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日，美国和俄罗斯之间仅存的最后一项战略军控协议——《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以下简称《条约》）到期失效，而新条约的谈判尚未开始，这就意味着美俄核军控体系面临彻底崩塌，全球战略稳定面临重大挑战，核军控前景不容乐观。
《条约》的重要性
《条约》于2010年4月8日签署，2011年2月5日生效。在2021年延期至2026年失效，在这期间，该条约不仅是美俄两国间仅存的双边核军控条约，更是维系全球战略稳定与核不扩散体系的关键支柱。
美俄签署《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
限制核武器设定，加强全球核裁军努力。《条约》为美俄两国战略核武库设定了3项刚性限额：一是将已部署的战略核弹头限制在1550枚；二是将已部署的洲际弹道导弹（ICBM）、潜射弹道导弹（SLBM）和配备核武器的重型轰炸机总数限制在700件以内；三是将已部署和未部署的洲际弹道导弹发射器、潜射弹道导弹发射器和重型轰炸机总数限制在800件以内。此外，尽管《条约》没有限制未部署的洲际弹道导弹和潜射弹道导弹的数量，但也要求对其进行监测，通过不断监控位置信息、进行现场视察，以确认这两类导弹没有被列入已部署的部队。
多举措并举，强化全球安全保障。《条约》不仅促进了国际信任，为负责任的核军控树立了标杆，还促进了核武器国家之间的透明度和问责制，降低了不受控制的核军备竞赛的风险。此外，《条约》也鼓励其他国家作出类似的军备控制承诺，为更广泛的不扩散制度作出贡献，其核查条款也有助于防范秘密核武器计划实施，切实筑牢全球核安全防线。
增加数据透明，实现核力量牵制。2019年，美国宣布退出《中导条约》，并指责俄罗斯未能遵守该条约。俄罗斯紧随其后，现场检查于2020年停止，再也没有恢复，《中导条约》失效。《条约》成为美俄之间最后失效的核军控条约。根据《条约》第十四条规定，“如缔约任何一方提出延长本条约的议题，双方应就此共同审议。如缔约双方决定延长本条约，本条约延长期限不超过五年；除非本条约在该延长期限届满前，已被后续订立的削减和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的协定所取代”。2021年2月3日，根据第十四条，《条约》有效期被延长5年。与此同时，美俄也通过《条约》获取了双方大量的核武库数据，增加了彼此间的核透明度。据美国务院军备控制与不扩散局关于《条约》的官网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2月1日，美俄进行了328次现场视察，交换了25449份通知，举行了19次双边协商委员会会议，以及42次关于受《条约》约束的进攻性战略武器的一年两次的数据交换。
双方的姿态与博弈
2025年以来，美俄双方多次在外交场合就《条约》到期问题发声。7月2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向记者表示，“《条约》不是一个被希望到期的协议，我们都在为妥善处理《条约》到期之事而努力。因为当核限制被取消时，这将是一个大问题”。9月22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俄罗斯联邦安全会议上表示，“为了防止出现新的战略军备竞赛，并保持可接受的可预测性和克制性，我们认为在这种动荡中保持《条约》所确立的现状是合理的”。因此，俄罗斯准备在2026年2月5日之后的一年内继续遵守《条约》中的核心数量限制。10月2日，普京在参加第22届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年会上重申了这一提议，并指出俄罗斯和美国可以利用一年的延期来制定后续协议。10月5日，特朗普在离开白宫时向记者表示，“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以此回应普京的提议。美俄双方均认为《条约》作为最后一份仍在生效的战略核军控条约，是遏制核军备竞赛的必要措施。然而，尽管双方释放出积极信号，但双方最终未就后续协议进行谈判，也未达成正式协议，现实中的多重障碍使得《条约》到期失效。
普京在第二十二届瓦尔代
国际辩论俱乐部年会上发表讲话
《条约》到期失效的原因
2022年爆发的乌克兰危机使美俄关系陷入恶性循环，受其影响，《条约》在2021年续约后也面临着中止核查、暂停履约等挑战，导致美俄迟迟未开展相关谈判，同时乌克兰危机也推动了新域新质作战力量在战场中的应用。当下，美俄战略攻防技术和军备竞争已进入新的阶段，既间接影响了美俄核军控的进程，也使美俄核军控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即将到期的海报
核查机制停摆与履约危机。2022年8月8日，俄罗斯外交部宣布，《条约》内要求对俄罗斯设施进行核查一事将暂时停止。俄外交部解释称，这既有新冠疫情以来核查一直被迫中止的因素，也是2022年2月俄罗斯在乌克兰开始“特别军事行动”后，西方对俄实施制裁背景下被迫做出的一项决定。美国停止向载有俄罗斯核查人员的飞机发放通行、过境签证，实际上剥夺了俄罗斯在美国领土上进行核查的任何机会，而美国核查人员抵达俄罗斯没有类似的障碍，这是“为美国创造了单方面的优势”。2023年2月21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发表国情咨文，表示俄罗斯将暂停履行《条约》约定的相关事宜，但不会退出该条约，这一行为对《条约》的执行机制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冲击。同日下午，俄罗斯外交部发布《关于俄罗斯暂停实施 <条约> 的声明》，强调“为了在核导弹领域保持足够程度的可预测性和稳定性，俄罗斯打算坚持负责任的态度，并将在《条约》的整个有效周期内继续严格遵守该文件对进攻性战略武器规定的数量限制”。对此，美国的回应是坚决反制、毫不退让。美国和北约盟友在2023年举行了“坚定正午”核力量演习，并表示美国遵守了《条约》限制，呼吁俄罗斯通过外交渠道解决核查问题，对2023年俄罗斯单方暂停履约深表遗憾，希望俄罗斯迅速重返《条约》，美国也将继续进行自身“三位一体”核力量现代化。由此可见，在乌克兰危机的背景下，美俄双方各怀心思，军控谈判一直长期处于中断状态。乌克兰危机既是影响军控谈判的一个重要变量，也是影响军控谈判的一个重要的政治因素，这一政治问题的解决与否将影响着军控谈判的进展。
谈判时间紧张与人才短缺。即使美俄解决了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分歧，两国仍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在《条约》到期之前制定一项新的条约。例如，在2010年签署《条约》之前，《条约》的相关谈判就持续了15个月之久。此外，2025年7月19日，美国国务院解雇了大约1350名员工，包括裁减15%国内人员，并关闭或合并100多个海外机构，以实施美国务卿鲁比奥在2025年4月首次宣布的重组计划（重组计划将国际安全与不扩散局、军备控制、威慑与稳定局合并，以减少其能够投入到应对紧迫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挑战上的时间和精力）。同时，由于裁减了一些高级官员和关键部门（其中，许多人正是特朗普政府与俄罗斯进行军备控制谈判时需要依赖的军控专家和俄罗斯领域专家），国务院处理紧急核武器问题的能力被进一步削弱。以特朗普政府目前的人员配置来看，根本没有做好参与制定有意义和可核查的军备控制协议的准备。美国曾经在这方面拥有的外交力量早已萎缩，经验丰富的谈判代表退休，支持的人员被重新分配。自2010年以来，除了2021年的形式延期外，美国没有进行过实质性的新军备控制谈判。
新兴技术带来的军控难题。无人装备、人工智能成为各国竞相争夺的战略制高点，给全球战略稳定带来了诸多不确定因素。例如，乌克兰危机中，俄乌双方不断运用智能化无人机、无人艇摧毁对方重要价值目标，在这场持久的冲突中，乌克兰俨然变为无人装备与人工智能的“世界试验场”。2025年，美国宣布部署的金穹天基导弹防御系统和俄罗斯宣布成功试射的海燕核动力巡航导弹均已引入人工智能的应用。新兴技术的应用往往带有与生俱来的两面性。一方面，智能化无人装备具有“空间多维、全天候、非对称、非接触、非线性、人员零伤亡”等作战特点,将改变战争构成要素、作战观念、组织形态和保障模式，从而推动战争形态的演变。另一方面，无人装备、人工智能的发展与军事运用也给核军控带来了巨大挑战。一是无人装备、人工智能的军民两用性突破了以核军控为主的传统军控理念、框架和设计路径，更加难以管控；二是无人装备与人工智能结合后的核查难度较高，传统物理核查手段很难准确地评估条约执行情况，加之在核指挥控制领域这一高度敏感且关键的领域，各国往往对本国的技术和策略保持高度保密，美俄皆很难相信对方会采取负责任的行动来增加核军控透明度。而这无疑会降低美俄的核军控意愿，间接影响美俄核军控的进程。目前，新军控谈判全面中止，直至《条约》到期，新军控谈判依旧处于破裂阶段，美俄不再续约，也未能达成新的军控协议。自1972年美俄达成《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武器条约》以来，首次没有军控条约对两个核大国的核武器进行限制、对其核力量关系予以规范管理，这对双边战略稳定和全球战略稳定造成极大损害。
不确定的未来
从技术角度来看，核武器仍是维护全球战略稳定的重要力量，当前尚没有任何武器能够替代它，核武器仍是未来核军控的核心问题。据美国科学家联盟（The Federation of American Scientists，FAS）2025年的估计，美国和俄罗斯共同控制着世界上87%以上的核武器。无论是核武器“横向不扩散”还是“纵向不扩散”，都需要美国和俄罗斯的共同努力。近年来，国际核军控机制屡受冲击，先是美国政府于2018年退出伊核协议《联合全面行动计划》，后是2019年《中导条约》失效，再到后来美国政府于2020年退出《开放天空条约》，而《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生效问题也步履维艰。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美国之所以先后退出诸多的国际协定、条约，是因为其在国际事务中积极贯彻美国优先原则，意图通过终止国际协议、条约，展示其对外强硬的一面来获得政治分数，争取国内选票。与此同时，美俄不光是在核军控问题上没有进展，在地区安全特别是乌克兰、叙利亚问题上也踟蹰不前。特朗普提倡“以实力求和平”，谋求对美有利的谈判，自然不会在此情况下轻易让步。这些问题相互影响，美俄也一直处在激烈交锋中。虽然特朗普第二任期已经开始，但在乌克兰危机持续影响下，《条约》的到期失效也是必然结果。
勃列日涅夫与尼克松签署
《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武器条约》（1972年）
初步分析，《条约》的到期将带来以下几点影响。一是核军备竞赛重启，美俄目前都在加速核武库现代化，并不断扩充核武器数量；二是危机管控难度加大，在地缘政治紧张时期，缺乏透明度将使美俄双方更难区分常规军事活动与核威胁；三是核共享需求上升，日本、韩国及欧洲一些无核国家可能寻求核共享或自主发展核武器，以应对安全威胁。总之，《条约》不仅是数量限制，更是避免核误判的“安全阀”，其失效叠加地区冲突愈演愈烈，使得全球核风险升至数十年来最高水平。对此，国际社会亟须共同努力，推动美俄重启对话，同时探索适应新时代的核军控机制，防止人类再次滑向核灾难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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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陈阳、董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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