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上午,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中国科学院第二十二次院士大会和中国工程院第十八次院士大会、中国科学技术协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召开。这是获得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陈立泉院士发言。
新华社记者 岳月伟 摄
2026年7月8日,86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陈立泉获得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这份中国科技工作者的最高荣誉,是对他数十年深耕锂电池领域、推动我国新能源汽车产业从无到有、从“跟跑”到“领跑”的卓越贡献的至高肯定。
没有锂电池技术的深厚积淀,就没有我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持续攀升、反超传统燃油车的机会,也没有如今全球领跑的优势。陈立泉院士在半个 世纪 ( 参数 丨 图片 )前埋下的新能源汽车产业“种子”,已然开花结果。他的学生们在这个领域继续开拓,于不同技术赛道、不同产业维度实现了差异化突破,让新能源汽车的发展从单点突破走向体系开花,让“电动中国”的愿景从蓝图加速照进现实。
踏入“无人区” 开垦半世纪
陈立泉出生在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世阳乡(现世阳镇)龙凤山村,这里地处山区,生产生活条件艰苦。1957年,陈立泉考入南充一中,第一次用上电灯。1959年,他从南充一中毕业,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系晶体学专业,1964年毕业后进入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工作,先后深耕半导体材料、晶体生长领域,积累了10余年扎实的研究经验,成为国内该领域公认的骨干科研人员。
命运的齿轮在1976年悄然转向。36岁的陈立泉被中国科学院派往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固体研究所访学,他的原定研究方向是晶体生长。在研究所的公众开放日,他偶然注意到展台上的两块电池,一块是体积庞大、分量沉重的传统铅酸电池,另一块是只有纽扣大小的氮化锂电池。德国研究人员告诉他,这枚纽扣大小的电池能量密度比大块头的铅酸电池高得多,未来很可能用来驱动汽车。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陈立泉。他立刻提笔向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打报告,提出要放弃深耕10余年的晶体生长研究,转行投身当时国内完全无人涉足的固态离子学领域。一个月后,他收到了物理所的同意回信。这是一封改变中国锂电池命运的回信。从此,陈立泉踏入“无人区”,并且锚定了半个世纪。
记者多次参加锂电池行业会议,倾听陈立泉院士的演讲,他经常说:“国家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当年,他去德国访学,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深耕,日子可以过得很舒服。然而,他主动选择把全部过往积累清零,毅然踏进国内尚无人涉及的领域。1978年,陈立泉结束德国访学,把新兴学科“固态离子学”带回国内。
改革开放初期,我国的物质生活条件依然很艰苦,科研院所更是面临“缺钱、缺人、缺技术”的三重困境。在这样的条件下,陈立泉默默开始了中国锂电池的拓荒之旅。1988年,中国第一块全固态锂电池在陈立泉的团队诞生了。尽管外观看起来还相当粗糙,却是中国锂电发展史上从无到有的里程碑,奠定了我国固态锂电研究的核心基础。
有了实验室样品,陈立泉继续探索商业化落地。就在陈立泉还在探索的时候,1991年,日本索尼公司宣布实现锂离子电池产业化,这个消息给了他极大的冲击。索尼推出的是液态电解质锂离子电池,相比那时候尚不成熟的固态电池,液态锂电池的能量密度更高、落地门槛更低,快速成为了全球消费电子产业的新标准。
面对索尼推出的新产品,陈立泉及其团队面临着艰难的选择。固态电池技术方向本身没有错,但如果继续沿着这一路线走,什么时候能取得突破?大家心里都没有底。如果继续走固态电池路线,中国将会错过整个消费电子时代的锂电产业落地窗口,等固态电池技术成熟的那一天,全球市场可能早就被海外企业瓜分完毕,中国可能连口汤都喝不上。
科研人员没有商业考核指标的压力,完全可以躺在学术舒适区里,但陈立泉再次走出了舒适区,毅然调整了研究方向。他决定暂时停下深耕多年的固态电池研究,攻坚液态锂离子电池,追上全球产业化的脚步。
陈立泉及其团队的调整改变了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命运。在传统汽车领域,我国汽车产业一直苦苦追赶,但在新能源汽车领域,我们实现了超越。《全球及中国锂电池市场调查报告(2026年)》披露,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占全球总量的比例达到52.6%,锂电池产量占全球总量的78%。
纵观全球,至今仍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实现固态电池装车量产落地。如果陈立泉当时坚持固态电池路线,今天的局面也许是,既没有实现固态电池的商业化,也无法在液态锂电池领域实现领先,中国或许会因此错失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机遇期。
图为陈立泉院士在办公室。新华社记者 李博 摄
一步步超越
实现产业从“跟跑”到“领跑”
1998年,我国还没有加入WTO,大家的注意力还放在传统燃油车上,电池、新能源汽车不被人关注。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国第一条完全依托国产设备、国产材料、自主技术建成的18650圆柱锂离子电池中试生产线正式投产,年产能达到20万只。陈立泉及其团队在中科院的支持下,与合作企业“手搓”出我国第一条锂电池生产线,锂离子电池从实验室走向工程化。
这条生产线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建起来的,技术上不领先。陈立泉没有停下创新的脚步,带领团队在国际上首次提出用纳米硅作为锂离子电池的核心负极材料,拿下了该领域的首个全球专利。这项创新举措先后迭代出“鱼皮花生”“荔枝”“火龙果”三代纳米硅碳负极结构设计,最终推出的第三代“火龙果”结构材料实现了纳米硅在碳基体里的均匀分布,完美解决了硅基材料充放电过程中膨胀碎裂的行业难题。如今这项技术已经实现大规模产业化,在大幅提升锂电池容量的同时,还保证了材料结构的长期稳定性。
钴酸锂作为高能量密度正极材料,充电电压超过4.2伏时,氧原子易逸出,导致电池快速衰减,这使得钴酸锂的性能难以充分发挥。陈立泉团队提出给钴酸锂颗粒穿上一层纳米级氧化铝“铠甲”的方案。这层膜薄到能让锂离子自由穿过,却能牢牢锁住氧原子,解决了高电压下的稳定性问题。
磷酸铁锂存在电子电导率极低的问题,国外企业通过表面碳包覆技术解决了该问题并垄断了专利。陈立泉团队通过基础研究发现,磷酸铁锂是“一维”离子导体,如果在铁位置掺杂极少量的钠,电子电导率能提升7个数量级,可以从根源上解决材料导电问题。2004年,团队为这项技术申请专利,直接打破了加拿大魁北克水电公司的专利壁垒。如今磷酸铁锂以低成本优势占据近80%的市场份额,与这一原创技术密不可分,这一技术为中国动力电池产业的成本优势和市场竞争力奠定了基础。
可以说,陈立泉院士的贡献贯穿了中国锂电产业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全链条。他以材料创新打破国外垄断,以企业孵化培育领军力量,以全产业链国产化筑牢产业根基,最终推动中国锂电池产业实现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
在液态锂电池的产业化步入正轨后,陈立泉带领团队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赛道,啃起了固态电池这块“硬骨头”。
图片由陈立泉学生提供
为新能源汽车产业贡献三大财富
陈立泉院士作为中国新能源汽车电池产业的奠基者和 开拓者 ,其贡献不仅在于技术突破,更在于深刻影响了整个产业的发展路径,给新能源汽车产业带来了三大财富。
第一份财富是实打实的技术底气。从国内第一块全固态锂电池,到第一条锂离子电池中试生产线,再到全球首创的纳米硅负极、原位固态化技术,他带领团队从零开始搭建起了中国锂电领域的全部底层技术体系,让我国在锂电赛道上,避免了“卡脖子”窘境,为后续产业的自主可控发展筑牢了根基。
第二份财富是培养了成体系的人才梯队。半个世纪里,他亲手带出了一代代锂电领域的核心科研人员,这些人才分布在高校、科研院所、行业企业的各个关键岗位,构成了整个中国锂电产业创新的“源头活水”。
李泓、胡勇胜、黄学杰、曾毓群等都是陈立泉的学生。李泓与导师合作研究,共同提出纳米硅碳负极、原位固态化等技术。胡勇胜着手研究钠离子电池,取得了实质性突破,并投入量产。固态电池的界面问题困扰全球电池行业,黄学杰的研究团队通过调控固体电解质中预置的阴离子(如I-)迁移,在负极/电解质界面处原位形成一层富LiI的动态界面层,解决了锂金属负极与高模量固体电解质之间固-固接触失效的难题。曾毓群创立了宁德时代,成为全球电池龙头企业。
第三份财富是极具示范意义的科研精神。陈立泉院士用半个世纪的经历表明,科研工作者不仅要耐得住寂寞,长期坚持不懈地努力,更要有爱国精神。在物质条件艰苦的时代,他不仅回了国,还在条件简陋的平房自己动手组建实验室。他始终站在国家长远发展的角度预判未来,敢于在“无人区”里孤注一掷,也懂得在必要的时候主动调整方向,不被既有的学术路径绑架,最终让前沿科研真正落地成支撑国家发展的硬核产业。
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授予陈立泉,表彰的不只是个人的科研成就,更是致敬这份珍贵品质。中国锂电产业发展的每一步,都有他深耕的足迹。他种下的这颗“种子”,在固态电池、钠离子电池、大规模储能等下一代能源赛道继续生长,持续支撑“电动中国”的梦想一步步成为现实。
文:万仁美 编辑:孙焕玉 版式:刘晓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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