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鲁迅日记》《两地书》《许广平回忆录》《遭难前后》(许广平著)《我也是鲁迅的遗物——朱安传》(乔丽华著)《许广平传》(陈漱渝著)百度百科"许广平""朱安""鲁迅"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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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19日,上海施高塔路大陆新村9号,凌晨五点二十五分。

秋天的上海,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抖动。

这一栋三层的石库门楼房里,卧室的灯彻夜亮着,光从门缝透出来,把走廊照出一道细细的黄。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叫许广平,广东番禺人,1898年2月12日生。那一年,她三十八岁,已经在这栋楼里住了将近五年,把这里的每一块地板、每一扇窗都摸得熟透。她的儿子周海婴正在另一个房间睡觉,今年刚满七岁。

床上那个人,是鲁迅,本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写下了《狂人日记》《阿Q正传》《呐喊》《彷徨》的人,中国近代文学史上无可绕开的名字。

这一夜,他的肺结核与肺气肿共同引发了严重气胸,呼吸愈来愈浅,身体愈来愈沉。

凌晨到四点这段时间里,许广平替他揩手,他每次都紧握住她的手,有时抬起头来看她,她也看着他。

许广平后来在《鲁迅回忆录》里写,她有时陪着笑,告诉他病好像轻些了,但他不说什么,又躺下了。

鲁迅曾对她说过一句话:"时候不早了,你也可以睡了。"

这是他在那个漫长的夜里说给她听的。

凌晨五点二十五分,鲁迅去世,终年五十五岁。

他没有留下口头遗嘱,没有单独对许广平说过任何告别的话。他留给世界最后的文字,是一篇叫做《死》的文章,写于更早一些的时候,里面有七条写给家属的遗嘱。第四条是这样的:

"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就真是糊涂虫。"

这句话,后来被许多人视为他对许广平说的最深的一句话。

一个把最锋利的语言都用来写文章的人,在最后留给伴侣的话里,写下了这几个字。

这两个人之间,究竟走过了怎样的岁月?他们之间那道被后人反复提起的隔阂,又是从何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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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25年3月,北京女师大:一封信的开头

要讲清楚鲁迅与许广平这两个人,得从1925年3月的北京讲起。

那一年,北京城的春天来得早。西三条胡同附近的槐树刚冒出新芽,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的课堂里,一个短发的广东姑娘把一封信放进了信封,在信封上写下了"鲁迅先生收"。

许广平那时已经二十七岁了。她的经历,比同龄女性复杂得多。

她1898年出生于广州高第街许氏大宅,祖父许应鑅曾任浙江巡抚,是慈禧太后重用的大臣,家族横跨政商学三界,在广州被称为名门望族。

但落在许广平自己身上的,是另一种境遇。母亲嫌她是女孩,差点把她送出去做人家的养女;家里强令她缠足、穿耳;稍大一点,父母替她许给乡下一户姓马的人家做儿媳。她把马家的聘礼扔到门外,以反抗这桩包办婚姻。

1917年,十九岁的许广平离家出走,一个人去了天津,进了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学校。1919年五四运动期间,她参加天津女界爱国同志会,主编《醒世周刊》,写下了一批直指时弊的文章。

1921年从天津女师毕业后,她又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在那里认识了来兼课的鲁迅。

鲁迅那时四十四岁,在北京文坛已是众所周知的名字,写过《狂人日记》,写过《阿Q正传》,还在课堂上讲中国小说史,语气不疾不徐,从不说废话。

许广平在课堂上听了他两年,1925年3月11日,她第一次给他写信,落款是"受教的一个小学生",请他给予"真切的明白的指引"。

鲁迅当天就回了信。

这封回信的开头,他称她为"广平兄"。在那个年代,男性对女性用"兄"这个称呼,是一种对等相待的意思,不带俯视,也不带轻慢。许广平后来说,她看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从那一天起,两个人开始通信。频率愈来愈高,内容愈来愈深。他们谈学生运动,谈北洋军阀政府对女师大的打压,谈段祺瑞执政府的问题,谈各自对人生与社会的看法。

许广平在信里用的私下称呼,把鲁迅叫"害马",鲁迅回称她"小刺猬"。这些称呼,后来都被收进了《两地书》。

同一时期,许广平也投身进了北京女师大的学生运动,担任学生会总干事,与刘和珍等人并肩。1926年3月18日,段祺瑞执政府镇压请愿学生,刘和珍遇难。

鲁迅写下了《纪念刘和珍君》,许广平的名字出现在那篇文章里。

从1925年3月到1929年6月,两人通信共计一百三十五封,1933年4月由上海青光书局结集出版,书名《两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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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北京到广州,再到上海:两个人走到一起的过程

1926年8月,北京的政治局势让鲁迅感到失望。他接受了厦门大学的聘任,离开北京南下。

许广平同车南下,到广州广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任训育主任,两人从北京分别,各奔一座城市。

这段时间,两人靠通信维系。鲁迅在厦门,心情并不顺畅。他在厦大与一些同事关系疏远,又与当时被聘来的顾颉刚有矛盾,加上离开北京后对感情问题的种种犹疑,信里有时陷入郁闷。

许广平回了一封很直接的信,措辞激动,一句话把他的顾虑挑穿了:"我们是人,天没有叫我们专吃苦的权利,我们没有必吃苦的义务,得一日尽人事求生活,即努力做去。"

鲁迅收到这封信后,很快回复,承认对方比他有决断得多。

1927年1月16日,鲁迅离开厦门,乘"苏州"号海轮前往广州。他到了国立中山大学任教,许广平在同校任助教和广州话翻译,两人在广州白云路租房同居。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住在一起。

同年10月,两人一起到上海。10月3日,许广平和鲁迅在上海开始共同生活,先住在爱多亚路长耕里的共和旅馆,后迁入横浜路景云里23号。

景云里是石库门住房,鲁迅租了一幢,楼下是会客室,前楼大间是他们的卧室兼书房,铁床边挂着帐子,帐沿上绣着白色十字花。

1929年9月27日,儿子周海婴在上海出生。

此后,两人又先后搬到北四川路拉摩斯公寓,再到施高塔路大陆新村9号。大陆新村9号,是他们在上海最后的居所,也是鲁迅度过生命最后几年的地方。

这段生活,在外人眼里是文坛传奇,但在当事人自己身上,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没有名分,没有仪式,两个人把生活过得严丝合缝,又各自藏着各自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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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陆新村9号:一栋楼里的日常分工

搬进施高塔路大陆新村9号之后,鲁迅与许广平的日常生活,在来访者的回忆里留下了不少细节。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石库门房子,底层有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主要起居空间,三楼存放着鲁迅的大量手稿和藏书。

鲁迅有个习惯,白天接待来客,夜里伏案写作,常常写到深夜才睡,睡眠一贯不好。他患有肺结核,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咳嗽,三十年代之后愈发明显,偶尔有血丝,身体一年比一年沉重。

许广平把家里的事情包揽了下来。做饭、料理家务、接待访客,这些日常事务落在她身上。鲁迅的稿件誊抄、出版社来往信件的处理,她也一并协助。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工作,鲁迅在灯下写,许广平坐在旁边看报或做手工,累了就各自放下,沏一壶茶,说说话。

这段时间偶尔也有轻松的时刻。鲁迅有时会提议去看电影,许广平有些近视,他每次都买最好的座位。

有时去看画展,有时在家里关掉灯,借着路灯透进窗来的橘黄色光,两个人坐在屋里聊天。许广平后来在《鲁迅回忆录》里写,这是他们一天里的"黄金时代"。

但进入1930年代之后,上海的气氛开始变得紧绷。鲁迅的文章屡遭查禁,他与左翼文坛的来往受到监视,曾数度转移住所,在虹口一带辗转藏匿。

那几年里,他整日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到很晚,伏案写字,或是就那么枯坐着。

许广平夜里有时推门进去,见到他这副样子,有时不忍打扰,又悄悄把门带上退出来。她后来自己说,那几年她有点怕打扰他。

这句"怕打扰",是她后来在文章里用的原话。

两个人之间,并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可以说得出口的大矛盾,但那种说不清楚的距离,在相处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积累着。

鲁迅沉默的时候多,许广平扛着的事情多,两个人各自装着各自的重,从来没有完全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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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个住在北京西三条胡同的人

讲鲁迅与许广平,有一个名字迟早得提。

朱安。

浙江绍兴人,1878年6月生。那是一个旧式的绍兴女子,从小缠足,三寸金莲,几乎不识字,守信知礼,温良恭顺,整个人生被安排在一个旧式妻子的框架里,没有走出来过。

1899年3月,朱安与鲁迅订亲。两家的婚约,是鲁迅的母亲鲁瑞与朱家长辈议定的,鲁迅当时在南京水师学堂读书,消息是从家信里得知的。

他写信回家要求退婚,鲁瑞坚决不应,他又提出条件,要朱家让朱安放足并接受新式教育,朱家也未允。这场婚约就这样悬着,一拖就是七年。

1906年,鲁迅在日本仙台学医后转至东京,继续求学。那一年朱安已经二十八岁,绍兴有"养女不过二十六"的规矩,朱家催婚催得急,鲁瑞情急之下以佯装病重的方式骗鲁迅回国完婚。

1906年阴历六月初六,鲁迅与朱安在绍兴周家新台门大厅举行了婚礼。婚礼那天,朱安知道鲁迅喜欢大脚,把绣花鞋里塞满了棉花,踩着花轿的高度下来时,那只塞了棉花的绣花鞋掉了,棉花散了,裹得紧紧的小脚露了出来。

婚礼当晚,鲁迅进了洞房,一声不响,沉默到夜深,最终搬去母亲的房间睡了。几天后,他回到日本。

1912年,鲁迅离开绍兴,先到南京就职,5月转赴北京。此后朱安独居绍兴,整整七年,几乎见不到他。

1919年,鲁迅在北京买下八道湾胡同的宅子,把母亲和朱安接去同住。1923年,鲁迅与弟弟周作人失和,搬出八道湾。1924年5月,朱安跟着鲁迅搬进西三条胡同21号。

1926年,鲁迅南下,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朱安和婆婆鲁瑞两人,继续留在北京西三条胡同,相依为命。后来有人从上海带来消息,说鲁迅和许广平已经在一起了,还寄来了两人合影。

据邻居俞芳的回忆,鲁瑞把照片给朱安看,朱安没有激动,只是对俞芳说,她早就觉得会有这个结局。俞芳问她以后怎么办,朱安说,就像爬墙的蜗牛,虽然只能一点一点往上爬,但她相信总有一天能爬到顶。

可她接着说,她爬不动了。

1936年鲁迅去世后,北京西三条胡同的开销,开始由许广平按月汇款供养。朱安不会写字,与许广平的联络都由别人代笔。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距离。

1947年6月29日,朱安在北京病逝,身边无人,终年六十九岁。她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个愿望,是与鲁迅合葬,但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她被葬在北京西直门外保福寺,连墓碑都没有留下。

朱安留下过一句话,流传至今。那是她生命将近终点的时候,有人登门告诉她,鲁迅遗物必须保存。她听完,对着来访者说:"你们总说鲁迅遗物,要保存,要保存!我也是鲁迅遗物,你们也得保存保存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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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暮年的距离,以及那道没被说出口的裂缝

鲁迅和许广平在上海大陆新村9号住下之后,表面上的日子是平稳的。两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没有吵架的记录,也没有留下什么公开的龃龉。

许广平打理一切对外事务和家中杂务,鲁迅写作、会客、应付来自文坛各方的纠纷,周海婴在这栋楼里长大,时不时哮喘发作,让许广平提心吊胆。

但如果把那些年的细节拼在一起,就会发现有些东西在慢慢变化。

鲁迅的身体从1930年代初开始走下坡。肺结核一直没好,咳嗽愈来愈重,夜里睡眠极差,有时整晚睁着眼睛。

他的脾气不差,但话越来越少,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许广平后来在《鲁迅回忆录》里描述那几年,用的是这样的说法:有时她夜里推门进去,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亮着,桌上有稿纸,他不一定在写,只是坐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就悄悄把门关上退了出来。

两个人共处一室这么多年,她开始"不知道说什么"。这几个字,藏着一段关系里最深的疲惫。

不是冷战,不是裂痕,而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慢慢从无话不谈走到了各守各的沉默。

这里面有太多外部压力的挤压。

1930年代的上海,白色恐怖弥漫,鲁迅的处境日益险峻,他的好友柔石、殷夫等人在1931年2月遭到秘密杀害,消息传来的时候,鲁迅整个人都沉下去了,在上海公共租界里秘密转移,数度改换住所。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是不可能完全放松下来跟家人好好说话的。

他把精力都用来写文章、与各方周旋,回到家里,能做的就是沉默。

而许广平,撑着这个家的方方面面。她一个人处理家务、财务、稿件、来访,还要想办法让周海婴的哮喘不要发作,让家里的开支撑到下个月,让鲁迅能安静写字。

她后来说,她那时候有点怕进鲁迅的书房,怕打扰他。

一个在同一屋檐下相伴多年的人,开始用"怕打扰"来描述与对方的相处,这中间的距离,是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

还有那件从来没有被彻底解决的事——朱安。

许广平从来没有名分。鲁迅的原配朱安住在北京西三条胡同,两人从未离婚。

许广平以同居者的身份,在上海生活了将近十年,对这件事,她在文字里从来没有正面说过什么,但这个事实是客观存在的,像一根细刺,不时存在,也从来没有消失。

鲁迅晚年,因为身体每况愈下,写作量减少,与许广平之间的话也减少。

1935年、1936年间,他的状态愈来愈差,有时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许广平守在旁边,两个人有时就那么静静地待着,说不了太多话,也用不着说太多话。

外面世界的声音,文坛的争论,旧友的别离,都在慢慢变成另一个维度的事。

然而,1936年10月19日清晨,就在那张铁床边,当许广平揩着鲁迅的手、他每次都紧握住她的手的那个深夜,所有积累了多年的沉默与距离,被那句写在《死》里的遗言彻底击穿——而当许广平读到那句"忘记我,管自己生活"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那道裂缝里面,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