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学术乃天下公器”遇到“不发表就出局”,必然出现扭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山东大学讲席教授王学典发表的忆旧文章,个别言论引发强烈争议。图/山东大学

文 | 王言虎

最近,山东大学讲席教授、《文史哲》名誉主编王学典的一篇忆旧文章,引发轩然大波。

他的这篇文章是纪念自己的朋友、《山东社会科学》原主编武卫华的。文人忆旧,或表达哀思,或寄托深情,或絮念过往,抑或传递不为人知的往来秘辛,这都很常见。有的人轻描淡写,有的人周转反复,有的人喷薄而出,只要是真感情,读者都能读出其中拳拳之意。

王学典教授此文,洋洋洒洒一整版,追溯了老朋友的种种过往及两人的交谊,尽管其中不无借回忆老友来抬高自己的得意神情,那至多也只是个人性情与格局使然。只是,或许是汪洋恣肆的才情一时沛然莫御,王学典教授将当年与武卫华论文发表那点事,一下抖搂出不少。这便引发了网友的强烈围观。

戳破了一个论文发表真相

他在文中写道,“当时我主编《文史哲》杂志,XXX主编《东岳论丛》,武卫华主编《山东社会科学》。山东地区的这几家重要期刊,我的学生发表文章几乎没有任何困难。那个时期,几乎我所有的学生都曾在这些刊物上发表过文章。老武对我的帮助,主要体现在对我这些学生的扶持上,使他们能够迅速在学界崭露头角,甚至本科生也能发表文章。”“他们没有一个人没在《山东社会科学》上发过文章,包括XXX等学生,全部都在该刊发表过文章。”

正是这几句可能是无意中的话,一下子捅了马蜂窝,深深地刺痛了一众高校“青椒”、研究生们:原来,在我们熬白了头、愁脱了发依旧发稿无门的时候,人家大佬的学生早就在师门荫庇之下捷足先登了。公平在哪里?正义在哪里?可想而知没有关系托举的年轻学人们有多么失落与不满。

名师出高徒,王学典这样的大教授,门下弟子水平应该不会差。也不能完全说,他的学生在《山东社会科学》这样的C刊上发文章,就是走后门、靠关系。但王教授既然已经承认,老武帮助了他的学生,就比较能说明其中夹杂了人情成分,学术发表的纯粹性在这里也就不复存在了。

王学典教授已年愈古稀,早就处于退休的年龄,所以,他在文中追忆的情况,应该也是多年前的旧事。由此可见当年学术生态之实况。但是,是否当下学术界的论文发表生态就好转了呢?

公众号“知识分子”分享的一组数据显示:2016年至2020年间36种教育学C刊上,顶尖学者和少数精英高校占据绝大部分的发表资源。5年之中,发表量超过40篇的高产学者有20多人。窥斑见豹,可以推断,当下各个学科的核心学术阵地依旧由少数学术精英把持,这些学术精英,具象一点说,就是那些院士、杰青、长江学者、资深教授及其弟子们。这是一个学术门第,也是一个学术江湖,很多时候是讲论资排辈的。

王学典教授是学术大佬,水平高,硕果多,长期享受学术尊荣与话语权,可能早就对青年学人的焦灼与痛苦失去了感知,所以他才对四十多岁的副教授发不出文章、只知道抱怨别人的行为“很生气”,才不觉得将本该藏于桌面之下的事毫不避讳地写出来有什么问题。这是一种强者的气息,我不在学术,学术在我。

不能让人情世故污染学术生态

当然,如果要说,青年学人发不了C刊,责任全都在学术大佬身上,也并不客观。以C刊为核心评价体系的人文社科论文的发表,本质上是一个生态链条。学校需要C刊论文来抬升排名,学者需要C刊来获得职称评定与“帽子”,学生需要C刊来毕业。看似,C刊在这个论文发表体系中掌握了决定性的话语权。

其实不然。C刊本身也有排名,而且C刊的认定是一个动态过程,一旦论文发表质量下滑,被引次数不足,影响因子就会削弱,导致权威性下降,甚至被移出C刊名录。

逻辑在这里就完成了闭环:为了维持期刊影响力,确保在学术期刊界的生态位,期刊编辑就需要延请学术大佬来站台、撑门面。现实就是王学典教授笔下的情况:他的文章基本都是约稿,而非投稿。约稿一多,自然就会挤压投稿,青年学人的生存空间进一步被压缩。

同时,在科层制的学术体系之下,资深教授的一篇论文题目,就是一个课题项目。这些项目往往不是单打独斗,而是门下弟子一起参与,自然,名师底下的高徒就更容易占领版面高地了。

这就是当下论文发表难的根本原因。生态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提携,彼此助力。但这是一个幸存者游戏:只有拼命发表文章,才能熬成大佬;只有熬成大佬,才能参与蛋糕划分,制定学术话语权。只是让人意难平的是,要爬上牌桌,有时仅靠努力还不够。

人是社会的动物,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一个人要想生存得从容一些,人情世故恐怕免不了,哪怕到了学术界也不能例外。学者之间相互走个场子,给个面子,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如果正常的学术发表,处处离不开关系的影子,并且对此完全不以为意,这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

“白眉教授”王学典作为学术大佬,写作那篇文章、追忆那些片段时,可能真的不曾想到这会有多大不妥,但对于这无心之失,激烈的舆论反弹已经给出了答案。“学典忆旧”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学术江湖的潜流,让人看见了水面之下密密麻麻的水草。一个年轻学者要想跳出这些水草的束缚,爬到水面之上,该有多么艰难。

所以,也就不妨将此事当作一个契机,严肃地看待学术发表中的人情因素,通过完善匿名审稿流程、加大论文发表监督力度、向青年学人倾斜版面等,打造一个公平透明的学术发表机制。当青年学者不必“拜码头”,学术才有可能真正回归纯粹。

撰稿 / 新京报评论员 王言虎

编辑 / 迟道华

校对 / 赵琳