出来,是个蓝白底的表单,上面有几个填写框。
苗苗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准考证,那张纸被折过,边角已经软了,她展开压平,对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往输入框里填。
我看见她的手指按着屏幕,一下,一下。
手机壳是去年她生日我和吴秀珍一起买的,浅绿色,边角磕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白色。
苗苗把最后一位数字填进去,手指停在确认键上,没有立刻按。
屋里没有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往外顶。
苗苗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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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数字,脚下像是往下沉了一截,愣在原地,一个字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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