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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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我舅舅带着我家37万消失了。
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一个电话,就这么从我们的生活里蒸发了。
那37万,是我父母攒了十几年的血汗钱,是我外婆的养老钱,是我们一家人压上去的全部家当。
十六年后,我坐在自己公司三十层的办公室里,HR递来一份简历——应聘岗位,市场专员,月薪两万。
简历上的名字,让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让HR把人请进来。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几乎可以确认,她,是我舅舅的女儿……
我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嫁给了我爸,不是生下了我,而是她有一个弟弟,从小就被人夸"有出息"。
我舅舅叫魏建国,比我妈小六岁。
按我外婆的说法,这个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外婆年轻的时候日子苦,生了我妈之后又生了舅舅,两个孩子,穷家薄业,吃饭都是问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外婆就是觉得这个儿子身上有"贵气",从小到大,有什么好的先紧着他,我妈那一份能省则省。
我妈不但不介意,还帮着外婆宠他。
这件事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魏建国这个人,我从小就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长得很好看,个子高,说话永远声音洪亮,笑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走到哪都是人群里最能活跃气氛的那一个。
亲戚聚会,他能把饭桌上每一个人都哄得眉开眼笑;街坊邻里,谁家有点什么事,他第一个出面张罗,嘴上说"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我小时候听大人说,这孩子以后必定是个人物。
但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是我大概十岁的某天,舅舅来我家吃饭,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对我说:"你舅舅这个人,心里装的东西,比他脸上笑的多。"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我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有点不对劲。
我爸叫陈志远,是个做小五金批发的生意人,不算能干,也不算窝囊,就是那种踏踏实实、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普通人。
他跟我舅舅的关系,用我妈的话说叫"客气",用我自己的观察来说,叫"保持距离"。
每次舅舅来,我爸不会冷着脸,但也从来不会像我妈那样热络,饭桌上说的话,能答就答,不能答就端着茶杯沉默。
这在我妈眼里是我爸"小气",是"见不得我弟好"。
我妈为这事没少跟我爸置气。
而我舅舅,每次察觉到我爸的沉默,都会笑着过来跟他碰一杯酒,说"姐夫,您最厚道",然后把话题岔开,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爸自己想多了。
你看,他就这样。
永远不正面交锋,永远在话里留三分余地,永远让对方觉得是自己小心眼。
我舅妈叫周秋霞,跟舅舅是在城里打工认识的,人长得文静,话不多,嫁过来之后生了一个女儿,比我小三岁。
那孩子叫魏晓,从小就聪明,我们两家走动的时候,她跟着大人坐在饭桌旁边,也不吵也不闹,自己看书,偶尔抬头看你一眼,那眼神沉得不像个小孩。
魏晓这个孩子,我印象最深的是她七八岁时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大人们在打牌,舅舅赢了钱,大笑着拍桌子,说这把手气好。
魏晓坐在旁边,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爸,你上次输的时候,不也说是手气不好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说这孩子嘴真厉害。
但我那一刻看了一眼舅舅,他笑着摸了摸魏晓的头,眼神里划过一丝什么,很快就消散了。
那一丝什么是什么,我当时没想明白。
后来我想,大概是心虚。
我家跟舅舅家的裂缝,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舅舅第一次跟我爸借钱,是我十二岁那年。他说在外面看到了一个做建材的机会,本钱差一点,开口借五万,说最多半年就还。
我爸没说话,我妈在旁边说"自家人,有什么还不还的",转头就把他们卧室床底下的罐子拿出来了。
那个罐子我见过,是我爸用来装零钱的,里面有他攒了好几年的散钱,加上整钱,凑了五万出来。
舅舅走的时候很高兴,说等赚了钱给我爸买一条好烟。
五万块,一年后没还。
我爸问起来,舅舅说生意没做起来,钱亏了,但"绝对不是不还,只是暂时周转不过来"。
我妈在旁边说:"亏了就亏了,自家人计较这个干什么。"
我爸又没说话。
又过了两年,舅舅再次登门,这次开口借十万,说这次机会更大,还说上次的五万一并算进去,等这次赚了,一起还。
我爸坐在椅子上抽烟,没动。
我妈替他答了:借。
那时候我已经懂事了,我看着我爸的侧脸,想替他说一句"不借",但我不敢。
十万块,还是没有下文。
我以为我爸会爆发,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那之后,连续好几天话特别少,饭吃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我妈好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在她那个逻辑里,弟弟是自家人,给弟弟的钱算不得"借",最多叫"帮衬"。她宁愿相信舅舅每次说的"下次一定赚回来",也不愿意承认这些钱可能就是打了水漂。
这种盲目,在后来几乎摧毁了我们一家人。
我17岁那年,魏建国回来了。
这次不一样,不是来借钱,是来"谈合作"。
他穿了一件看起来很贵的夹克,开着一辆我叫不出品牌的车,停在我家门口,整个人意气风发。他说他在外地认识了一个做工程的老板,对方手里有个大项目,就缺一笔启动资金,只要入伙,保守估计一年能翻三倍。
我妈听了直接眼睛发亮,说"建国,这次带上你姐夫"。
我爸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舅舅开始讲那个项目,讲得头头是道,什么市场前景,什么政策支持,什么保底收益,一张嘴就是半个小时,把一件事说得花团锦簇,听得我妈连连点头。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舅舅的手势和表情,心里一阵一阵地不安。
我说:"舅舅,那个老板的公司,可以查得到吗?"
魏建国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说:"小陈啊,你这孩子随你爸,谨慎,好。放心,我这次是百分百把握才来找你爸的,咱们自家人,我能坑你们?"
这句话说完,我妈就开始数落我"不懂事,净给你舅舅添堵"。
我闭上了嘴。
之后的事,我一直后悔我当时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
我爸最终同意了。
不是因为他相信了魏建国,而是因为我妈。
我妈把他们二十年来的积蓄账全部摆出来,说我们家里现在有多少,能拿出多少,她算得清清楚楚。然后她说:"建国是我弟弟,他开口,我们没道理不帮,你要不签,就是看不起我娘家人。"
这一句话,把我爸逼到了墙角。
我爸是那种打死不肯跟女人吵架的人,他最怕的就是被说"看不起老婆娘家",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这辈子最窝囊的地方。
他拿着笔,在那张合伙协议上签了字。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37万,是这么凑出来的。
我们家的存款,十几年攒下来的,大约有二十多万。
剩下的,我妈把外婆叫来了。
外婆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老人家一辈子省吃俭用,手里有一笔养老钱,大概八万块,是我妈和舅舅两个人孝敬的,一分没动,存在银行里。
我妈让外婆把这笔钱也一起投进去,说"等赚了钱,给妈换个大房子住"。
外婆看了看舅舅,没说话,点了头。
还差几万块,我妈去找了我爸的几个朋友,说是合伙,把缺口填上了。
37万,凑齐了。
魏建国拿着那个装着存折复印件和现金的牛皮纸袋,站在我家门口,一只手提着袋子,一只手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姐夫,这次你信我没错,等着吧,年底我请你们吃大餐。"
然后他走了。
他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说:"小陈,等舅舅把钱赚回来,给你买辆好车。"
那个笑,我后来想了很多次。
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还是可以笑得那么坦然,那么真诚,那么让人觉得他是好人。
我那时候没想明白,这到底需要多厚的一张脸,还是,那种东西根本不叫脸皮,叫天分。
三个月后,电话打不通了。
一开始我妈还觉得是信号问题,换了时间打,还是不通。
再后来,舅妈周秋霞打来了电话。
她说,建国失联了,她也找不到人,她说他们两个感情早就出了问题,他在外面的事她一概不知,她也是受害者。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我在旁边听着,看着我爸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燃了一半,没抽,就那么夹着,烟灰落下来,他也没动。
周秋霞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姐,这事我也没办法,你们要找人找建国去,别来找我,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没有能力还你们的钱。"
然后挂了电话。
我当时站在那里,把周秋霞这句话前前后后听了好几遍。
她说"感情早就出了问题",说"他在外面的事我一概不知"。
这两句话对不上。
如果感情出了问题,她早就该对舅舅有戒心,怎么可能对他的事一概不知?
如果她真的完全不知道,那这两句话凑在一起,是为了撇清,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一直想不明白。
那个冬天,是我这辈子最冷的一个冬天。
不是天气冷,是家里冷。
37万没了。
我爸的五金生意本来就不大,靠那笔钱周转,钱一没,供货链条断了,门店撑了两个月,关了。
债主来了,都是我爸的朋友,当初被一起拉进来的那几万块,人家来讨,我爸一分不少地还,把最后一点存款掏干净了。
我妈去找了外婆,想问外婆能不能再借一点。
外婆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摇头。
我妈哭着回来,说外婆老了,不中用了。
我当时没说话,但我记住了——外婆那天摇头的时候,眼神里不是没钱的那种茫然,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什么瞒着人的东西压在那里,没地方放。
家里揭不开锅,我爸去工地找了活干,做小工,搬砖、和泥、扛材料,五十多斤的袋子,一天搬几十趟。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灰扑扑的,手上全是裂口,冬天冻得手背裂开,渗血,他就抹点猪油,第二天照样去。
我妈开始给附近的服装厂做散活,接回来放在家里做,坐在灯底下踩缝纫机,有时候踩到凌晨两三点。
我高三,一边上学,一边周末去街上摆摊,卖手机贴膜、二手书,什么赚钱干什么。
家里没人说苦。
不是不苦,是苦到一定程度,人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我爸出事是在那年春天。
工地上一块模板松了,砸下来,他来不及躲,右手三根手指骨折。
送去诊所包扎,包工头来了,在病床旁边站了五分钟,说了一番"都是意外,大家都不容易"的话,然后拍出三百块钱,说"权当补贴,后续自己保重"。
我妈去理论,包工头的老婆堵在工地门口,一张嘴从早上骂到中午,说我妈"没事找事""不识好歹""工地出点意外是正常的,赔了三百块已经是看得起你们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妈被骂,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那天我没上学,就在工地外面那条路上站了很久。
我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同样是一个人,有钱,和没钱,面对同样一件事,结果是两个世界。
如果那天我爸的工地老板是换个有分量的人,三百块钱的事,会这么结束吗?
我那年17岁,还没真正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但那天之后,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我不能一直是那个站在马路对面的人。
我高中毕业,没有钱上大学,也不想继续耗着家里,就出去打工了。
我去过工厂,做过仓库,跑过业务,学过技术,换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没必要细说的苦。
但我有一个习惯——不管在哪里,我把每一分能省下来的钱省下来,然后去看,去学,去想那些"为什么有些人生意越做越大,有些人永远在原地"的问题。
我不是天才,没有什么神奇的商业嗅觉。
我就是比别人多熬了几年,多想了几道弯。
我第一次做小生意,是倒卖二手机器设备,赚了不到两万块。
第二次,是给一个小工厂做供应链整合,赚了十几万。
之后的事,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一次暴富,全是慢慢积累。
公司做起来以后,我没有急着换排场,没有买豪车,没有大摆宴席,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妈问过我,"儿子,你舅舅的事,你心里还记着吗?"
我说:"妈,我从来没忘过。"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就算了,人都散了,还计较那个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
我和我妈对"那37万"的态度,从来就不是一件事。
在她那里,那是娘家人的事,是可以翻篇的事。
在我这里,那是我爸三根骨折的手指,是我妈在灯底下踩到凌晨的缝纫机,是我在马路对面站着看她被人骂的那个春天。
那些东西不是钱,也不是怨,是刻进我骨头里的东西,不会因为"算了"两个字消失。
至于舅舅——
这十几年,他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来过几次。
有人说他在外地重新做起来了,有人说他换了城市,重新娶了人。
每次这种消息传来,我妈听了之后都是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既不问,也不说,就跟那个人跟她没关系一样。
舅妈周秋霞在舅舅失联后没多久,就带着魏晓离开了。
后来听说她一个人把孩子养大,过得很辛苦。
魏晓这个孩子,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她七八岁的时候,那个在饭桌旁边看书的、说话让舅舅眼神一闪的小女孩。
之后十几年,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那天,HR把那份简历递到我桌上。
那天我在开一个供应商的例会,开到一半,我助理发消息进来,说HR那边有一份简历想让我过目一下,原因是应聘者的联系方式备注里写了一行字,说"与公司负责人系旧识,望负责人亲阅"。
我让人先等着,把会开完,才拿过那份简历。
姓名:魏晓。
我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了大概三秒。
魏晓。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一沉,然后翻出来一大堆东西——饭桌旁边看书的小女孩,舅舅那辆不知什么牌子的车,牛皮纸袋,我爸签字时轻轻抖动的那只手,我妈在厨房里哭的声音,我在工地外面的马路上站着的那个下午。
就这么几秒钟,全翻出来了。
我继续往下看。
毕业院校:清华大学。
专业:市场营销,本科加研究生,应届。
年龄对得上,正好比我小三岁。
我把简历放下,喝了口水,叫来HR,说:"把人请进来,我来面试。"
HR有点意外,说这个岗位按流程应该先过一轮初筛,再到我这里。
我说:"直接进来吧。"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长相像舅舅,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沉,而且静。
就跟她七八岁时在饭桌旁边抬头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看穿了一件事但不开口说的眼神。
她穿着一套很普通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扎着,没有多余的配饰,坐下来的时候背脊挺直,把简历和作品集放到桌上,说:"您好,我叫魏晓,来应聘市场专员的岗位。"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我没有表现出认识她,按照正常面试往下走,问她的项目经历,问她对这个行业的判断,问她对薪资的预期。
她答得很好。
不是那种被培训出来的漂亮答案,是真正想过的东西,逻辑清晰,落点准确,偶尔有一两个观点让我觉得这个人的脑子的确是好用的。
我坐在那里听着,一边听,一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心里漫开来。
她太优秀了。
清华出来的,能力看得出来,气质也摆在那里,应聘月薪两万的市场专员,哪怕在我这里,这个岗位对她也是低配的。
如果她是一个陌生人,我会当场拍板录用。
但她不是陌生人。
我一边听她讲话,一边想——她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来这里,只是因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机会,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填写联系方式时备注的那一行字,"与公司负责人系旧识"——这六个字,是她写的,还是有人让她写的?
我没有急着问。
面试进行到快结束的时候,我把她的简历合上,说:"我们这边流程还需要走完,回去等通知吧。"
她起身,道了谢,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我叫住了她。
我说:"你父亲,现在还好吗?"
她的背影僵住了。
那三秒钟,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声音。
她慢慢转过身,第一次,在整场面试里,她的眼睛里出现了简历上不会写的东西。
她看着我,开口,声音没有抖,但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说:"我知道您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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