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6月18日美伊签署谅解备忘录以来，美伊之间分别于6月底、7月初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问题爆发了两轮相对规模较大的冲突，并呈现出烈度明显升级、规模明显扩大的特点，进而对以谅解备忘录为基础的美伊谈判构成了严峻的挑战。
据美军中央司令部7月11日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消息称，美军当天完成了本周对伊朗的第三次打击。美军打击了约140个伊朗军事目标。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则于12日凌晨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即日起关闭，任何船只不得通行；此前伊朗发布的声明还警告说，如美方以此次事件为借口对伊朗发动新的袭击，伊方将予以猛烈回应，打击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更多基地。
美伊两次冲突的模式基本相同，都遵循了如下逻辑：先是有商船违背伊朗要求在靠近阿曼一侧的海峡南部通道航行，引发伊朗对其进行无人机打击，随后引发美国对伊朗目标的打击，以及伊朗对美国在海湾军事目标的打击。但两次冲突的规模和结果又明显不同：第一轮冲突规模和范围较小，并未引发伊朗对海峡的彻底关闭；第二轮冲突发生在伊朗举行哈梅内伊国葬的特殊时期，冲突的规模和范围明显扩大，并引发伊朗再度彻底关闭海峡。特朗普宣布谅解备忘录终结、宣称将对伊朗进行沉重打击；伊朗则宣布彻底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直至美国停止干涉该地区为止，最高领袖穆杰塔巴还高调宣布为哈梅内伊“复仇”。
由此可见，双方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斗争和矛盾，不仅严重冲击谅解备忘录和谈判的存续，而且再次把美伊推向战争的边缘。
尽管美伊剑拔弩张，但霍尔木兹海峡却仍是涛声依旧，冷观美伊的唇枪舌剑和刀光剑影。对于霍尔木兹海峡而言，当前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争夺不过是海峡血与火长期历史的最新一幕，但它无法感知的是，美伊冲突和斗争在很大程度上是决定霍尔木兹海峡权力更替的激烈交锋，甚至成为决定美国霸权命运的“霍尔木兹时刻”。
霍尔木兹海峡卫星图像。视觉中国 资料图
霍尔木兹海峡名称的多种来历
关于霍尔木兹海峡名称的来源众说纷纭，但从中也反映了阿拉伯人、波斯人、希腊人、葡萄牙人等民族与海峡的关联性。归纳起来，关于海峡的名称大致有以下几种说法：
其一，古希腊时代，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派大将霍尔木兹雅率舰队远征海湾，在海峡中的一个无名岛上停泊。后来为了纪念这位舰队统帅，便把他的名字“霍尔木兹雅”作为海峡和那个无名岛的名字。在长期使用过程中，此希腊人名逐渐阿拉伯化，转译为“霍尔木兹”，即今天的霍尔木兹海峡和霍尔木兹岛。
其二，“霍尔木兹”是波斯萨珊王朝第四位国王的名字，“霍尔木兹”（Hormuz）在波斯语中意为“光明之神”。
其三，公元1100年，阿拉伯人在海峡中的霍尔木兹岛上建立了霍尔木兹王国（The Kingdom of Hormuz），中国通常译作“忽里模子王国”（The Kingdom of Ormus）。有学者认为，海峡的名字可能来源于王国的名字。
其四，有人认为“霍尔木兹”一名来源于葡萄牙人。1506年葡萄牙殖民者入侵后，发现这一带贸易兴隆，用葡语名之为“Ormucho”，意为“这里金子多”，后来“ormucho”就演变为海峡名“霍尔木兹”。
中国《元史》称霍尔木兹海峡为“忽里摸子”，《明史》称“忽鲁模斯”都是对该海峡名“Hormuz”的不同音译。13世纪前，中国广州到苏哈尔的海上丝绸之路，从印度尼西亚马鲁古群岛经马六甲海峡、印度洋到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路被称为“香料之路”。中国明代航海家郑和七下西洋，曾四次到达霍尔木兹海峡。由此可见，霍尔木兹海峡也成为郑和下西洋和平之旅、贸易之旅、文明交往之旅的重要节点。
但是，就霍尔木兹海峡的历史变迁而言，它在更多时间里却成为不同类型的霸权控制和争夺的对象。历史地看，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争夺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从古代贸易垄断到近代殖民争夺，再到现代能源霸权博弈，以及当前美伊的复杂博弈，都折射出世界历史的变迁和权力更替。
古代的贸易和商业霸权
在从古典时期到中世纪的漫长时代里，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是不同时期的贸易和商业霸权。
在漫长的古代历史中，霍尔木兹海峡始终是波斯湾-印度洋贸易和东西方商路的中转站，成为亚欧各国的贸易中心。特别是到了11世纪，霍尔木兹王国垄断海峡贸易达一个多世纪之久，强制商船停靠交税，成为“波斯湾的威尼斯”。在14—16世纪，葡萄牙、波斯、阿拉伯势力反复争夺控制权，谋求垄断香料、丝绸、珍珠跨洋贸易。
1540年，葡萄牙开辟里斯本—开普敦—霍尔木兹—果阿—马六甲—澳门—长崎航线。伴随葡萄牙人而至的是通往欧洲的香料路线再一次兴盛起来，霍尔木兹的商业影响力达至更远的东方。1622年，波斯萨法维王朝时期（1501—1736年）的统治者阿巴斯大帝（1571-1629年在位）收复霍尔木兹并控制海峡。
近现代的殖民主义霸权
从17世纪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是欧洲殖民主义霸权争夺霍尔木兹海峡贸易和早期能源开采权的时期。
1640年，荷兰殖民者占领了海峡北岸的格什姆岛和阿巴斯港，欧洲殖民主义开始向海湾扩张。伴随英国的崛起，荷兰的霸权逐步让位于英国。1820年，英国通过“休战条约”控制海湾周边的各酋长国，海湾地区逐步纳入英国的“保护国”体系，成为英国全球殖民海上交通线的重要支点。英国通过签订一系列保护协议，对波斯湾沿岸各国实施间接统治，以分而治之策略确保航道开放，将海峡界定为“自由航行通道”，并对海湾地区进行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殖民统治。
伴随海湾地区能源的发现，英国开始着手争夺能源开采的控制权。1908年，英国在伊朗南部打出第一口油井，第二年成立英国-波斯石油公司，控制伊朗大部分地区石油开采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霍尔木兹海峡地区曾是英国海军基地，并通过占领伊朗建立了从波斯湾经伊朗到苏联的盟军运输走廊。总之，从19世纪至二战结束，霍尔木兹海峡的争夺主要是欧洲列强之间的军事对抗和商业竞争，最终英国凭借其海上霸权地位取得了对海峡的控制权。
冷战时期美苏、地区国家的双层复杂对抗
从二战结束到冷战结束，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争夺是以争夺能源控制权为核心，并以美苏争霸和地区国家对抗尤其是两伊战争两个层次的对抗为表现形式的地缘政治博弈。
从二战结束到20世纪70年代之前，美苏包括霍尔木兹海峡在内的海湾地区争霸，构成了美苏冷战对抗的重要内容。无论是美国确立的“海湾双柱”（沙特和伊朗巴列维王朝），还是1979年美国宣示海湾权力排他性的“卡特主义”，都是美国谋求海湾霸权、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能源通道图谋的具体体现。而苏联在海湾地区的渗透，尤其是1979年发动以南下印度洋为目标的阿富汗战争，都有控制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图谋。
1980—1988年两伊战争时期对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的争夺则更为复杂，其中既有两伊的冲突，也有美国和伊朗的冲突。一方面，伊拉克和伊朗在战争期间互相攻击对方油轮及过往商船，导致航运中断和全球油价剧烈波动。另一方面，美国派遣海军为科威特等国油轮护航，导致美国与伊朗的冲突不断加剧对抗。
1988年7月，美国海军“文森斯”号巡洋舰误击伊朗IR655号民航客机，该事件客观上促成波斯湾油轮战的结束。 美伊在波斯湾的冲突也构成了美伊长期对抗的一部分，并给双方留下了深刻的历史记忆。
美伊遏制与反遏制、制裁与反制裁的敏感神经
从进入21世纪到2026年美以伊战争之前，伊朗与西方尤其是美国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斗争成为双方的矛盾主线之一，其中既有传统的控制能源通道的内容，更有美伊之间因核问题等矛盾进行遏制与反遏制、制裁与反制裁等复杂斗争内容。而霍尔木兹海峡则成为伊朗不断刺激美国，但并未真正触动的敏感神经。
2003年伊核问题产生后，美国和欧洲对伊朗实施石油禁运，强化金融制裁，导致伊朗石油出口锐减，经济发展受到沉重打击；而伊朗多次威胁封锁海峡，导致海湾局势日趋紧张循环，国际油价剧烈波动。
此外，美国还在霍尔木兹海峡对伊朗进行军事威慑，并引发伊朗以军事演习等方式进行反制。2007年5月，美军航母群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是自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以来美军规模最大的一次集训，美国海军在伊朗海岸线展示军事力量，载有大约1.7万人的9艘美军军舰当天进入海湾。与此同时，伊朗地面部队则在伊朗南部的法尔斯省进行了为期3天的大规模军事演习。2008年6月，伊朗声称如果遭到美国袭击，霍尔木兹海峡将被封锁；美国回应称任何关闭海峡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
在此后的十余年间，伊朗与美、英等西方国家多次在霍尔木兹海峡发生摩擦、冲突或对峙，霍尔木兹海峡的紧张局势不断升级。特别是在2019年，在阿联酋富查伊拉港附近发生油轮连环遇袭事件，伊朗扣押英国油轮“史丹纳帝国”号，英国随后扣押伊朗油轮，引发短期航运恐慌；同时胡塞武装袭击沙特阿美油田，美国指认伊朗幕后支持，海峡军事对峙升温。2025年6月，美以对伊朗发动“十二日战争”，空袭伊朗多处核设施，伊朗议会讨论并释放关闭海峡的强烈信号，引发全球油价暴涨。至此，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从伊朗的威胁手段变成了日益迫近的现实。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3日，阿曼马斯喀特，一名印度水手在手机上展示霍尔木兹海峡伊朗导弹发射的图片。视觉中国 资料图
伊朗海峡立威：美国海湾霸权的“霍尔木兹时刻”？
2026年2月28日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导致该海峡实际上被关闭，航运陷入停滞状态。在此过程中，伊朗通过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获得了实质性的地缘战略优势，这标志着战后美国中东霸权和海洋霸权第一次面临实质性的挑战。
此后，无论是美伊在4月达成临时停火两周的协议，还是6月18日达成的谅解备忘录，以及此后展开的谈判，都未能解决双方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的严重分歧。在最近两轮美伊冲突中，核心引爆点都是霍尔木兹海峡问题。
在新近的冲突中，伊朗坚持对不遵循其划定航道的船只实施打击，意在维护自身对海峡通行规则的主导权，防止因航行秩序改变而削弱其既有的控制权优势。伊朗的战略目标十分明确，即建立海峡通行的管理和收费的制度，从而将海峡控制权转化为制度性权力，并成为长期制衡美国和西方的地缘政治杠杆。
美国则以伊朗违反谅解备忘录为由，实施了较上一轮烈度更高的报复性打击，目标不仅涵盖军事设施，更波及伊朗国内民用基础设施。这一强硬回应直接导致双方此前达成的有限缓和严重受挫，美国随之暂停了解除制裁和解冻伊朗海外资金的步骤，事实上使备忘录其他条款的执行陷入停滞。美伊此轮冲突也揭示出谅解备忘录在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关键议题上规定模糊存在的隐患，并不断酿成冲突。从未来发展的角度看，尽管美伊之间存在核问题等一系列复杂问题，但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则是最为迫切的眼前问题。
美伊双方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互有短长。美国有其绝对的军事优势，而伊朗则有地缘优势和非对称作战优势；美国受到其全球战略、国内政治、盟友关系、中东战略收缩等一系列结构性因素约束，伊朗则面临亟待解除制裁和海外资金解冻、摆脱国内长期经济与民生困境的刚性需求。
从理想的角度看，双方只有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找到妥协的利益交汇点，才能实现从落实谅解备忘录到签订最终协议，进而实现危机的较彻底解决。如果双方在此问题上彻底破裂，不仅会导致冲突再起和谈判失败，甚至会使双方再度走向大规模战争，并使海湾和中东地区陷入更加无望的深渊。
总之，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美国希望恢复海峡自由通行传统，伊朗则寻求建立由自身主导的管理新制，这不仅在形式上体现双方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的胜败输赢，更在本质上决定着冷战后美国主导的海湾地区霸权和中东地区霸权的命运，甚至是全球霸权的运数。
“中东睿评”是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刘中民教授的专栏，坚持现实性、理论性、基础性相结合，以历史和理论的纵深回应现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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